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雷米收到了邀请。
不是猫头鹰送来的那种正式邀请函——没有羊皮纸，没有火漆印，没有华丽的哥特体手写字母。是一张普普通通的卡片，边缘印着淡淡的花纹，上面用墨水写着：
布莱克先生，
本周六晚上八点，我的办公室。
霍拉斯·斯拉格霍恩
卡片放在雷米在魔药课上的座位上，压在他的坩埚下面。雷米拿起卡片看了一眼，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卡片折了两折，塞进长袍口袋。
周六晚上八点，雷米站在了斯拉格霍恩教授的办公室门前。
门是开着的。
雷米走了进去。
办公室比雷米想象的要大得多。墙上挂着几幅会动的画像，画里的人都在喝酒聊天，像是这个俱乐部的编外成员。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把整个房间照得暖融融的，橘红色的光在银色的烛台上跳跃，在天鹅绒的窗帘上流淌。
斯拉格霍恩显然把他所有的桌子都拼在了一起，铺上了一块暗红色的桌布，然后在上面摆满了食物。
雷米的目光扫过那张长桌。
手指饼干堆成了一座小山。巧克力泡芙在银盘子里闪闪发亮。切成小块的柠檬蛋糕上撒着糖霜，在烛光下像细碎的钻石。
还有一整个角落被各种糖果占据——比比多味豆、巧克力蛙、滋滋蜜蜂糖、胡椒小顽童、甘草魔杖、冰耗子、蟑螂串——旁边甚至还有一台会自己喷发的小型巧克力喷泉，橙色的奶油糖浆从最顶层的喷口涌出来，沿着三层的塔身缓缓流下，散发出甜腻的、让人忍不住咽口水的气味。
雷米穿过房间，走向那张沙发。
他经过了几堆正在聊天的人。二年级的、三年级的、四年级的、五年级的——各个年级都有。有雷米认识的，也有雷米不认识的，但看他们胸前的院徽，四个学院的人都有。
斯拉格霍恩的俱乐部不挑食——只要你是“有趣的”或者“有前途的”，不管是狮子、蛇、鹰还是獾，他都要。
“啊，布莱克先生！”斯拉格霍恩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雷米没有转头去看，但能感觉到那个圆滚滚的身影正在朝自己移动，“你能来真是太好了！请随意，随意——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要客气。等会儿我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
雷米点了点头，继续走向沙发。
斯拉格霍恩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六年级的拉文克劳女生适时地凑了上来，用一种非常老练的方式把话题引向了某个魔药学的学术问题，斯拉格霍恩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注意力被顺理成章地转移了。
雷米径直走向房间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有一张深绿色的软沙发，又大又深，坐进去几乎能把整个人都陷进去。沙发的两侧有高高的扶手，背后是一面挂着挂毯的墙，前面有一张矮脚茶几，形成了一个半封闭的小空间。
雷米坐进沙发里。
然后他开始吃东西。
他拿了一块南瓜馅饼。温热的，外皮酥脆，内馅香甜，咬一口还有一点烫嘴。
他又拿了一颗裹了糖浆的棉花糖，咬了一口。
甜。
非常甜。
糖浆在嘴里化开，奶油的味道和橙子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甜得有点腻。但雷米喜欢甜的。上辈子就喜欢。这辈子也喜欢。
雷米又咬了一口棉花糖。
然后他开始喝那壶热巧克力。浓郁，顺滑，带着一点点肉桂的味道，比他在布莱克家族的府邸喝过的任何热巧克力都好喝。
房间里的聊天声像一条平稳的河流，在他周围流淌。
在斯拉格霍恩办公室的角落里，他一个人坐在软沙发上，膝盖上放着一碟点心，手里捧着一杯热巧克力——
雷米觉得这才是他喜欢的、应该有的学生活动。
没有人在旁边盯着他看，没有人在旁边窃窃私语，没有人突然爆发出那种让他神经紧绷的笑声。他只需要坐在舒服的沙发上，吃好吃的，喝好喝的，然后——什么都不用做。
雷米吃完了棉花糖，开始吃巧克力泡芙。泡芙的外皮是酥脆的，里面的奶油馅料是凉的，甜度刚好。他咬了一口，奶油从泡芙的另一端挤了出来，沾在了他的手指上。雷米擦了擦手指。
然后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不是这辈子的事情。是上辈子的事情。
上辈子，雷米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什么雷米已经忘了，但她说过的话雷米还记得。
班主任经常在班上教育同学们：“成绩好、上课认真听的人，都是上课盯着老师看的，老师走到哪就看到哪。你们看那些成绩好的同学，老师的眼睛走到哪里，他们的眼睛就跟到哪里。”
雷米想被班主任这样表扬。雷米想让班主任在全班同学面前说：“你们看雷米，老师走到哪她就看到哪，这才是认真听课的样子。”
所以雷米决定照做。
班主任上课的时候，雷米就一直盯着老师看。班主任走到讲台左边，雷米就把头转到左边。班主任走到讲台右边，雷米就把头转到右边。班主任走到教室后面，雷米就转过头去，隔着好几个同学的脑袋，努力地看着班主任的脸。
雷米的眼睛酸了，脖子也酸了，但雷米没有放弃。雷米在坚持。雷米在努力。雷米觉得只要自己坚持下去，班主任总有一天会注意到自己，然后表扬自己。
结果那天，班主任在课上突然停下来，用一种混合了烦躁和不耐烦的语气——对雷米说：“雷米，你到底在干什么？你的眼睛看哪呢？看书！看黑板！你总盯着我看什么？我是你该看的东西吗”
全班同学都看向了雷米。
雷米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做对了。她以为班主任会表扬她。
但班主任没有表扬她。班主任骂了她。全班同学都回头看她，有人在小声笑。
雷米心里好委屈。她觉得班主任在针对自己。明明是你说的，成绩好的人上课都盯着老师看，老师走到哪就看到哪。我照你说的做了，你为什么要骂我？你为什么不骂那些不看你的人？你为什么要骂我？
雷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还有一次，也是小学。那是另一个学期了，大概是四年级或者五年级。另一个老师——雷米已经记不太清她的长相了，只记得她总是站在讲台上，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骂大家不好好学习。
那天课上，老师不知道为什么很生气，拍着讲台骂人。骂的内容雷米已经不记得了，但有一句话雷米记得很清楚。老师说：“谁想要新的作业本，我可以给。”
雷米正好作业本写完了。雷米不想自己花钱买。不是买不起，就是不想花那个钱。雷米觉得，既然老师说要给，那为什么不要呢？这是老师自己说的，又不是雷米主动要求的。
所以雷米举手了。
全班安静了。
老师看着雷米。
雷米看着老师。
老师的脸从生气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被噎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她盯着雷米看了两秒钟，然后爆发了。
她用一种雷米从来没有听过的、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说：“你想要？！”
雷米的手立刻缩了回去。雷米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全班都在笑。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笑，是那种放声大笑，有几个人笑得趴在桌子上直拍桌。
雷米低着头，手指在课本的边缘上抠来抠去。
雷米很委屈。
她觉得老师在拿自己撒气。明明是你自己说的，谁想要新的作业本我可以给。我说了我要，你为什么骂我？
雷米不懂。雷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雷米只知道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