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继续吃饭的是汉娜·艾博。
她并没有真的吃下什么。银匙从盘子旁边被重新拿起来,碰到燕麦粥表面,又停在那里。粥已经结出一层很薄的皮,匙尖在上面留下一个没有完全破开的凹痕。坐在她身旁的苏珊仍然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最后没有碰她,只把自己面前那份报纸慢慢合上。
霍格沃茨的早餐没有因此停止。几百只杯子仍然冒着热气,猫头鹰从天花板下飞过,翅膀带起的风掀动死亡名单的一角。第一节课将在四十五分钟以后开始,这件事既没有因为二十一个人死去而变得重要,也没有因此失去效力。
斯普劳特教授从教师席走下来。
她没有问汉娜是否确认那个名字,也没有当着全礼堂的面说任何适合安慰失去母亲的孩子的话。她只是停在长桌旁,将一只手放在汉娜面前摊开的报纸上。
“跟我来。”她说。
汉娜抬起头,像直到这时才想起自己仍然可以离开座位。她站起来,膝盖撞到桌沿,杯里的茶晃出一点。苏珊也跟着起身。
斯普劳特看了她一眼。“把她的书包带上。”
苏珊立刻弯腰去拿。
三个人离开礼堂以后,那只没有真正舀起燕麦粥的银匙仍然留在盘中。家养小精灵没有收走它,也没有把那份早餐重新加热。赫奇帕奇长桌中段空出两个座位,附近的人开始继续吃东西,动作很轻,仿佛刀叉碰到盘子的声音也可能越过已经关闭的大门,追上那个刚刚读到母亲姓名的人。
西西莉亚把报纸翻到第三版。
那里没有死者的姓名,只有七处袭击目前确认的情况。狼人儿童避难所二十七名孩子中,二十二人已经在昨夜抵达不同的救治地点,另外五人仍在搜寻;四名工作人员生还,一名失踪。北部飞路中继站恢复了六座壁炉,仍有十九座无法连接;门钥匙管理办公室已解除封锁,三名被困在非法门钥匙中的职员尚未回到任何登记地点。卡罗庄园的西翼与主楼全部坍塌,魔法部无法确认地下家族金库是否还有幸存者。
报道把“无法确认”使用了十一遍。
它比死亡显得更有余地,也比生还更适合印在早报上。
“邓布利多找到剩下的人了吗?”哈利问。
他昨夜同样没有睡好,眼下留着很淡的青色。伤疤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伏地魔同时袭击七个地方时,没有愤怒,没有兴奋,也没有借那片不属于哈利的灵魂送来一丝疼痛。他仿佛根本不在现场。
“报纸不知道。”赫敏说。
“报纸连自己不知道什么都写了三版。”罗恩看着那一排“无法确认”,“这可能是它今天最诚实的部分。”
教师席上的邓布利多没有用早餐。
他已经换过长袍,裂开的眼镜也恢复原状,只有右手食指根部留着一道烧伤。那道伤不深,显然已经接受过治疗,却没有被完全遮住。麦格教授在他面前放下一杯茶,他端起来,直到茶不再冒气也没有喝。
八点半,早晨第一只银色守护神穿过礼堂墙壁。
它是一匹瘦长的马,停在邓布利多身旁,用海格的声音说:“北边找到了两个。活着。最后三个在南楼下面,路全塌了。”
守护神消失以后,礼堂里的每个人都听见邓布利多放下茶杯的声音。
他站起来。
麦格也跟着起身。“阿不思,你刚回来。”
“所以我知道路在哪里。”
“那里已经交给傲罗和救援队。”
“他们没有凤凰福克斯。”
邓布利多说完,肩边燃起一片金红色火焰。福克斯没有像平常那样先鸣叫,只展开翅膀。校长在几百名学生面前再次消失,茶杯里的液体甚至没有完全停止晃动。
罗恩看着空出来的座位。“他今天没有课吗?”
“校长不负责固定课程。”赫敏说。
“难怪他有空。”
赫敏转头看他。罗恩低下头,把一句显然并不准确的话与一块烤面包一起咽了下去。
第一节魔药课按时开始。
斯内普在黑板上写下镇痛剂的配方,要求所有人将月长石研磨到不能从银盘上辨认颗粒。最后一排有一个空位,属于昨夜收到家书后便被临时接走的斯莱特林学生。斯内普没有解释那个座位为什么空着,也没有因为所有人都在等待新消息而减少任何步骤。
“药剂不会因为熬制者正在担忧亲属便自行变得准确。”他说,“火候也不会尊重悲伤。如果你们认为世界末日足以使坩埚原谅一次错误,请先把自己安排在爆炸范围以内,不要连累相邻桌子。”
纳威立刻把坩埚向自己面前挪了半寸,又被赫敏推回两张桌子的中央。
西西莉亚把月长石倒进研钵。她研磨了十三下,在粉末尚未达到要求以前停住。
城堡西侧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凤凰鸣叫。
声音隔着几层石墙,轻得像某一块玻璃在高处裂开。教室里只有哈利、西西莉亚与斯内普同时抬头。斯内普看了一眼门,随即收回目光。
“继续。”他说。
西西莉亚重新握住研杵。
她第一次明白,昨日下午麦格教授说出这两个字时,并不是认为课堂比七处袭击更加重要。继续只是一件仍然可以由他们完成的事。没有人能坐在这里替邓布利多抬开南楼的石块,也没有人能凭借停止研磨月长石,使已经失踪的人更快被找到。
这项理解没有使等待变得容易。
十一点十六分,福克斯从地牢墙壁间穿出来,一根尾羽几乎扫过斯内普的肩膀。邓布利多从火焰中落地,怀里没有抱任何人。他的长袍再次沾上灰,左侧袖口被撕开,露出下面已经凝固的血。
教室里没有人继续研磨。
“找到了两个孩子。”邓布利多说,“最后一个孩子在南楼坍塌以前已经死亡。还有那名工作人员。”
五个失踪的孩子中,四个活着回来。
这应当算作好消息。
斯内普看着他空着的双手。“最后一名工作人员?”
“死在储藏室门口。”
邓布利多没有说明他在那里看见了什么。他只是通知斯内普,麦格需要在午餐以后召开一次校内防护会议,随后又被福克斯带走。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像校长回来只是为了把两个已经确定的数字亲自放进城堡。
斯内普转向全班。
“坩埚离火。”他说。
没有人提醒距离下课还有二十分钟。
他逐一检查药剂,将能够保存的装瓶,失败的直接消失。纳威那锅药剂意外达到了合格标准。斯内普盯着它看了几秒,像这件事在今日所有无法解释的情况中仍然占据了一个相当不合理的位置。
“隆巴顿,”他说,“不要把这理解成战争对你熬制水平的长期帮助。”
纳威点头,神情甚至有一点受到鼓舞。人在经历足够糟糕的早晨以后,对表扬的判断标准会发生变化。
他们走出地牢时,通往门厅的楼梯已经被学生堵住。
不是有人发动袭击,只是猫头鹰棚暂停了所有未经检查的私人信件。一张由麦格教授签署的通知贴在墙上,说明在确认昨夜七处袭击是否利用过猫头鹰以前,学生寄出的每封信都必须先交给院长。通知下方没有写恢复时间,几名家住格拉斯哥附近的学生因此站在原地,不知道应该先把已经写好的信交出去,还是继续等待家里可能永远不会抵达的回信。
一个拉文克劳四年级学生要求立即离校。他的父亲在北部飞路中继站工作,报纸的生还名单上没有名字,死亡名单上也没有。级长向他解释,在交通路线尚未确认以前,学校不能允许任何学生使用飞路网或者门钥匙。
“所以我要在这里等他们决定他死没死?”男孩问。
“他们是在确认。”级长说。
“确认要多久?”
级长答不出来。
他只能带男孩去找弗立维教授。人群为他们让开一条路,又在两人经过以后重新合拢。没有人真正需要读墙上的通知第二遍,可学生仍然停在那里,仿佛多看一会儿,那张羊皮纸便会在最下面长出一个准确时间。
西西莉亚从人群中穿过去。
她走得比平常快。潘西叫了她一声,她没有立刻听见,直到德拉科从后面抓住她书包上垂下的一根皮带。
“你准备去哪儿?”他问。
西西莉亚停下来。
走廊一端通往门厅,另一端通往下一间教室。城堡出口已经封闭,校长办公室的纸条要到四点以后才会抵达,塞德里克此刻正在七年级的魔咒课上。她原本没有一个可以回答的地点。
“魔法史。”她说。
德拉科松开那根皮带。“那是相反方向。”
西西莉亚回头,走向另一侧楼梯。她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走错。她能在一座不断移动的城堡里记住所有楼梯的位置,却在这一刻无法忍受它们无论通往哪里,最终都不会离开霍格沃茨。
午餐没有报纸。魔法部要求所有媒体等待第二次确认,礼堂因此只能依靠猫头鹰、画像、家书和一名声称自己叔父认识北部飞路站清洁工的拉文克劳获得消息。到一点钟时,死亡人数已经在传言里从二十一变成四十七,又降到十六,卡罗庄园则先后被宣布全员生还、全员死亡,以及整栋房子带着地下金库迁往了法国。
“最后一种至少比较有创造性。”布雷斯说。
“房子没有护照。”潘西说。
“所以去法国很合适。他们通常先允许东西抵达,再讨论文件。”
德拉科把面前一封刚到的信翻过来。“我父亲说,任何把未经确认的伤亡名单寄给学生的人,都会因妨碍战时通信受到调查。”
“这句话经过报纸刊登了吗?”罗恩从格兰芬多长桌问。
“没有。”
“那目前能相信。”
德拉科难得没有反驳。
下午,霍格沃茨恢复了完整课程。只有麦格、斯内普与弗立维先后缺席,由其他教授代课。为了填补临时空出的课程,五年级四个学院被合并进同一节魔法史。宾斯教授没有参加任何防护会议,也没有收到这项安排以外的通知。他在空了一半教师的城堡里准时穿过黑板,继续讲述妖精联络会议第三次延期的原因,证明死亡有时确实能使一个人不再被紧急情况打断。
上课以前,他先归还了上周的论文。
羊皮纸从讲桌上自行飞起,准确落到每个学生面前。厄尼·麦克米兰的论文最后抵达,右上角除了成绩,还写着一行颜色很淡的批注:迟交十七分钟,赫奇帕奇扣五分。
厄尼站起来。“教授,我早晨陪艾博去了斯普劳特教授的办公室。”
宾斯抬起眼睛。他看上去花了一点时间才从十七世纪回到教室。“艾博小姐已经得到缺席许可。”
“我知道。她刚刚得知母亲去世。”
“是的。因此她今日没有需要迟交的论文。”
教室里出现一种与安静不同的声音。许多人同时吸了一口气,又因为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反驳而没有开口。
“可我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那里。”厄尼说。
“这解释了迟交原因。”宾斯说,“不改变迟交时间。”
赫奇帕奇的计分沙漏在楼下失去五颗宝石。
那声音不可能传进教室,所有人却像听见了。
厄尼仍然站着。他的脸涨得通红,手指攥住论文边缘。坐在他后面的贾斯廷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袍角。他这才慢慢坐下,没有再争辩。五分并不重要。正因为它如此不重要,才显得令人难以忍受。
宾斯开始讲课。
羊皮纸上出现羽毛笔划过的沙沙声。没有人真正记录第三次联络会议为何延期。哈利在笔记边缘写下北部飞路站,过一会儿又划掉;罗恩把“妖精代表拒绝重新确认银器税率”写了两遍;赫敏已经记完三段,字迹却比平常更深,笔尖几乎划破纸面。
西西莉亚的笔记一行未动。
她看着窗外。天空很清楚,霍格沃茨的场地没有烟,禁林边缘的积雪仍在融化。七处袭击发生以后,城堡没有增加任何裂缝,远处魁地奇球门在风里缓慢转动,像昨夜只是另一个与这里无关的地方经历了坏天气。
“格林德沃小姐。”宾斯叫她。
西西莉亚转回头。
“第三次妖精联络会议最终延期的直接原因是什么?”
“巫师代表拒绝承认妖精有权保留自行铸造的银器。”
“还有呢?”
“会议地点的壁炉坏了。”
“准确地说,是魔法交通管理处未能按时批准临时飞路连接。”宾斯说,“请记录。”
西西莉亚低头写下这句话。
一百七十八年前,一群妖精因为壁炉审批没有按时抵达会议。今天,一处飞路中继站已经失守,十九座壁炉永久关闭,负责教授这段历史的人仍然认为两件事之间没有足够理由互相打断。
下课铃响起时,学生们几乎同时站起来。桌椅在石地上拖出凌乱的响声。平常没有人愿意比宾斯教授更早离开一段历史,今日所有人都像刚刚获得某种迟到的释放。
“他真的扣了五分。”罗恩走到门外以后说。
“我们都看见了。”赫敏回答。
“外面死了二十一个人。”
“现在可能不止。”哈利说。
“所以他扣了五分。”
罗恩不是没有理解赫敏第一次回答。他只是需要把两件事并排说出来,确认这个世界确实准备让它们在同一天成立。
下午课程结束以后,DA成员没有收到通知,却有三十多人先后走进有求必应屋。
房间为他们准备了比平常更多的练习假人。墙边没有软垫、茶水和用于休息的长凳,只排列着一排排木制目标,像城堡已经听懂他们今日不需要安慰。哈利没有宣布正式训练开始。第一个人拔出魔杖以后,其他人便陆续站到位置上。
咒语比过去更响。
缴械咒把假人的木臂连同魔杖一起击飞;昏迷咒落在已经不会移动的胸口;有人在目标倒下以后仍然补上第二道攻击。没有人故意伤害同学,可每个人都施咒得比需要更加用力,仿佛外面的七处火焰能够通过击中一排不会流血的木头得到回应。
“停一下。”哈利说。
没有人听见。
他用魔杖放出一声爆响。最靠近门口的几个人终于转头,远处仍有咒语击中木板。赫敏走过去取消剩余目标,房间中央却又自行升起一只新的假人。
它正对着西西莉亚。
西西莉亚举起魔杖。
她没有念出复杂咒语,只向前送了一下杖尖。假人身前的防护先向内凹陷,随后与木制身体一起碎开。细小木屑越过整间房,撞上对面墙壁才停下。几块残片落在哈利脚边,其中一只刻得十分粗略的木手仍然握着练习魔杖。
房间里安静下来。
西西莉亚看着空出来的位置。她知道这一道魔法没有帮助任何人。它没有修复飞路站,没有找到门钥匙里的三名职员,也没有使汉娜的母亲从报纸第九行离开。她只是拥有力量,而城堡要求她把它用在一块木头上。
“它的防护设置得太弱。”她说。
有求必应屋立刻在原处升起第二只假人,外面套着三层明显更坚固的护盾。
罗恩看了看它。“房间有时不太擅长判断抱怨的重点。”
西西莉亚放下魔杖。
“今天不练了。”哈利说。
“那我们做什么?”一个四年级学生问。
“回公共休息室。”
“然后等下一份报纸?”
哈利没有回答。对方也没有等待。他收起魔杖,转身离开房间。其他人陆续跟上,没有谁认为哈利做错了,也没有谁因训练结束感到轻松。DA能够教他们在走廊遇袭时保护自己,却不能使未成年学生获得离开霍格沃茨的许可。练会更多咒语并没有改变门仍然关着。
西西莉亚最后走出去。
第二只假人仍然站在空房间中央,三层防护完整无损。
西西莉亚离开有求必应屋时,收到邓布利多的纸条。
纸上只写着:晚餐后,校长办公室。
塞德里克也收到了一张。
他坐在礼堂另一端,将纸折好放进衣袋,没有朝她看。西西莉亚知道他昨夜说过什么,也知道他今天会提出什么。她同样已经写好自己的申请。那是一张很短的羊皮纸,没有说明她为什么有能力参战,只列出她愿意接受的任务与不会接受的安排。
其中没有“留在学校等待消息”。
校长办公室里的会议直到七点四十分才结束。
门打开时,最先出来的是金斯莱。他左侧额角贴着止血布,手里拿着三只不同时区的怀表。穆迪跟在后面,魔眼转向楼梯两侧,正常的眼睛却仍盯着桌面上的地图。卢平最后走出来,外套袖口被烧掉一圈,右手缠着新绷带。
“你的伤还没好。”西西莉亚说。
卢平看了看自己的手,像现在才注意到绷带。“旧伤已经好了。这是新的。”
“这不构成改善。”
“庞弗雷夫人使用了更加严厉的措辞。”卢平说,“所以我倾向于接受你的版本。”
塞德里克看向办公室里面。圆桌上摆着七件东西:一把烧黑的壁炉钥匙、一瓶融化后重新凝固的药剂、一截带有菲尔德家徽的蜡封、一枚凤凰社联络币、一只画着月亮的铁盒、一张被反复折叠的门钥匙登记表,以及一块从卡罗庄园地下挖出的石头。
每一件东西旁边都放着一只停住的钟。
七只钟的时间完全相同。
四点十七分。
“进来吧。”邓布利多说。
办公室里还留着麦格、斯内普与赫敏。赫敏面前铺着一张记录表,眼睛发红,不知道是因为没有睡觉,还是因为她已经看过表格里的全部数字。哈利和罗恩坐在窗边,显然作为核心小组成员听完了会议的后半部分;德拉科则站在一张绘有纯血家族关系的地图前,正在确认菲尔德与卡罗两家的联系。
西西莉亚没有立即坐下。她看向那七只钟。
“不是为了占领。”她说。
穆迪的魔眼从门外转回来。“我们花了两个小时才让某些人停止讨论失窃物资的价值。”
“那些物资确实很重要。”赫敏说。
“所以适合使人误以为它们是目的。”西西莉亚说。
邓布利多将一张时间记录推到她面前。
七处袭击在同一分钟开始,却没有在同一分钟结束。第一批魔法部傲罗六分钟后抵达门钥匙管理办公室,袭击者在第八分钟撤退;凤凰社通过联络币确认安全屋遇袭,用了三分四十秒,黑魔标记却在第二处安全屋作出回应以后才出现;北部飞路中继站最初只有五名袭击者,当魔法部抽调第二支队伍,另外十一人才从未登记壁炉进入。狼人避难所的火势则在邓布利多抵达以后骤然减弱,仿佛纵火的人已经得到所需的答案。
他们没有夺走最昂贵的东西。
药剂仓库里价值最高的龙血仍然封在地下;门钥匙办公室的海外坐标没有被碰过;菲尔德家族准备交出的食死徒名单被烧掉一半,袭击者却没有搜查带着另一半逃走的家庭成员。
“他们在看我们多久到达。”赫敏说,“看我们先通知谁,又从哪里调人。”
“以及我们认为谁值得先救。”哈利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邓布利多面前放着狼人避难所的铁盒。盒盖已经变形,那轮歪斜的月亮仍然看得出来。
“七处求援同时抵达时,”他说,“避难所里有二十七名儿童,火焰封住了南楼。那里没有足够强的防护,也没有能够立即抵达的傲罗。我选择了那里。”
他说的是选择,不是判断。
判断可以被讨论正确与否。选择则会留下没有被选中的部分。
“那里有三十个人活下来。”罗恩说。
二十六名孩子,四名成年人。西西莉亚在心里重新数了一遍。邓布利多亲自带回的那名孩子是最先找到的三人之一,后来失踪的五个孩子中又有四个活着回来,南楼下最后一个孩子与那名工作人员没能活下来。
“是。”邓布利多说。
他没有用这三十名生还者解释其他地点发生的事。
在他抵达避难所以后的十二分钟里,北部飞路中继站失守。袭击者夺走三枚区域通行印,十九座公共壁炉因此必须永久关闭。卡罗庄园则在第二支救援队临时转往药剂仓库以后被攻破,家主与两名成年成员死亡,七人被带走,地下旧誓重新燃起。伏地魔没有获得卡罗家族的忠诚,只获得了仍然活着、因此能够被迫服从的人。
“如果你去了卡罗庄园呢?”德拉科问。
“避难所会失守。”邓布利多说。
“飞路站?”
“可能仍然失守。”
“如果你先去了飞路站?”
“卡罗庄园与避难所都会失去支援。”
邓布利多回答得没有停顿,说明这些问题已经由他自己问过许多遍。
桌上的七只钟不再只是袭击开始的时间。它们记录了一个人被同时需要时,必须先转向哪一边。
“下一次不会仍然是七处。”赫敏说。
“可能是五处,也可能是二十处。”金斯莱站在门边回答,“数量不重要。他已经知道我们如何调动。”
“他还知道霍格沃茨在校长离开以后没有关闭。”斯内普说。
麦格的嘴唇抿紧。“学校完成了封锁、清点、伤员接收与对外通信。”
“正因为完成了,他才知道由谁接替校长,哪些教授会离开岗位,以及校医院最多能够接收多少人。”
这不是指责。斯内普只是把另一项结果放到桌上。
伏地魔不需要进入霍格沃茨。他只需要使城堡打开一次原本不存在的伤员通道,看见谁负责门、谁负责学生、谁被派往校医院,便能知道这里在战争中如何呼吸。
“凤凰社安全屋发出求救以后,三处联络点先后回应。”卢平说,“我们救下了里面的人,也替他们确认了另外三处地址仍在使用。今晚以前必须全部撤离。”
“所以每救下一处,都在告诉他下一处在哪里。”哈利说。
穆迪的魔眼停在他身上。“欢迎来到战争。”
麦格看了穆迪一眼。穆迪没有收回这句话。哈利也没有因它感到被冒犯。他们都知道,这不是欢迎。
会议没有得出一种能够让邓布利多下次同时出现七次的办法。凤凰社只能更换联络方式、废弃已经暴露的安全屋,把魔法部与学校的响应分开,并且避免在第一处求援出现时立刻抽空附近所有人手。所有措施都意味着更慢、更少,也意味着下一次有人求救时,负责接收消息的人可能明知那里正在死人,仍然必须先确认它是不是诱饵。
塞德里克一直站在桌边。
当最后一张部署图被卷起,他从衣袋里取出自己的申请,放在邓布利多面前。
“我申请参加外勤。”
麦格看向他。她显然已经知道这句话会出现,却仍然不赞同它成为现实。
邓布利多没有打开申请。“你昨夜做得很好。”
“所以我知道校医院目前不缺搬运担架的人。”塞德里克说,“真正缺人的地方在外面。”
“昨夜外面有二十一人死亡。”
“我知道。”
“你知道数字。”邓布利多说。
塞德里克没有回答。
“三强争霸赛中,判断失误会失去时间、分数,或者比赛资格。”邓布利多将手放在那张尚未展开的申请上,“战场上判断失误会留下尸体。有时即使判断正确,也会留下。”
塞德里克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
他确实知道这句话的含义。昨夜他亲手抬过伤员,也看见有人在抵达校医院以前停止呼吸。他知道尸体的重量,知道白布会盖住脸,知道名单上的一个数字能够使汉娜在早餐桌旁忘记怎样拿起银匙。
他尚不知道自己的判断落到另一个人身上时,会有多重。
邓布利多展开申请。
塞德里克没有请求特殊位置。他申请的是撤离、护送、外围防守与伤员转移,服从指定负责人,不单独行动,不主动追击。他甚至列出了自己的课程与N.E.W.T.s复习安排,在每一处可以参加任务的时间旁边留下足够清楚的空格。
罗恩从桌子另一边看见星期六那一栏。“你给战争安排了下午两点到六点?”
“那是我能够不缺课的时间。”
“如果它六点还没结束呢?”
“我会尽量让它结束。”
罗恩无法判断这是不是玩笑。塞德里克本人显然也没有决定。
邓布利多读完申请。“你已经成年,也已经是凤凰社成员。我不会用‘你仍然是学生’否认你作出这项决定的权利。”
麦格的眉毛很轻地动了一下。邓布利多继续说:“但第一次外勤只参与撤离与防守,不进入未经确认的建筑,不脱离负责人视线。任务期间,你的身份不是级长,也不是三强争霸赛冠军。没有人会因为你过去赢过比赛便为你增加一次活下来的机会。”
“我明白。”塞德里克说。
“申请通过以前,穆迪会对你进行评估。”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穆迪说,“如果你认为自己没时间,我可以在早餐时向你施咒。”
“下午很好。”
塞德里克得到的不是允许参战,只是获得了证明自己可以被允许的资格。他接受得很平静,把申请留在桌上,准备离开。
西西莉亚将自己的羊皮纸放到他旁边。
邓布利多甚至没有低头。
“不。”他说。
办公室里的空气没有发生变化。福克斯在栖枝上整理羽毛,墙上几位前任校长已经停止假装睡觉。塞德里克停在门边,没有立刻出去。
“你还没有看。”西西莉亚说。
“答案不会因为措辞改变。”
“塞德里克也是学生。”
“塞德里克十八岁。”
“卢平教授右手受伤,今晚仍然要转移三处安全屋。金斯莱额头缝了四针,明天早晨返回魔法部。弗立维教授的魔力还没有恢复,下午已经离开学校两次。”
“这不能使你超过十五岁。”
“也不能使他们没有受伤。”
邓布利多终于看向她。
西西莉亚的声音没有提高。她没有用七处袭击中的死者要求他让步,也没有说如果昨夜自己在那里,一定能够把所有人救出来。她只把已经发生的事实逐一放在他面前。
“凤凰社正在让受伤的成年人第二次返回战场。”她说,“不是因为他们比我更适合,是因为他们成年。”
“这已经足够成为区别。”
“对谁?”
“对我。”邓布利多说。
这两个字使房间安静下来。
他没有以校长或凤凰社领袖的身份回答。那一刻,他只是一个在昨夜抱着被烧伤的孩子回来、如今被自己的女儿要求允许她走向同样地方的人。
西西莉亚看着他。“因为你是我的父亲?”
“是。”
“如果你不是呢?”
邓布利多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比指责更加准确。若提出申请的是另一个拥有同等能力、已经参加过多次危险行动的十五岁学生,凤凰社也许仍会拒绝;但拒绝不会如此迅速,也不会在看见申请以前发生。邓布利多无法把自己对她的爱从战争判断中取出,放到一只不会影响任何人的盒子里。
“我不会单独离开学校。”西西莉亚说,“也不会绕过你加入行动。但我不能同意,留在这里就是唯一合理的选择。”
“你可以救下更多人。”邓布利多说,“我从不怀疑这一点。”
“那你为什么拒绝?”
“因为能够救人,并不意味着每一次有人需要被救,你都应该在那里。”
“昨夜有七个地方。”
“我知道。”
“你只能去一个。”
邓布利多的手指在桌边停住。
桌上那七只钟仍然指着同一分钟。西西莉亚并不是在说他选择错误。她只是说,无论他的选择多么正确,另外六处仍然存在。
“如果下次有七处,”她说,“你仍然只能去一个。”
“所以我应该允许你替我去第二个?”
“不。”西西莉亚说,“不是替你。”
她从来没有准备成为第二个邓布利多。她不会继承他的责任,也不认为自己的力量使她有权决定所有人应当被怎样保护。可这不等于她必须坐在学校里,等待唯一一个能够作出决定的人从七个地点中选出一个。
“只是去我能够抵达的地方。”她说。
邓布利多看着她。
墙上的画像没有再偷听得更加明显。麦格站在窗边,双手交叠在身前;斯内普靠着桌角,没有帮助任何一方。塞德里克仍然留在门旁。他很清楚这不是自己应该代替西西莉亚回答的事,也没有以已经成年的身份替她证明什么。
“你的课程呢?”邓布利多问。
“不会缺席。”
“考试?”
“我会参加。”
“主动追击?”
“不参加。”
“未经确认的建筑?”
“不进入。”
“单独行动?”
“不。”
“如果指定负责人命令撤离?”
西西莉亚停顿了半秒。“在他没有遗漏仍能被带走的人时。”
穆迪发出一声近似冷笑的鼻音。“这不叫服从命令。”
“那叫确认命令仍然准确。”
“死人通常也这样认为。”
“活着回来的人有时也是。”
穆迪的魔眼转了一圈。“至少她知道自己准备违反哪一条。”
麦格终于走回桌边。“如果允许她参加,只能是撤离、防守和紧急增援。不得承担侦察,不得追踪撤退者,不得被安排为独立战力。正常课程期间不得离校,除非霍格沃茨本身进入紧急状态。”
“每次任务必须有明确的成年负责人。”斯内普说。
塞德里克刚要开口,斯内普便看向他。“迪戈里先生成年,并不意味着你们两人可以自动把彼此写进‘负责人’一栏。”
“我没有准备这样说。”塞德里克回答。
“很好。至少战争尚未使我必须处理这类愚蠢。”
“目前没有。”布雷斯如果在场,大概会如此补充。可他不在,办公室因此暂时保留了一种并不牢固的严肃。
邓布利多低头看向西西莉亚的申请。
她写得比塞德里克更短。没有课程表,没有时间空格,也没有列举自己能够使用的魔法。最后只有一句:我接受命令,但保留拒绝伤害无辜者的权利。
“你认为谁来判断无辜?”邓布利多问。
“没有足够证据时,不先把人当作有罪。”
“战场不会总给你足够证据。”
“所以我需要亲眼看见。”
这不是一个能够写进标准行动条例的答案。战争需要快速判断,凤凰社需要成员相信彼此,任何人在咒语已经出现以后仍然逐一辨认动机,都可能使身旁的人先死。可邓布利多同样知道,若要求西西莉亚放弃这条原则才允许她参战,她即使留在学校,也不会因此变成一个更加安全的人。
他拿起羽毛笔,在申请下方写了五条限制:不得单独行动;不得主动追击;仅限撤离、防守与紧急增援;正常课程期间不得离校;每次行动由指定成年成员负责。
写完以后,他没有立即签名。
“我仍然认为你不应该去。”他说。
“我知道。”西西莉亚说。
“允许不等于赞同。”
“我也知道。”
“如果任何一次行动超出这些范围,你立刻返回霍格沃茨。”
“如果能够返回。”
邓布利多抬起眼睛。
“我不是在反对。”西西莉亚说,“只是这条规定假设出口仍然存在。”
“西西莉亚。”
“我会返回。”
这一次,她没有补充条件。
邓布利多在羊皮纸末尾签下名字。笔尖离开纸面时,他看上去不像一位终于作出合理妥协的领袖,只像一个亲手把某扇门打开的父亲。
麦格拿过申请,在五条限制下面补充:“所有任务必须提前完成课程请假与补交安排。”
罗恩看着那行字。“如果袭击发生在课上呢?”
“那将由当时负责课程的教授决定。”麦格说。
“如果负责课程的是宾斯教授?”
“那么袭击者最好有耐心等到下课。”
连斯内普都没有纠正这句话。
申请完成以后,办公室里的每个人都应该回去休息。实际情况是金斯莱重新走进来,带来魔法部对七处袭击的第二份报告;卢平发现一处凤凰社安全屋在撤离前失去联系;穆迪决定今晚便开始测试新的联络方式。哈利、赫敏、罗恩和德拉科被要求返回寝室,塞德里克明日下午接受外勤评估,西西莉亚的第一次任务则必须等到指定负责人、任务范围与时间全部符合规定。
她把那张羊皮纸折起来。
纸很轻,五条限制写得清楚,签名与日期没有遗漏。它说明一个十五岁的学生可以在什么时间、什么条件下进入战争,也说明成年人仍然能够替危险划出边界。
他们离开校长办公室时已经接近十点。楼梯安静向下,城堡大部分窗户熄了灯。塞德里克走在西西莉亚身旁,没有问她是否高兴获得允许。
“你明天几点接受评估?”她问。
“两点。”
“草药学以后。”
“如果斯普劳特教授准时下课。”
“她通常不会。”
“那么战争需要等五分钟。”
西西莉亚看了他一眼。
塞德里克的神情很平静,像这只是关于课程表的事实。可昨夜镜子里那只仍在发抖的手已经放回长袍口袋。他不知道自己第一次外勤会看见什么,也不知道邓布利多所说的尸体将以谁的面孔出现。他只是已经决定,不能因为不知道便永远留在学校。
西西莉亚同样不知道。
他们走到楼梯分开的地方。塞德里克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动作很轻,没有把它变成临行以前的告别。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他沿着通往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的楼梯离开。西西莉亚向地牢走去,衣袋里的申请贴着校袍,纸面五条规定保持着完整的顺序。
午夜以前,英格兰南部一座用于临时安置证人的房屋收到求救信号。
袭击发生在星期三。西西莉亚正在寝室睡觉,塞德里克的外勤评估尚未开始,指定负责人位于三十英里以外。求救信号只维持了四十七秒,便与整座房屋一同从联络地图上熄灭。
邓布利多给他们列出的那些规定看起来周全。
但战争通常不阅读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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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第 16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