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被满足。满足**,便等同于实现了人生的目标。现在的人给这一行为披上冠冕堂皇的外衣,称之为追寻幸福。
汤姆.里德尔是这样认为的。
他十九岁,目前在博金-博克古董店工作。年轻、英俊,成绩优异,善于察言观色。即便对厌恶的人都能保持温和,记住客户随口提过的喜好,也能够在需要时表现出恰到好处的谦逊。
很少有人知道,在他听人说话的时候,往往同时判断着对方想要什么,以及自己能够从中得到什么。
有人舍不得钱,有人舍不得体面。有人拿着不值几个加隆的旧物来,期待他说一句祖上曾经显赫。有人明明急于脱手,却坚持称自己只是来问问价钱。
汤姆通常愿意成全他们。他戴上手套,郑重地查看那些不值钱的底款,叹息如今识货的人越来越少,也会体贴地告诉另一位客人,既然不急于出售,不妨留下地址,等遇见合适的买家再作商量。
大多数人见到的,正是这样一个富有才华、教养得当、前途可期的年轻人。
他们喜欢他,愿意同他多说几句,有时还会在离店前替他惋惜,觉得这样的人才不该长久埋没在柜台后面。
汤姆对此报以微笑。
这副面孔并不需要他付出太多感情就能得到多到数不清的喜爱。只须留心,奉承说得太满会惹人警觉,稍加克制,反而容易被当作真心。
汤姆把交际理解为一种可以学习、调整和验证效果的能力。他能够不动声色地观察对方的反应,以此验证事情是否正朝自己希望的方向发展。
他相信,人人都想得到幸福。不同的人对幸福的要求不同,归根结底,都在寻求自我**的满足。有人想要财富,有人想要赞美,有人希望被爱,也有人渴望决定别人的命运。
只要辨认出**,便能够理解一个人的行动,并找到影响他的办法。
汤姆认真学习人的需要,如同学习魔法的规律。他能够耐心等待,也愿意付出劳动;讨好与顺从若能使事情顺利,他并不吝于使用。
他在意的是最后能得到什么。
如今,他最想得到的两件东西已经出现。
它们的主人名为赫普兹巴·史密斯,是个贪欲熏天的女人。
我要!我要!我要!
在拍卖会上,在别人家的会客厅里,甚至在一个尚未运走的垃圾桶旁,只要看中了什么,她就会举起那双十指都戴着戒指的手,唯恐有人不知道她的心意。
汤姆亲眼见过她用手杖拦住一个清运垃圾的麻瓜,只为要回一面从废纸下露出半截的镜子。镜框已经朽烂,玻璃上有无数道长长的裂痕。她让家养小精灵抱着它走了一路,只为撬下上面已经暗淡的珠宝装饰。
她在古物上颇有眼力,也从不觉得运用这份眼力时需要讲究体面。别人尚在犹豫该不该伸手,她已经把东西拿了起来,开始询问价钱。
史密斯夫人是店里常客,她来寄售一顶头冠时第一次见到新店员汤姆.里德尔。
汤姆上前接待,她将头冠搁在柜台上,问起他的名字、年纪、毕业于哪个学院,以及博克先生每周给他多少钱。
那顶头冠据称曾属于一位参加过东征的贵族。银丝编得精细,石榴石的成色也好,可惜内圈的焊接痕迹太新,所谓流传数百年的磨损,又恰好避开了几处不易做旧的凹槽。
她眼睛毫不转动,紧紧凝视着检查头冠的汤姆。
等博克先生走进后屋,她便伸手,按住了他正要翻转头冠的手背。硕大的宝石戒指硌着他的指骨。
“亲爱的,你看得太仔细了。”
他的手底下多出两枚金加隆。
汤姆看懂了她的**,对金钱,对他的脸。
他微微笑:“很高兴认识您,夫人。”
此后的一个月,他开始频繁出入史密斯家的会客厅。
他赞美她的眼光,倾听她讲述买下每件古物时如何使卖家吃亏,接受礼物,也接受她向别人介绍自己的方式。她喜欢叫他坐近些,用那不安分的手揉捏他的脸,像对待宠物一样。
她将自己最珍贵的两件宝物拿出来,向他炫耀过它们的来历。她时而看着宝物,时而看着他,享受着他脸上恰到好处的惊叹。
当赫普兹巴将那枚挂坠盒放进他手中时,汤姆几乎不再觉得此前的时间难以忍受。
他用拇指抚过那个由绿宝石拼成的字母“s”,听她在旁边说起自己的买价。她没有察觉他有一会儿未曾应声。他看得如此专注,已经足以使她满意。
还需要一点时间。
她已经开始谈论下个月的安排,仿佛他的下个月也属于她。他微笑着答应,心里计算还要登门几次,才能让那两只匣子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还需要一些耐心等待,就能得到。
傍晚,他提前结束手头上的工作,将她惯坐的扶手椅从角落移出来。
天色渐暗,橱窗映出店里的灯。
那个肥胖的、令他厌恶的女人,没有如约而至。
他等来了史密斯葬礼的请柬。
真令人遗憾,凶手竟然不是我,汤姆漫不经心地拆开里面的纸,任由纳吉尼沿着他的手腕缓缓游走。
她死得未免太早,他已经忍受过那双手、那些吻,还有没完没了的炫耀,真是白费功夫。
汤姆伸出手指,抚过冰凉的鳞片,读到死者女儿的名字。
“你说,她的女儿会把东西给我吗?”
蛇信轻轻触过他的指尖,仿佛已经看见那女孩坐在自己面前。
“希望她比母亲懂事。”
“我实在不愿意再等一场葬礼。”
-
赫普兹巴的女儿,玛戈特.康斯坦丝.史密斯,是一位可以处理复杂事务,可以陪伴,可以思考,而极少向他人提出要求的少女。
早晨七点,起床洗漱,换好衣服,将床单上的褶皱抚平。郝琪送来早餐,为她准备的饮食往往是西兰花、菠菜、胡萝卜、猪羊牛肉的随机组合,调料只有少许海盐。即使整年如此,也不会使她厌烦。
食物用来维持生命,能够消除饥饿便已足够。她刻意不让自己饱足,并非为了保持身材。饥饿消退之后,进食便不再是为了生存,而成了满足口腹之欲,应当被克服。
她通常会花费半小时阅读报纸,母亲感兴趣的古物拍卖、遗产出售和商人讣告,在旁边作好记号。随后默写拉丁文,对照书本检查,将写错的词另抄一遍。
她能读懂书中的文字而不大会说。郝琪也不会,没人能陪她练习。
法语则实用得多。“法国佬的钱最好骗。”母亲说,“可惜他们偏偏不肯好好说英语。”
法语教师难以寻觅到性价比最优之人选,母亲只想获得最便宜的翻译。她挑选了自己的情人作为玛戈特的法语教师。
母亲对这个落魄的法国人其实并不感兴趣,她只是在见面时有意展示自己的宅邸、收藏与财富,使他相信,只要继续讨她欢心,迟早能够从这段关系中得到好处。于是他愿者上钩,主动承担了教授法语的工作,没有索取一分酬劳。
玛戈特很快便能替她读信、回信,在交易时站在屏风之后,把双方的话逐句译过去。
她还掌握有限的意大利语,由初恋比尔传授,仅限日常交流,相当于七八岁儿童的程度。不过很快,比尔被这个家拒之门外。
临近中午,玛戈特开始翻阅客户信件。法语来信译成英语,价格与数量分别列好,供母亲过目。售出的银器、尚未付清的欠款、需要再次催问的日期,都记进账簿。
直至窗前的光从桌面移动至她膝上,她将需要母亲签字的文件与信件带进母亲的卧室。
二楼最大的房间属于母亲。巨大的窗户正对街道,各式家具挤满了窗下与墙边,年代、风格各不相同。柜顶、桌面乃至壁炉台上,又摆满了价值不菲的小东西,珐琅匣子挨着银制烛台,彩绘瓷碟后面露出镶宝石的镜框。
这些东西簇拥着最中央那张豪奢且巨大到可以容纳巨人的软床,层层叠叠红色丝绸床单之下掩盖着同样层层叠叠的躯体。
郝琪侧身穿过扶手椅与床柱之间的缝隙,卑躬屈膝着拾起那一角丝绸,轻轻搭回床上。
床上的女人毫无反应。
这不应该。
平时郝琪才碰到床单,她便已经皱起脸,怒斥她不要打搅自己的好梦。
玛戈特俯身呼唤着母亲,已然没有任何回应。
逶迤丝绸被掀开,母亲的脸半陷在枕头里,嘴唇微张。玛戈特靠近了些,没有听见任何呼吸声。
她的母亲死了。
悲伤,快乐,忧愁,恐惧,统统没有。
只有未知的停滞,没有母亲为她的人生下达指令,她接下来要做的是什么?
在郝琪断断续续的哭泣声中,她看见母亲露在丝绸外面的手。手指上的戒指紧嵌指根,连睡觉时也不肯摘下来。
玛戈特明白了。
她的人生意义在于不断满足母亲的**,她会满足母亲此生最大的**,紧紧抓住她拥有的一切。
她的诞生正是这一愿景的实现手段。
哪怕母亲死了,她也会继续执行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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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赫普兹巴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