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娅合上乐谱,如释重负地离开了钢琴。
多梅尼科??斯卡拉蒂的f小调奏鸣曲,k466,那首她刚刚弹奏的乐曲。
一首慢速的巴洛克时期幻想性的作品,些许带有些西班牙雨后黄昏的味道。确实,从演奏技术上来说,即便是对11岁的女孩,也不是太大的负担——塞西莉娅不到4岁时,便在父亲的严格指导下学习钢琴。
四个降号的调性与复调的织体可能会稍微增加些读谱与演奏的难度,但真正让塞西莉娅觉得难以体会的,是音乐中的情感。
那是一种仿佛抽泣的声音,如同眼泪在眼中打转,却克制着不让它流出来。然而,再怎么克制,深爱却又无法表达的悲伤,还是沉淀在高音旋律的每个音符中,下一秒,就要完全溢出来。
左右手交错的节奏也仿佛每次转头就能相遇,却又在即将相遇的一瞬间错开。
爱而不得的苦楚。
塞西莉娅也许还体会不到这一点,尽管她的性格似乎更多像父亲,安静、内向而又喜欢思考。有时甚至会思想过于缜密,透漏出完全不符合她年龄的成熟。母亲那种突然无理由为爱上头的冲动与激情,她仿佛完全没有继承。除了一双美丽的黑色大眼睛和乌黑的发色,也许她没有什么像母亲的地方了。
或许还有一个地方,预知梦。
只是这个能力在塞西莉娅身上,因为父亲基因的关系,被冲淡了许多。作为最有通灵能力家族出身的女巫之一,曾经的玲子不仅能在梦中与灵魂交流,还能具体地预知未来即将发生的事情,甚至能改变未来。
而塞西莉娅的梦,大多是断断续续的片段和画面,比如从未去过的地方。很多时候,这些地方在不久之后,她便真的会在现实中见到。
比如,去年夏天,与父亲全家在意大利旅游时,路过一个古老的教堂门口时,她就突然觉得,自己这里曾经来过这里。教堂门口独特的喷水池,几个孩子在喷水池边打闹,旁边的墙上,有一张用彩色的碎玻璃拼成的耶稣受难像。这个场景,与她在梦中曾经看到的一模一样。
当然也有很多,就是纯粹的梦境而已。所以,她也从未在意这些乱七八糟的梦。就当是一些奇幻的经历。
但有一个梦,从5岁母亲离开她开始,她就反反复复地梦到。
那是一个人。梦中的那个人,总是一身黑色的长袍。有一次,他站在好像是哥特式塔楼的窗户旁,背影如同雕塑般孤单屹立。斑驳的光线照在雕花的窗棂上,拉长的身影仿佛中世纪的隐修士或是殉道者。
耳边似乎能听见,如格里高利圣咏般空灵、神圣但又透着悲凉的吟唱声。
如同背负着十字架一样沉重。
只有一次,塞西莉娅在梦中看到过他清晰的侧脸。那是一张清瘦、苍白而冷峻的脸,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但却透着坚定与苍凉。她看到了那个人的眼睛。那是一双跟她和母亲一样的黑色眼睛,眼神仿佛深不见底的深渊一般,如同一个深夜潜伏的吸血鬼。塞西莉娅有点害怕,想从梦中醒来。
还有一次,她看见那个人的身后出现了一只银色的牝鹿。那只鹿的全身晶莹透亮,闪着温柔的光芒,仿佛夜空中的花火一般灿烂。
“一只鹿”
梦中的女孩看着。想起父亲对她说,母亲就是奈良的一只鹿,现在她不在身边,因为她回到奈良,与她的同伴们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
那么,他是谁?
小时候的塞西莉娅一直想知道。有一次,她小心地试探着,跟父亲讲起这样的梦。“爸爸,你知道在哪里,能看到一直穿着一身黑色长袍的人?”
“嗯,也许在教堂里吧。好像罗马天主教堂里的神父都是这样的穿着。”丹尼尔说道。
塞西莉娅便一直央求父亲带他去教堂。那时,她还没有改名字,依然叫佳子。父亲拗不过她,便带她去了伦敦的一个天主教堂,圣母无玷圣心教堂。意大利文艺复兴风格的穹顶让她的眼睛目不暇接。
这时,一个神父向他们走来。神父的黑色长袍果然与她梦中看到的非常相似,虽然也略有不同,但一时半会儿也说不上哪里不同。
“你们好,欢迎来到教堂!”神父热情地打招呼。神父有着浅色的卷曲短发和温柔的褐色眼睛。
“神父您好!我经常在梦中看到跟你一样穿着黑色长袍的人。所以,我们可以结婚吗?”
年轻的神父愣了一下,然后看着满脸天真的6岁小女孩,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哦小姑娘,不可以,你知道吗,我们神父是需要一辈子独身,不可以结婚的”
“那等我长大以后,我可以去当神父吗?”
“啊这也不行,只有男孩子长大后才能当神父”
神父继续笑着,对女孩身旁的父亲说,
“所以你们都不是教徒对吗?”
“哦不是的,我是犹太人。真不好意思,女儿总说要到教堂来玩,她又什么都不懂,就知道乱说话,真是打扰到您了。”
“啊完全没有!小姑娘以后要是想当教徒接受洗礼的话,随时欢迎啊,要不先为她选个教名怎么样?你有什么特别喜欢或者擅长的事情吗,美丽的小姑娘?”
“哦我喜欢钢琴,我的父亲也是钢琴家”
“那很好,就叫塞西莉娅吧!圣女塞西莉娅是音乐和音乐家的主保圣人,长大后你也会成为一个音乐家的”神父亲切地说道。
从教堂回来后,佳子便天天吵着要去教堂洗礼。但显然,犹太家庭出身的丹尼尔并没有同意女孩这个稚嫩可爱的想法。但他却为佳子改了名,并用了神父建议的塞西莉娅。音乐家的主保圣人,一个多么美好的名字。而更重要的,改了名字,似乎也将玲子留下的阴影抹去了一些。
虽然这永远是徒劳。失去爱人的痛苦,终究不会因为女儿名字的改变而减少一丝一毫。
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个梦的频率似乎少了点。但最近的一次,塞西莉娅却清楚地梦见这个她从未见过的人,倒在血泊中。一条巨蟒盘旋在他的身旁,随后化为一缕黑色的烟雾。
他死了。
那个她从5岁起便一直梦到的人,从未见过,便在梦中死去。死去的时候那么痛苦,毒蛇的毒液侵入了他的全身,只剩下眼角流出一滴眼泪。
那滴眼泪中,仿佛凝聚与承载了他的一生。梦中的这一刻,塞西莉娅第一次真实地体会到斯卡拉蒂音乐中那种隐忍而又真挚的悲伤。
“不,不要!”塞西莉娅在梦中哭喊着。
请你不要死去,因为我们,
还没有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