第11章 滑冰场

妈妈不在家的时候,爸爸当然也带她去游乐园。通常是周六下午,时间安排得像课程表,两点抵达,四点离开。

父亲会给她买冰淇淋,但叮嘱小心别滴到衣服上,会陪她坐小火车,但视线总掠过她的头顶,望向出口的方向。回家路上,父亲会说,今天玩得很开心吧?回去写篇日记,三百个单词左右。

日记本是父亲选的,硬壳封面,内页有浅灰色横线。她趴在桌上写,写旋转木马像会跑的房子,写棉花糖比云还轻。写完要交给父亲批阅,红笔划下大片大片的删除线,像用刀刻在脸上,让她为自己写下的文字感到羞愧。

爸爸说过古代奴隶犯错是要在脸上刻字的,她和奴隶有什么分别呢。

红墨水渗透纸背,那些游玩时的细碎感受,在笔尖下被重构,变成一篇篇端正挑不出问题的范文。

日记是为了回忆,爸爸这样说过。

可是当她试图回想游乐园,只记得妈妈耳环闪烁的弧度,棉花糖黏在指尖的触感,夜风把妈妈的裙摆吹成花瓣的形状。这些,她从未写进日记。

而和父亲去的那许多次,印象却模糊成一片温吞的光晕。她只记得回家后台灯的光,铅笔的影子,还有纸上一刀又一刀红色划痕。

她该爱爸爸的,该爱妈妈的。

爸爸是爱她的,妈妈也是爱她的,大概吧。

贝丝用眼神示意雷古勒斯和她一起回卧室。

关上门,她犹豫要不要把“宝宝”这件事告诉妈妈。

她不喜欢谎言,不喜欢在自己和母亲之间重新筑起墙。

但她也害怕。

“雷尔。你说我要不要告诉妈妈那封信的事?你看,她现在好像在努力爱我。我也该投桃报李。”

“你当然可以告诉她。”雷古勒斯的声音低低的。

“但这不是投桃报李,爱不是交换。”

可爸爸从小教她的不是这样。要听爸爸的话,要好好练琴,要写完作业,爸爸才爱你。

爱是有条件的,需要付出才有回报。

妈妈付出了煎饺,她也该回报,不是吗?

雷古勒斯那张伟大到不讲道理的脸,突然地贴近。

他扳正她的脸,手指拖住她的下巴,神情认真:“你得明白,你是因为爱她,还是因为她给了你一点爱,才想要把你爸爸的事情告诉她?”

他还没听到贝丝的回答,这场对话已被敲门声截断。

煎饺艰难地做好,妈妈喊她出去尝尝。

一盘勉强能看的煎饺端上桌,被小心翼翼地推到她面前。

“你今天去亚历克斯家玩得怎么样?”

她用筷子轻轻夹起:“妈妈,你是在八卦吗?”

“我只是关心。”

“挺好的啦。”轻轻吹气,咬下去,“他们全家都挺温暖的。”

饺子皮煎得不均匀,有焦边,也有软塌,内馅还是夹生的,有点咸。

贝丝给出评价:“好吃。”

妈妈明显松了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垂下来一点。

雷古勒斯坐在一旁,审判着她的用餐诚实度:“你撒谎。”

贝丝脚尖踩在他脚上示意闭嘴。

家人之间需要这样的谎言吗?如果是亚历克斯和他的爷爷奶奶,肯定会用那张蠢脸大声叫嚷着奶奶你盐放多了。

谎言,她不想看见谎言毁了这个家。

饺子是生的,陷里的盐也加多了,其实不是很好吃,妈妈,我是想要爱你的。以及,爸爸可能出轨了一个叫宝宝的中国女人。

她能说出口吗?为什么在这个家里说出实话是这般困难?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看见母亲手背上被油溅出的红点,她才吞吞吐吐,说了信的事。

妈妈出乎意料地大笑起来,笑容让贝丝怀疑自己是不是说的不是她丈夫可能出轨,而是年度第一冷笑话。

“你是说宝宝吗?”妈妈按住额头,呼吸急了半拍,然后解释道,“你叔叔,就是你爸爸的弟弟,他的妻子怀孕了,还没有给孩子取名字,所以写的是宝宝。”

“这怪你爸爸,不怎么让你接触那边的亲人。”

“放心吧,贝丝,你爸爸不是会出轨的人。”

贝丝愣在那里。雷古勒斯也陪她静默。先前那些沉甸甸的疑惧,忽然被温水化开。

翌日清早,骑车上学,亚历克斯照常在路边等她,他察觉到贝丝今日心情不错。空气像是被新洗过的玻璃,透明得能照见人心底久违的轻松。

今天会是个好日子。

体育课上,老师哨子吹得震天响,宣布下午放学后小学部滑雪场训练需要志愿者。没人愿意做这事。

“小学生很吵的。”

“又要扶又要哄。”

“我才不要在冰面上被孩子压着滑。”

一堆抱怨声窃窃而过。

贝丝当然也不想去,但思及自己岌岌可危的体育成绩不得不去。

滑冰场总是冻得像初冬的早晨。小学部的孩子们像一盒刚打乱的乐高小人,叽叽喳喳,全场乱跑。

他们还不大会控制脚下的冰刃,滑行轨迹便歪歪扭扭的,时而撞作一团,时而又像受惊的雀儿般四散开来,留下一串串清脆又慌乱的刮擦声。

体育老师负责教学,贝丝的工作很简单,在花名册上打勾,确保孩子们别把自己或旁人撞出个好歹。

靠在围着冰场的矮栏上,指尖被寒气浸得微微发麻。雷古勒斯站在她旁边,看小孩子们跌来跌去,表情带点嫌弃:“他们的重心管理比你的还差。”

贝丝瞥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因为他们是小学生,而你的心理年龄比他们大不了多少。”

音乐响起,是节奏轻快的童谣。孩子们发出一阵欢呼,争先恐后地扑向场边那些憨态可掬的企鹅助滑器。贝丝眼前的冰面便清静了不少,只剩下几个还在跟冰鞋较劲的身影。

她不算老手,悄悄松了口气,肩胛骨抵着冰凉栏杆,享受这片刻不必紧绷的闲暇。

几个显然已滑得颇有些模样的男孩,悠悠地滑到她面前打转。为首的那个,头发剃得短短的,眼睛很亮,上下打量着她靠在栏上的拘谨姿态。

看贝丝这幅战战兢兢的样子,居然开口嘲笑:“老师,你怎么这么大了还不会滑?”

其实这只是这点年纪男孩特有的无伤大雅的挑衅,贝丝冲他温和地笑了笑,没接话。

雷古勒斯倒是被激起了胜负欲,拉起她的手就往孩子中央滑去。

贝丝猝不及防,脚下完全没根,整个人猛地向前倾去。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视野里只有白得晃眼的冰。

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雷古勒斯托住她的肘弯,将她歪斜的重心猛地扳回。她踉跄了两步,冰鞋在冰面上刮出短促刺耳的声音,她摇摇晃晃地站住了。

那些小孩也都是见风使舵的老手,一看到这位看似善良的助教老师气势汹汹地冲过来,马上就作鸟兽散,能溜多远溜多远。

“抱紧我。”雷古勒斯的声音就在她耳畔。

她迟疑地抬起双臂,雷古勒斯从后面半拥住她。

“别看脚。看前面。远处那个红色的标志。”

她依言望去,视野尽头有一个小小的、鲜艳的红色圆锥。

“重心往前。一点点。对。左脚,试着推一下冰。”

每每在即将失去平衡的刹那,他都会能轻轻扶正她的肩膀,或托一下她的手肘。

蹬冰,滑行,摇晃,稳住。再蹬冰。冰场的风刮过她发热的脸颊,带着凛冽的清新。

她不再紧紧盯着那个红色标志了。目光稍稍放开,掠过宽阔的冰面,掠过顶上洒下天光的玻璃穹顶。久违的快乐,像小小的气泡,从心底咕咚咕咚地冒上来。

她试着将手臂张开得更开些,拥抱迎面而来的冷风。

贝丝喘着气,声音里带着飞扬的笑意,“雷尔,我好像,在滑了!”

还在篮球场打球的亚历克斯和楚石收到篮球队指导老师的消息,不情不愿地朝滑冰场赶去。

看见他们来了,体育老师拍拍他俩肩:“你们就负责教第一组。”

亚历克斯快被逼疯:“可是我也不会怎么教小孩!”

“那就学着教!”体育老师转头继续忙。

两个被拉来的苦力听到熟悉的声音,朝那边看去。

贝丝终于放开雷古雷斯的手一个人滑行,双臂抬起,高兴得直叫:“我会滑啦。”

她滑得乱七八糟,连小孩子都比她稳。每次都像要摔倒,但每次都莫名其妙地稳住。

阳光正好从高高的玻璃窗斜射进来,经过冰面的反射,格外明亮,又不刺眼,茸茸地包裹住她。

“噗,”亚历克斯毫不客气地笑出声,用手肘撞了撞身旁的楚石,朝那边努嘴,“快看,贝丝滑得像只脚底抹了油的企鹅?”

楚石没有说话,走上前去,靠在围栏边张望。看到她那张纯粹洋溢着快乐的笑脸,一瞬间,任何烦恼都烟消云散。她滑得确实不好,手臂姿势僵硬,腿脚也不协调,每一次前进都像是和重力与惯性打了一场险胜的小仗。

亚历克斯已经举起手臂,用他活力十足的嗓门朝那边喊:“嘿!贝丝!”

楚石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喊:“嗨,贝丝!”

贝丝没听见他们的呼喊。

光在冰面上流淌,孩子们的影子滑来滑去,她的视线,只落在身侧。

那里,只有雷古勒斯。

妈妈没有说谎,但她只说了一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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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滑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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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P]幽灵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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