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黑湖，像一块被施了永久冰冻咒的巨大、沉闷的墨色玻璃，倒映着霍格沃茨城堡灰白色的、阴郁的天空。凛冽的寒风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无孔不入地钻进人们的袍子，试图带走最后一点体温。然而，这丝毫无法冷却湖畔人群那近乎沸腾的、混杂着期待、焦虑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情绪。
三强争霸赛的第二个项目——潜入黑湖深处，从人鱼手中夺回自己“最珍视的宝贝”——即将开始。临时搭建的观礼台挤满了学生和教授，一个个裹得如同色彩斑斓的粽子，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邓布利多、巴格曼、卡卡洛夫、马克西姆夫人以及一众裁判坐在视野最佳却也同样寒风凛冽的主席台上，表情各异。
哈利·波特感觉自己快要被冻僵了，一半是因为寒冷，另一半则是因为恐慌。他刚刚才在最后时刻从金蛋那可怕的尖叫声中破译出线索（多亏了家养小精灵多比的提示），对如何在巨乌贼、格林迪洛和脾气显然不太好的美人鱼地盘里生存并救人毫无头绪。他只能寄希望于塞德里克·迪鲁姆之前透露的“泡头咒”能有点用。
罗恩和赫敏也站在湖边，脸色都不太好看。罗恩是因为知道自己就是哈利那个“最珍视的宝贝”（这让他既感动又别扭得要命），赫敏则是因为担忧哈利，同时还得忍受旁边克鲁姆那群狂热粉丝（主要来自斯莱特林和一部分赫奇帕奇）的嗡嗡议论。
德拉科·马尔福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既能炫耀优越感又能奚落波特的大好机会。他穿着厚实的银绿色毛皮镶边斗篷（“白鼬皮，最新款，”他早上已经对至少十个人说过），脸上带着那种哈利见了就想给一拳的讥诮笑容，正对着一群聚拢过来的斯莱特林学生高谈阔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到哈利他们这边。
“看来我们伟大的波特勇士还没准备好？”德拉科拖长了调子，灰眼睛扫过哈利那单薄的泳裤和紧张的神色，“是不是需要再给你点时间，让你和你的美人鱼笔友通个信？或者让你的小精灵朋友再给你送点提示过来？”
克拉布和高尔发出笨拙的哄笑声。潘西·帕金森也尖声笑着附和：“也许他珍视的宝贝是他的破眼镜？或者那件家传的丑毛衣？人鱼们大概会很喜欢那种毛线味道。”
哈利绷紧了脸，选择无视他们，将注意力集中在冰冷的湖水上。赫敏气愤地瞪了他们一眼，但更多的是担心地看着哈利。
就在这时，又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斯莱特林这群人旁边。奥莱恩·布莱克。他依旧是一身看起来并不厚实但似乎完全隔绝寒冷的黑色长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眼前的紧张比赛和凛冽寒风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参数。他的出现，让德拉科那伙人的气焰下意识地收敛了一点。
德拉科看到奥莱恩，似乎想拉他一起嘲讽，但又想起舞会上那些糟心的经历，话到嘴边变成了略带炫耀的抱怨：“看看这闹剧，布莱克。把人扔进冰水里找东西？这也能叫比赛？简直是中世纪测试巫婆的手段。我敢打赌，下面那些湖里的生物根本懒得搭理他们。”
奥莱恩的目光扫过结着薄冰的湖面，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水下环境数据采集。考验低温适应性、水下作战魔法应用以及面对非人智慧生物时的谈判或对抗策略。设计思路有其逻辑基础，但执行过程中的变量控制显然存在巨大风险和安全冗余不足的问题。”
他的评价一如既往的客观、冰冷，像在分析一个实验方案，听得德拉科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干咳一声，重新将矛头对准哈利：“哼，反正我看波特第一个项目就是靠运气，这次可没那么多好运气了。说不定待会儿捞上来的就是他冻僵的……”
哨声尖锐地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勇士们纷纷下水，激起冰冷的水花。观众们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屏息凝神地看着湖面。
等待的一个小时，漫长而煎熬。湖面大部分时间平静得可怕，只有偶尔冒出的几个气泡显示着下面的激烈（或平静）。看台上的人们跺着脚取暖，交换着猜测。
终于，时间快到。湖面开始有了动静。
芙蓉·德拉库尔第一个狼狈地浮出水面，惊慌地用法语尖叫着什么，显然失败了。紧接着是塞德里克·迪戈里，带着秋·张（两人看起来都还好）。然后是威克多尔·克鲁姆，用一种看起来颇具攻击性的鲨鱼头形态带着赫敏浮了上来（赫敏看起来有点吓坏了，但没事）。
哈利迟迟没有出现。
看台上的气氛越来越紧张。罗恩和赫敏（她已经裹上了厚厚的毯子）焦急地望着湖面。德拉科脸上那嘲讽的笑容又回来了：“看吧！我说什么来着？他肯定是……”
话音未落，湖面哗啦一声，哈利·波特猛地钻了出来，剧烈地咳嗽着，喘着粗气，脸色发青。但他不是一个人。他一只手拖着罗恩（那个罗恩看起来昏昏沉沉，脸色苍白），另一只手竟然还拖着一个小女孩——芙蓉的妹妹加布丽！
他不仅救回了自己的人质，还超额完成了任务！
瞬间，看台上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主要是格兰芬多和赫奇帕奇），夹杂着惊讶和赞叹。邓布利多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马克西姆夫人感激地看着哈利。卡卡洛夫的表情则像是生吞了柠檬。
罗恩被拖上岸，裹进厚厚的毯子，呛出几口水，迷迷糊糊地醒来，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庞弗雷夫人立刻冲过去照料他和加布丽。
裁判们开始激烈地讨论打分，显然对哈利这额外救援的行为该如何评判产生了分歧。
德拉科·马尔福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一种恼羞成怒的难看神色。他看着哈利被众人围住（尽管因为超时可能得分不高，但道德上赢得了全场），看着罗恩那副傻乎乎、被人从湖底捞出来的样子，一股恶气涌上心头。
尤其是，他看到潘西正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看着湿漉漉、狼狈却透着一股傻气的英雄主义的哈利（！），这让他彻底爆发了。
他推开身边的人，几步冲到正在接受庞弗雷夫人检查、还裹着毯子发抖的罗恩面前，声音尖刻得能划破冷空气：
“well, well, 看看这是谁？我们珍贵的‘宝贝’韦斯莱！感觉怎么样？在湖底睡得舒服吗？是不是还梦到了你的小蜘蛛朋友们？”他恶意地笑着，“还得靠破特把你捞上来？真是感人至深的友谊啊！可惜，除了给你换一身湿衣服和一场重感冒，好像也没带来什么实际好处嘛？哦，对了，还有让你看起来像个需要被拯救的……嗯……落汤鸡？”
他的话恶毒而刺耳，周围几个斯莱特林发出附和的笑声。罗恩的脸瞬间涨红了，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他想反驳，但牙齿冻得咯咯作响，而且庞弗雷夫人正按着他检查。
赫敏气愤地想上前理论，但被克鲁姆拉住了（他似乎觉得不该介入）。
哈利也怒视着德拉科，正要开口——
一个平静、冷冽，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打断了对峙。
“从风险回报率的角度分析，你的结论并不成立，马尔福。”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发声者身上。
奥莱恩·布莱克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金色的瞳孔平静地看着德拉科，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纠正一个计算错误。
德拉科猛地转过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什么？布莱克？你……你什么意思？”他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奥莱恩……在帮韦斯莱说话？！
奥莱恩的目光淡淡地扫过裹在毯子里、脸色发白、气得浑身发抖的罗恩，然后又看回德拉科，语气平稳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韦斯莱先生作为‘人质’，其本身在此次项目中的价值并非重点。重点在于，有人愿意为他承担巨大的个人风险——包括低温症、水下生物攻击、魔法失灵、以及时间耗尽被淘汰的风险——去进行救援。这本身就是一个强有力的信号，表明他在救援者心中的‘价值’远超项目本身赋予的分数或者任何即时、有形的‘好处’。”
他顿了顿，金色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难以捉摸的光芒，补充了那句最关键的话：
“至少，有人认为他值得冒着生命危险去拯救。这种非理性的、高成本的情感投资，其本身的存在，就是一种罕见的、无法用寻常逻辑衡量的‘实际好处’。”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湖边这一小片区域。
寒风似乎都停止了呼啸。
德拉科·马尔福彻底僵住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仿佛被一道无声的霹雳击中。他张着嘴，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困惑，以及一种被彻底冒犯和背叛的巨大愤怒。
他……他听到了什么？奥莱恩·布莱克，这个永远用效率和逻辑衡量一切的人，这个他试图拉拢、甚至……甚至有点崇拜的人，居然在为韦斯莱那个穷鬼、红头发、纯血叛徒说话？！还用那种……那种近乎赞赏的语气，评价那种愚蠢的、冲动的、毫无效率可言的“情感投资”？！
“你……”德拉科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他猛地伸手指着奥莱恩，几乎语无伦次，“你……你居然……你是在为韦斯莱说话？！为这种……这种廉价的、愚蠢的格兰芬多式冲动辩护？！你忘了你是谁了吗？你是个布莱克！一个斯莱特林！你怎么能……怎么能认可这种……这种毫无意义的自我牺牲？！”
他的声音越拔越高，引来了更多人的注意。连正在争论的裁判们都暂时停了下来，看向这边。
奥莱恩面对德拉科的暴怒，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对对方突然提升的音量和失控的情绪感到不满。
“我没有认可任何行为，马尔福。”他的声音依旧冷静，像冰水流过灼热的岩石，“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并指出你之前结论中的逻辑谬误。情感投资虽然通常不符合效率最优原则，但其作为驱动行为的变量，客观存在，并且在某些情境下能产生意想不到的结果，比如……促使个体突破理论上的能力极限。”他瞥了一眼正在接受治疗的哈利。
“逻辑谬误？！意想不到的结果？！”德拉科气得几乎要跳起来，他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那是愚蠢！鲁莽！是格兰芬多特有的脑热！你居然把它和分析扯在一起？！你……你简直……被他们传染了！变得和他们一样……一样多愁善感！一样毫无理智！”
这话已经口不择言了。潘西惊恐地拉了拉德拉科的袖子，被他粗暴地甩开。
奥莱恩的金色瞳孔微微眯起，周身的气息似乎瞬间降了几度。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虽然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质疑我的分析能力和理性判断，马尔福，”他的声音压低了，却更加清晰，每个单词都像冰珠砸在地上，“需要基于确凿的证据和更严谨的逻辑链，而非你此刻这种……毫无数据支撑的情绪化宣泄。这只会进一步证明你逻辑思维的脆弱和不稳定性。”
他冷冷地看着德拉科，最后掷下一句：“看来，舞会上关于你‘情感表达维度需要提升’的评估，需要修正。你并非缺乏表达，而是缺乏对它的基本控制力。这更糟。”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德拉科的理智。
“够了！”他尖声叫道，脸色铁青，手指颤抖地指着奥莱恩，“你以为你是谁？！用你那套冷冰冰的玩意儿来评判一切？！我告诉你，布莱克，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只是个……只是个没有心的……魔法机器！”
吼完，他猛地转身，粗暴地推开周围的人群，头也不回地、几乎是逃跑般地冲向了城堡的方向，银绿色的斗篷在他身后疯狂甩动。
留下原地一片死寂和无数震惊的目光。
奥莱恩·布莱克面无表情地看着德拉科消失的背影，然后收回视线，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争吵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程序错误日志。他甚至没有再看罗恩或哈利一眼，转身，平静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将所有的混乱和窃窃私语抛在身后。
湖边的寒风再次开始呼啸，吹动着每个人复杂的心绪。
哈利和赫敏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罗恩裹在毯子里，呆呆地看着奥莱恩离开的背影，又看看德拉科消失的方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唯一清晰的是奥莱恩那句“至少，有人认为他值得冒着生命危险去拯救”。
这句话，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暖流，穿透了寒冷和德拉科带来的羞辱，在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戳了一下。
黑湖的湖面逐渐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某些东西，已经在冰冷的湖水与炽热的争吵中，悄然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