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茨的城堡一旦卸下了平日里熙攘喧闹的学生洪流，便显露出它最真实、也最奇特的本质——一座巨大、古老、偶尔会自己打个嗝或者调整一下楼梯位置的石头活物。圣诞节期间，这种“活物”感尤为明显。走廊空前空旷，脚步声会激起悠长的回音，仿佛在与几个世纪前的幽灵同行。盔甲们似乎松弛了下来，站姿不再那么紧绷，窃窃私语声（关于往昔圣诞的盛宴和如今馅饼质量的下降）也更容易被捕捉到。肖像画里的人物纷纷串门，去别的画框里参加虚拟派对，留下许多空荡荡的风景画，显得格外寂寥。
寒冷如同一位固执的客人，牢牢盘踞在城堡的每一个石缝里。虽然壁炉里昼夜不息地燃烧着魔法火焰，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依旧难以驱散，尤其是在人迹罕至的塔楼和走廊。
对于留校的学生们而言，这是一个奇特而安静的假期。家养小精灵们似乎将无处安放的热情全部倾注到了餐桌上，导致每餐都丰盛得像最后的晚餐，吃饭的人却寥寥无几，场面一度十分奢侈而诡异。
哈利·波特很享受这种宁静，尽管心底对教父小天狼星的担忧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存在。没有马尔福的冷嘲热讽，没有斯内普的死亡凝视，甚至没有珀西絮絮叨叨的校规提醒，他可以和罗恩尽情下棋（并且输得很惨），看赫敏试图教克鲁克山一些显然超出了猫咪智力范围的把戏，或者只是窝在公共休息室最温暖的扶手椅里，望着窗外的雪花发呆。
当然，宁静总是相对的。
圣诞节的清晨，是在拆礼物的噼啪声和惊呼声中开始的。哈利收到了韦斯莱夫人一如既往温暖的毛衣（今年是鲜亮的火红色，上面织着一只正在追逐金色飞贼的狮子）和一大堆零食，赫敏送了他一本关于魁地奇战术的新书，罗恩则送了一盒“邓布利多军队”主题的糖果（吃了之后耳朵里会冒出一会儿彩色的烟雾）。最令他惊喜的是，一把崭新的、流线型完美、闪闪发光的火弩箭静静地靠在宿舍墙角——没有署名，但他心跳加速地知道它来自谁。
“梅林的胡子啊！”罗恩看到火弩箭时，声音尖得差点震碎玻璃，“这是……这是……火弩箭！最新型号！谁送的？”
哈利咧着嘴笑，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光滑的扫帚柄：“我不知道……但太棒了，不是吗？”他心底涌起一股暖流，暂时冲散了冬日的寒意和对阿兹卡班的忧虑。
就连赫敏，在最初的震惊和对安全性的担忧（“它可能被下了咒！可能是布莱克送的！”）后，也被扫帚本身的美感和哈利的喜悦所感染。
下午，吃饱喝足的三人决定去城堡里散散步，消消食，顺便看看节日装饰。他们沿着一条挂满冰霜肖像的走廊漫步，争论着哈奇是否应该立刻试试新扫帚（哈利和罗恩赞成，赫敏强烈反对）。
就在他们经过一个岔路口时，恰好遇到了也从另一个方向走来的德拉科·马尔福和……奥莱恩·布莱克。
这组合本身就足够令人惊讶。马尔福穿着一件昂贵的墨绿色天鹅绒长袍，领口镶着银边，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的悠闲神态。而奥莱恩·布莱克，依旧是一身简单的黑色长袍，仿佛对圣诞节这个概念免疫，手里甚至还拿着那本仿佛长在他手上的厚黑皮书。两人之间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既不像朋友并肩，也不像主仆，更像是一个导游和一个对景点兴趣缺缺的游客。
走廊瞬间变得有些拥挤，气氛也微妙地紧张起来。
“哦，看看这是谁，”马尔福立刻进入了战斗状态，灰眼睛扫过哈利，嘴角勾起惯常的讥笑，“圣诞节的留守儿童们。波特，收到什么礼物了？又是韦斯莱太太亲手织的……呃……独具特色的毛衣？”他故意拉长了语调，目光落在哈利身上那件鲜红色的毛衣上。
罗恩的脸立刻涨得通红，像他的头发一样：“至少他收到了家人的礼物，马尔福！而不是一堆冷冰冰的、用加隆堆出来的东西！”
“至少加隆能买到品味，韦斯莱。”马尔福反唇相讥，“而不是那种……嗯……燃烧过度的热**彩。”
哈利正要反驳，一个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并非针对争吵，而是对着哈利手中那本崭新的魁地奇战术书。
“《飞翔与战略：魁地奇阵型演化史》，”奥莱恩·布莱克的目光落在书脊上，语气平淡无波，“作者维瑞蒂·温德汉姆。观点新颖，但对早期苏格兰扫帚竞速赛中‘之’字形规避动作的起源分析存在明显谬误，她错误地将其归因于天气影响，而非针对特定游走球材质硬度变化的适应性策略。”
所有人：“？？？”
哈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又看了看奥莱恩，一时没反应过来。
赫敏皱起了眉头，她的学术尊严被触动了：“温德汉姆女士是国际知名的魁地奇理论家！她的研究得到了魔法体育运动司的认可！”
“官方认可与学术准确性并非总是重合，格兰杰小姐。”奥莱恩的金瞳淡淡地扫过她，语气依旧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就像魔法部至今仍将卜鸟的迁徙归因于气压变化，而完全忽略其与地脉魔力潮汐的隐性关联一样。官僚机构的认知滞后是普遍现象。”
赫敏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对方抛出的论点过于冷僻，她一时竟找不到论据，只能气鼓鼓地瞪着他。
马尔福看起来有点不爽风头被抢，但也似乎习惯了奥莱恩这种随时随地开展学术研讨的风格，他哼了一声，把注意力拉回哈利身上：“是啊，波特，多读点书吧，也许能帮你下次摔得轻一点——哦，我忘了，你的光轮2000已经变成了一堆柴火。”
罗恩怒吼道：“那是因为摄魂怪！有本事你在那种情况下——”
“低等的能量生命体，”奥莱恩再次开口，依旧是那种讨论天气般的平淡口吻，打断了罗恩的话，“其攻击性基于对积极情绪的匮乏性掠夺。理论上，足够强大的个体意志力或者外源性快乐灌注足以抵消其影响。当然，对大多数人而言，期待一把性能更好的扫帚确实是更现实的选择。”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哈利，又似乎没有。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认同马尔福，但仔细一品，又像是在客观分析，甚至隐含着一丝“扫帚好点确实能跑快点”的古怪认可，让哈利和罗恩一时噎住，不知该愤怒还是该思考。
马尔福也愣了一下，似乎不确定奥莱恩是在帮腔还是在拆台。他决定抓住有利于自己的部分：“听见了吗，波特？连布莱克都认为你需要一把更好的扫帚。不过，火弩箭可不是靠猫头鹰邮购就能得到的。”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暗示着自己家境的优越。
奥莱恩却微微蹙眉，似乎对马尔福的逻辑链条不以为然：“扫帚的性能与获取渠道无关，只与设计、材质和附魔工艺相关。猫头鹰邮购如果能够提供同等品质的产品，其效率反而高于传统的纯血家族内部定制，后者往往掺杂了过多不必要的炫耀性成本。”
马尔福：“……” 他的脸瞬间有点发青。这家伙到底哪边的？！
哈利和罗恩差点笑出声，赶紧憋住了。赫敏则用一种全新的、混合着警惕和极度困惑的眼神看着奥莱恩。
一场原本即将爆发的格兰芬多与斯莱特林之间的经典争吵，就这样被奥莱恩几句不着边际、却又无法反驳的“客观分析”搅和得没了火药味，只剩下一种诡异的、充满知识碾压的尴尬。
一阵冷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缝隙吹进来，卷起地上的些许尘埃。
奥莱恩似乎对眼前僵持的局面失去了兴趣，他收回目光，对马尔福淡淡地说：“图书馆的东翼应该在下午两点后恢复恒温咒。如果你对北欧如尼文变体的那本书还有兴趣，建议现在过去。”
这话听起来像是一个提议，但语气更像是一个指令。
马尔福愣了一下，显然他之前确实向奥莱恩打听过某本书（大概是为了找共同话题），此刻被当众提起，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又不好否认，只好悻悻地哼了一声，瞪了哈利一眼：“算你们走运。走吧，布莱克。这里的……学术氛围太简陋了。”他试图找回场子。
奥莱恩微微颔首，甚至没有再看哈利三人一眼，便转身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马尔福立刻跟上，仿佛生怕被丢下。
格兰芬多三人组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久久无言。
“他刚才……到底是在帮我们，还是在帮马尔福？”罗恩挠着头，一脸懵逼。
“他谁也没帮，”赫敏皱着眉头，语气严肃，“他只是在……陈述他认为是事实的东西。完全不管场合和对象。”
哈利看着奥莱恩消失在走廊拐角的黑色背影，心里那种复杂的感觉又涌了上来。这个人似乎永远置身于学院争斗之外，用一种超越他们理解的方式看待一切。
“不过，”罗恩突然咧嘴一笑，“他倒是把马尔福噎得够呛！你看他刚才那脸色！‘炫耀性成本’！哈哈！”
这点倒是无法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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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城堡里的留校学生们偶尔还会碰到马尔福和奥莱恩在一起的场景。有时在礼堂用餐（马尔福喋喋不休，奥莱恩安静进食，偶尔回应一句能让马尔福噎住的话），有时在走廊（通常是马尔福试图引领方向，而奥莱恩则有自己的路线）。
令人惊奇的是，他们之间那种针锋相对的感觉似乎淡化了一些。不再是马尔福单方面的炫耀和奥莱恩无情的毒舌打击，偶尔……真的只是偶尔，会出现一些近乎……正常？的交流。
比如，在一次大雪过后，哈利看到他们站在一处窗前。马尔福正指着窗外被积雪覆盖的场地，似乎在抱怨天气妨碍了某种户外活动。
奥莱恩看着窗外，淡淡地说：“雪的晶体结构在特定低温下会呈现六边形叠加的双锥形态，其魔法导性会比普通雪花提升大约百分之十二。可以用来练习一些精细的冰冻咒语变体。”
马尔福愣了一下，居然没有反驳，反而露出了思索的表情，甚至下意识地抽出了魔杖，似乎真想试试。
还有一次，在图书馆，哈利听到马尔福压低声音，难得用上了一种请教（而非炫耀）的语气，询问奥莱恩关于某个古老诅咒的发音问题。
奥莱恩头也没抬，准确地纠正了他的发音，并补充了一句：“错误发音会导致魔力回流，轻则咒语失效，重则……嗯……暂时性语言功能紊乱。建议练习前准备好恢复剂。”
马尔福脸色白了一下，低声嘟囔了句“知道了”，居然老老实实地坐回去练习发音了。
这些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哈利的眼睛。他意识到，奥莱恩·布莱克并非完全油盐不进。他只是……有一套自己的规则和兴趣点。只要触碰到了那些点，哪怕是最令人讨厌的马尔福，似乎也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丝短暂的、冰冷的“正常”对待。
这种“正常”并非友谊，更像是一种……基于共同利益（比如知识、或者马尔福家的藏书）的暂时性休战，或者一种导师对特别迟钝的学生的极度缺乏耐心的指点。
但无论如何，在这座冰冷空旷的圣诞城堡里，德拉科·马尔福和奥莱恩·布莱克之间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似乎真的……缓和了一点点。就像严寒中相互靠拢取暖的刺猬，虽然依旧浑身是刺，但至少找到了一个不至于互相扎得太疼的距离。
当然，这种“缓和”在潘西·帕金森（她因为家里有事没能留校）看来，无疑是世界末日的前兆。而哈利·波特则觉得，这霍格沃茨的圣诞节，真是越来越……扑朔迷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