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顿时不说话了，他确实没看那段记忆，总想着再等等。
“那是我3岁时第一次看见你的记忆，”多丽斯斟酌了下话语，说出当时没来得及写下的说明，“你母亲那时已经疼得口齿不清了……我在她眼里，看到一些零碎的记忆，还有她未说出口的话。”
未说出口的话？！
晴天霹雳不外如此。
汤姆的呼吸声加重，他冷漠移眼看了一下大门上的褐色污垢，两人已经幻影移形到了一片空草地上，一眼望去，辽阔无比。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背影看起来似乎有些茫然，就这样沉默地看着前方。
多丽斯没有开口说话，安静地被他牵带着走。
她想着，如果是她，是需要一个人静静地思考。
他上世，没有她，没有她询问梅洛普那些话，梅洛普的真正想法就此淹没在历史尘埃里。
他是怎么走过来的？
很难的。
她自己就是步步艰辛，如果不是拼命活着，遇见了十初师兄，她就活成彻底的冷酷寒雪。
修灵路上缺少指引，她会走很多弯路的。
十初师兄自身走得也很难，能遇到宿瑶，是天生一对。
多丽斯抬头看向头顶，湛蓝的天空碧空如洗，这里没有戈德里克山谷下雨的沉闷乌云。
她默默在心里说着，吾名风暝，祈愿苍天，愿江十初和宿瑶余生安好。
余光看到汤姆停了下来，她低头正好对上他看过来的黑眸，只听他道，“你在干嘛？”
有许多问题想问他，多丽斯看了看脚下，青草茂密，“还想走路吗？走累了，我们可以坐下休息一下。”
找了处树荫，两人席地而坐，汤姆一贯沉默，多丽斯先回答他之前那个问题，“我刚刚在看天，天空很美，我就在祈愿。内容不能说，否则不灵验。”
汤姆抬眸看了看天，确实如她说的那样，碧蓝清澈。
还是沉默的时间流淌，多丽斯想了想，问道，“汤姆，你融合记忆后，是不是魔力增强了？你现在幻影移形都不需要用魔杖了。”
汤姆转头看了看那双欣赏开心的眼睛，又听她继续说道，“你看的书比我多。我提取出来的记忆能在冥想盆里看到，你能想到其他方法吗？我始终觉得，与其我亲口说，你还不如亲眼看。”
他第一时间想到是摄神取念，但看着那双满含认真的清透似水的眼睛，汤姆没有说出口，他转过头，仔细在记忆里搜索。
多丽斯当然能想到摄神取念，但是，她的记忆太庞杂，她觉得汤姆会眼花缭乱的。
而且，记忆和灵魂相生相依，他们之间，还没有走到道侣那一步。
他太沉默了，沉默到危险，沉默到蛰伏。
爱一个人，不能失去自我，不爱自己，那么也无人来爱自己。多丽斯一直告诫着自己。
默默想着，身旁传来衣服的悉悉摩擦声，她闻声看去。
汤姆手中出现了一个水杯，魔杖尖端轻动，清水立即蓄满了。
看来他找到方法了。
多丽斯从戒指里拿出一个干净的玻璃瓶，想到他刚才的失态，是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瞳孔微微缩小。
未说出口的话。
闭眼锁定那段时间的记忆，尖端轻轻抵在太阳穴附近，一节只有小拇指长短的丝缕般银白染绿的物质，缓缓拉扯出来，装进玻璃瓶中。
多丽斯睁开眼睛，面前出现一个方形水镜，不大，就一本书大小。
“这个能显现记忆主人的所见所闻，是第一视角。”不像冥想盆是第三视角。
“汤姆，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看了看手中的玻璃瓶，多丽斯无奈说道，“也许我的想法总是纷飞不断，我们可能会听到当时场景下，我的心声，你要有这个心理准备。”
反正没有在当初给教授看的那段记忆话密，多丽斯索性干脆，直接将装有记忆的玻璃瓶给了他。
记忆盘旋进了水镜，波纹渐渐消失。
多丽斯就再次看到梅洛普。
她整个人像才从水中捞出来的一样，脸色苍白，衣着单薄，裸露在外的青白皮肤上泛着淡青紫的冻伤痕迹。
生产已经耗尽了梅洛普·冈特所有的力气，长期的困饿，生产时的绝望和崩溃，她独自熬着这无边无际的痛。
“又是死亡。”风暝轻声一叹，稚嫩的声音无悲无喜，好似瞬间被抽离了所有的情绪。
「为什么又是死亡，活着不好吗？仅仅是活着，就要了我所有，人与人的悲欢，果真不尽相同。」
风暝轻轻举起手掌在空中一抓，梅洛普的右手立即漂浮起来到她手旁，她径直搭上，青绿灵力丝丝缕缕地瞬间缠绕上去。
“噗……咳咳……”命数终了，风暝明白了。
「为什么看不清寿命，为什么命数是终止的？一团迷雾，那就还有生的希望。一定有的……信念！」
吞咽不及的鲜血溢出嘴角，鲜红刺眼地流动在风暝白皙下巴处，她没有断开和梅洛普的目光定索。
她缓缓发问，一双黑眸直入人心，执着于一个答案，“你……难道不愿意为了…汤姆活下来吗？
“他才刚刚出生……你……你怀孕十月，他最熟悉你，他只有你，他爱你的，孩子的天性会爱你的，是真的，这是我的亲身感受。血缘上，他来到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是你，是他的母亲，还有他的父亲。”
“当他渐渐长大，看到别的小孩子有父亲母亲牵手抱在怀中，他会怎么想？”「我会渴望和羡慕。」
“当他知道，将他带到这个世界的母亲，都不愿意为他活着，他会怎么想？”「我会怨恨自己」
“年岁一年长一年，旁人的生日是庆贺一个人的出生，而他的生日是他被自己的母亲主动遗弃的日子，他会怎么想？”「我会首先放弃自己，没有什么值得的意义。」
风暝一字一句地问着，像是透过梅洛普的脸，看向自己的亲生母亲，看向那位自己未曾谋面的生母。
「你知道我一个人活着有多累吗？母亲，我做错了什么，你要自绝？父亲因为你的死去，因为我的出生，要离开我？世人称赞、唾弃、嫉妒的我，我的出生本来就是个错误，是这样吗？为什么？你已经死了，没人能告诉我答案了。」
梅洛特已经没有力气回答了，脸颊上方不断滴落下来的泪珠让她觉得有些短暂的温暖。
四肢早已冰冷麻木得没有知觉了，她眸子微动，仅有的回答望向那双泛红的黑眸。
[不哭]
[真暖和…眼泪，生孩子……好疼]
[对不起、我爱他]
[好累好困，让我睡一下，好吗？]
一辈子，痛苦很长，欢喜很短。
父亲和哥哥两位至亲的欺凌虐待，渴望被爱，却还是被爱所困，为爱所亡。
一个长期高压压迫她的家庭不可能教会她如何自爱，如何爱人，如何坚强勇敢的面对生活，好似，走向毁灭，仅有的掌控自己的生死，是她唯一的结果。
[我走不出我的黑夜。]
[生不能选择，但至少还有死亡，我能自己选择。]
「原来……对不起！我错了，我无知愚昧，自私残酷，我怎么能对你说这么残忍的话，对不起，对不起，你是人，然后才是母亲。上帝会保佑祝福你的。【苍天在上，吾名风暝，祈愿你来生，健康平安，一生顺遂。得遇良人，终老一生。】」
[谢…谢]
周围安静得只有水滴滴落的嗒嗒声音，风暝眼睁睁又一次看着那双泛着点点笑意的眼眸慢慢没了光亮。
水镜应声破裂，点点水滴坠落进泥土，了无生息。
身旁的汤姆一点动静都没有，多丽斯以己度人，她一点余光都没有看向他那边。
处理好泥土里的记忆碎点，她就抬头看向天空，她是真的很后悔说的那些话，只考虑了自己作为孩子的感受，却自私忘了梅洛普首先是人，其次才是母亲。
虽然她在死亡的最后一秒，原谅了自己，但良心的谴责，她每看一次，都会自责。
已经过去16年了，如果梅洛普转世，那么她现在多少岁了？在哪个世界？
愿这祈愿，苍天能听到。
像一个被冻僵了的人在记忆的火边慢慢缓过来，汤姆轻轻问道，“为什么……要送这个？”
“因为，一个人的爱，在眼睛里，在行为上。”
多丽斯没有转头过去，目光仍盯着脚旁青绿色的细长草叶，“介意我看你吗？”
“你看吧。”
转头只瞟了一眼眼尾的红，多丽斯的目光赶紧垂下定锁在他肩膀上，继续道，“你母亲将情绪传给我，只有这种特别强烈的情绪，流淌在双方眼睛里，才能构成我们眼睛之间的互相交流。我觉得，我有责任告诉你，她想对你说的话，这也是她的强烈意愿。”
“后来我想到看过的生产知识的书籍，她属于难产而死。生产的疼痛，加上身体的孱弱，她已经是疼到麻木，疼到意识自动封闭起来，甚至觉得死亡，都比身体和意识双重折磨，来得更轻松。”
“为什么定这段记忆，我只是代为转告你母亲的话，她是爱你的，你有权利知道这个答案，知道她亲口说出来的话。以己度人，因为我已经没有答案可以知晓了。”
她说着选择这段记忆作为生日礼物的原因，“还有，去年10月在黑湖旁的谈话，你居然不相信风槿是真的爱你。想到斯莱特林那种压抑见不到阳光的生活环境，带着伪装面具交流的学习环境，一个人至关重要的性格养成时期，在那种环境，我觉得可能我沉睡的这几年，你的性格，更冷漠了。”
“我没想要改变你的性格，我只是……我只是觉得，风槿是爱你的，你的母亲也是爱你的，无论有无血缘的联系，这就是亲情，一种真诚的感情。”
那时的他太像之前的自己了，她觉得，将十初师兄的善意传达下去，才是真正的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