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觉得这是个坏主意。”本雅明嘟囔着,在车座上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神色阴沉地透过茶色的遮光玻璃看向窗外。在他前面的驾驶位上,李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与迪斯对视了一秒。迪斯摊开手,做了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拉古尔同意了,”迪斯坐在他身边,调整着自己身上的橘色反光马甲,“虽然我们都知道他同意的理由与真正的案件没有关系,更多是出于外交关系的考量,但是我想……让西里斯直接参与我们的行动,总好过放他出去自己在南安普顿的下水道里乱窜。”
本雅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眼神落到坐在他对面的西里斯·布莱克身上,他双臂在胸前交叠,左手手指轻轻敲击着手肘,“家族黑马、孤胆英雄,”本雅明以严厉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西里斯,仿佛在他面前谈论着另外一个人,“一位蒙冤的囚徒亲手手刃魔法界的叛徒。《预言家日报》的记者将会为这个故事在办公室开一打香槟。”
西里斯顶着本雅明严厉的目光,不甘示弱地直视着他,“这并不完全关乎于我,先生,而是有关正义本身,”他挺直了腰杆,十分清楚的意识到迪斯也在一旁注视着他,但是却不打算插话,“我想要帮助你们抓住一个逃犯,仅此而已。”
本雅明微微后仰,将头靠在椅背头枕上,侧过头看向迪斯。他们两个似乎是在用眼神交流了些什么,过了一阵,本雅明叹了口气,用手指按了按自己的眉头。
“我不是故意为难你,年轻人,”他换了一种更为亲切的语气说道,“从个人的角度上——我理解你。如果说WBAU的成员没有一个是被某些私人的情感驱动,那么我一定是在说谎。但若是我们允许每一个受害者都亲身参与到案件中来,事情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他斜眼看向迪斯,“说真的,我以为你会是第一个反对的那个。”
“我以为你会为我尝试去信任别人而感到欣慰。”迪斯皮笑肉不笑地说。
本雅明又叹了口气,“好吧,”他妥协道,“木已成舟——但是,孩子,你既然当过实习傲罗,就应该清楚外勤任务的规矩:听从你的指挥官、相信团队、不要独自行动——最重要的是,记住你的行动目标,不要意气用事,明白吗?”
西里斯沉默地点了点头。
汽车驶过了一个减速带,车辆微微颠簸,李降下车速,将车辆停在了街边的一处空位上。西里斯微微低头,向窗外望去。一轮圆月明朗地挂在天上,让整个夜空微微泛白,在月亮之下,一座古老的砖墙堡垒显眼地在沿街的红砖和水泥建筑中伫立。
他们地处南安普顿的旧城中心,这个自十一世纪开始就以商贸和航行著称的港口城市,正沐浴在欧洲振兴的磅礴朝气之中。雄心勃勃的工党政府大刀阔斧地改造着英国各大工业城市的面貌,许多老旧无用的建筑被拆除,但那些更久远的、挨过了时间和纳粹轰炸的建筑却被精心挑选、重建,以一种新的面貌铭记着历史的遗迹。地处南安普顿中心、据说标志着中世纪南安普顿旧城入口的“巴尔门”城门就是其中的代表。这座城门原先与城墙相连,但大部分的旧城墙都已经被摧毁或拆除,只剩下一座单进的拱门和城楼,被精巧地保留在柏油路街道的十字路口,为现代都市增添了一丝古旧的气息。
李将车子停稳,西里斯将背靠在座椅上,感受着引擎传出的最后一次震动。从外面看来,他们乘坐的这辆面包车,是目前在英国市场上相当流行的六座福特工作车,简洁干净的白色喷漆表面,带着美国设计特有的粗犷冷硬的“肌肉车”风格,是许多企业和小型生意在运送工具和少量货物时的工具车首选。
然而,这辆车的内部显然经过了魔法改造——车厢的空间比外面看上去要大上许多,容纳八个人绰绰有余,车辆中央的座位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像占卜桌一样的圆盘,圆盘由木头制成,中央雕刻着一个三角形的图样,看上去与美元上的金字塔样式十分相似,在金字塔的顶端,一只魔眼正滴溜溜地向四周转着。本雅明抽出魔杖,向那魔眼的方向默念了一句咒语,魔眼的瞳孔、连带着整个圆盘上的暗纹都泛起蓝光,一个沙盘一样的影像从魔眼被投射在圆盘之上。沙盘显示的是南安普顿的俯瞰地图,地图上将近50个不同颜色的闪光点,有规律地分散在南安普顿的各大交通要道,有些光点正沿着街道移动。
沙盘亮起来之后,本雅明拿起放在圆盘一旁的无线电对讲机,打开开关,“捕鼠人零号,这里是捕鼠人七号,到达目标地点,准备下潜。重复,捕鼠人七号准备下潜。结束”
无线电对讲机那边传来一阵沙沙的白噪音,接着,通话被接通了,一个粗犷的、带着苏格兰口音的声线回答,“收到,捕鼠人七号,请按计划下潜。结束。”
“收到,捕鼠人七号,请按计划下潜。结束。”
本雅明抬起头,和车辆里的所有人一一对视,然后点了点头,将面包车的门推开。
西里斯跟着本雅明绕到车厢后面,打开了标有“汉普郡市政害虫控制中心”的车尾箱,露出尾箱里的货物:一个有一米多长、半米多宽的黑色工业箱,箱体上印着“韦恩科技”的字样。他与本雅明合力将箱子从车上提了下来——这个箱子本身很重,因此设计之初,箱子底部装了滑轮,以方便运送的工人进行搬运。但此时这个箱子已经被施加了漂浮咒,因此他们两人没有太费力气就将箱子挪到了地上。之所以还要假装两个人才能移动这个箱子,不过是为了配合他们现在所扮演的身份——受英国疾控雇佣,在南安普顿进行下水道虫害及鼠害控制的工人团队。本次害虫控制行动采用了从美国进口而来的全新科技,能够通过无污染的声波,将下水道的鼠群驱赶到目标位置,再集中进行抓捕或驱散。
本雅明将黑色工业箱立到地上,一手扶着自己的腰,看向迪斯,他身上的橘红色安全马甲在街灯下反射着显眼的光芒,“我想要知道韦恩集团把这个卖给英国政府的时候赚了多少钱吗?”
“实际上,这属于公益活动。董事会里的老家伙为此还跟我发了好一阵脾气。”迪斯走到停车点的不远处,按亮了肩上的手电筒——她身上也穿着同款的工作服和安全马甲,腰侧和腿侧挂着许多放工具的功能袋和安全绳。她将肩上的光源对到地上,照亮了地上的一处下水道井盖,“韦恩集团没有直接将资金投向欧洲,而是投给了马歇尔计划。罗尼向玛姬保证了英伦三岛的复兴,但投到欧洲的资源和技术却不会被印钞机凭空印出来。白宫用国内实业家的资源换取了在欧洲的政治影响力——十分划算的买卖。”
“你把这事形容的好像你是受害者一样。本雅明低声抱怨道。
迪斯抬起头,将肩上的灯光闪到了本雅明脸上,“一位与你同名的智者曾经说过,”她说道:“‘我们所需要的,从不与我们渴望的对等’。”
本雅明翻了个白眼,他招呼着西里斯,将车上的其他器材一同运下来。李也从驾驶座上下来,用“前方施工”的路障将通往井盖的路段隔绝起来,又以井盖为圆心,选择了几个定点施加混淆咒、麻瓜驱逐咒和保护咒。迪斯举起魔杖,实战漂浮咒,将井盖起开。她往敞开的井口下方看了一眼,又给自己的鼻子上施了个过滤空气的咒语。
“好了,”本雅明将黑色工业箱拖到敞开的井盖旁,跟迪斯一同看向黑漆漆的下水道,“重复一遍任务和分工:李负责在上面巡逻,通报任何可疑情况。我们三个一起下潜,安装声呐,在那之后,我会在原地留守,而你们则负责追踪鼠群,直到与奈彻和亨特汇合,随后进行对彼得·佩特格鲁的抓捕。所有人,请检查通讯渠道是否畅通。”
西里斯摸了摸耳朵里塞着的、用轻薄的金属制成的炼金仪器。据本雅明说,这个东西的灵感来自于麻瓜的“耳机”,因此被命名为“耳茧(earbud)”。李、迪斯和本雅明的声音依次从里面传来,他跟在最后,也说了一声,“收到。”他顿了顿,又开口道,“美国傲罗办公室的新设备真多。”
“你知道他们说的——合众国没有过去,只有未来。”本雅明鼓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韦恩,你打头阵,我殿后。”
迪斯与他们对了一下眼神,点点头,用魔杖指着下水道的方向,念了一句“荧光闪烁”。光球从她的魔杖尖端离开,慢慢地飘下井去。迪斯在井口旁边坐下,双脚踩到下行的梯子上,顺着光球的节奏往下爬。过了两三分钟,她和光球就完全消失在井口之下。
“已经触底,一切正常。”迪斯的声音从“耳茧”中传来。
“好了,孩子,轮到你了。”本雅明冲西里斯点点头,“你下去之后,我会先把这个玩意儿运下去,”他拍了拍身边的黑色箱子,“记得为我留些空地。”
西里斯顺着扶梯一路向下,来到了下水道的工作通道。通道不到两米,勉强能允许两人通过,迪斯的光球照亮着这个狭小的空间。西里斯顺着被照亮的墙壁往深处看去,能看见通道连接着一个拱门,导向真正的下水道主脉络。西里斯站在迪斯身边,从扶梯入口的位置旁边让开,抬手摸了摸耳中的“耳茧”,“我到位了。”
本雅明应了一声,不一会儿,黑色工业箱就从井口缓缓地飘落到地上。本雅明接着从竖梯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外衣。他双手叉腰,有些怀疑地看着那个箱子,“好吧,”他咕哝着,“这应该很容易,对吧。”
迪斯嗤笑了一声,拉出箱子顶端的手提拉杆,拉着它走向通往主下水道的拱门。他们肩上的手电筒灯光和荧光闪烁的光球照亮了拱门之外的空间:一条弧形的、由灰色砖石砌成的地下通道。通道总共有三米多高,两侧留出了供工人行走和检查的平台,平台中间往下一米处则是各种管道汇流的水渠,水渠中的水在灯光照射下反射出浑浊的棕黑色,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十六世纪在南安普顿定居的商人和新贵族热衷于为自己挖地窖和暗河,从巴尔门到法国街,一直通向旧港的主路地下几乎被挖空。从法国和西班牙运来的葡萄酒可以直接通过暗河运到某个地主家的地窖,避免经受阳光的曝晒和地面上的湿度变化。这些暗河和地窖在工业革命、战争和现代化的历程中被保留了下来,一部分暗河,如同他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一样,在工业革命到二战期间被改造成下水道的支线,与主排水道相连,但大多数都因为结构不稳定而被废弃。大多数地窖也面临着同样的命运,只有小部分被开发成旅游景点。
本雅明往水渠中看了一眼,皱了皱鼻子,给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施了一个防护咒。
迪斯将黑箱平放在狭长的工作平台上,打开了箱侧的搭扣。箱子的两侧都用黑色的订制海绵垫塞满,一边放着一个带着电子显示屏、周边布满按钮的黑色长方体,看起来像是一个无线电发射器,右边则装着一个广口的喇叭状物体。迪斯将黑色长方体固定到地面上,将扩音喇叭装到了黑色长方体顶端的凹槽上,又从箱子的内侧抠出一块看上去颇有重量感的金属盒子,将它装到了黑色长方体的底座上。
“——这是电池——”她话音刚落,黑色长方体上的电子屏幕就亮了起来,“剩下的应该相当傻瓜友好,你看,这里是启动——这里是关闭——这里可以调整声波的参数高低——”
“我读过说明书。”本雅明嘀嘀咕咕地在迪斯身边蹲下,眯着眼睛研究着这个麻瓜仪器,伸手去按右肩上的无线对讲机,“捕鼠人零号,捕鼠人七号声呐已就位。重复,捕鼠人七号声呐已就位,结束。”
“收到。捕鼠人七号请原地待命,距行动开始还有二十分钟,请听从指示开启声呐。结束。”
本雅明跟对面确认了命令之后,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茧”,“李,上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从沙盘上看,其他的声呐也已经就位了。”李回答道,“奈彻和亨特也应该已经到达任务地点——”
“——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欢迎来到提摩西·亨特的奇幻魔法书秀,我是今晚的主演提摩西·亨特——”一个年轻欢快的声音从“耳茧”中传来。
“——你也晚上好,亨特。”奈彻打了个哈欠说道,“我希望今晚每个都能按计划完成自己的工作,这样我就不用见证整个南安普顿的老鼠被关在一个笼子里的场景。”
“——准确地说,是五十个放置在不同地点的笼子叠加在一个空间里,这种原理同时被运用在阿兹卡班的建筑修建和魔法帐篷的空间设计之中。在1867年,一位长期在欧洲大陆旅居的土耳其巫师通过古代炼金术对空间魔法进行了改良,从而演化出了我们今天所熟知的空间伸缩咒——”
“——谢谢你,亨特,”迪斯开口打断了这个兴致勃勃的年轻人,“记得给我们来自害虫控制的朋友们留下一些猎物作为证据,否则他们会怀疑韦恩科技是否真的可靠。”
“——没问题,老板。”
“耳茧”中的通话频道沉默了下去。本雅明站在声呐旁边,冲迪斯和西里斯点了点头,“去吧,韦恩,布莱克,”他说道,“别做任何我不会做的事。”
他们告别了本雅明,往通道深处走去。在走了不到一英里处,西里斯就看见了那个消失柜——它被混淆咒保护着,若非迪斯在这里留下过标记,它几乎与灰黑色的通道墙面融为一体。
迪斯站在消失柜前,转身看向西里斯。西里斯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自己的肌肉和骨骼重新生长,直到身上长出皮毛。下水道里的腐朽气味以指数级别增长的浓烈度涌进他的鼻腔,他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才适应空气中纷杂刺激的味道。他踱步向前,将鼻尖凑在消失柜的边缘细细嗅闻,然后抬起头来,向迪斯叫了两声。
“自从上次之后,没有增添新的气味?”迪斯向他确认到,他叫了一声以表确认。
“意料之中的结果,”迪斯低语着,她看向西里斯,“准备好了吗?”
西里斯又吠叫了一声。
迪斯点了点头,伸手摸向离消失柜不远处的一面墙壁,墙壁上一部分的砖石颜色与周围其他砖石有着明显的色差,组成一个明显的拱门形状——这是一个被填上的、通往某个古老地窖的拱门入口。她举起魔杖,对被填上的拱门施了个“原形立现”。掩护拱门的幻术消散,露出里面的通道,通道由大块的石灰岩砌成,荧光闪烁的光球为它们照亮了通道尽头——一个狭小的、通向上层的旋梯。一阵冷风从旋梯的方向吹过来,带来一股有别于下水道的清新味道。
迪斯带头爬上旋梯,旋梯顶部原来用厚重的橡木大门锁着,但因为年久失修,木头早已腐烂,此时这个入口只被迪斯和提摩西留下的魔法屏障保护着。西里斯跟在迪斯身后,走出旋梯,打量着眼前的空间。这个地窖的面积相当可观,目测大概有一千平方英尺,地窖里的空气干燥而凉爽,有轻微的流动感,显然是专门做过通风措施,很好地体现了中世纪工匠的建筑智慧。地窖的主要空间里原本放置了各式的杂物和货架,许多木质的货架也早已坍塌,但它们现在已经被清理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地窖中央放置的一个正方形的笼子,笼子有大概七英尺高、七英尺宽,用结实的合金钢网包裹。在笼子下方的石岗岩地板上,由白色的染料绘制了一个圆形魔法阵,上面描绘着复杂的如尼符号,西里斯只能勉强辨认出三个角落上分别写着“时间”“空间”和“交换”。
他们在这个巨大的捕兽笼面前站定,本雅明的声音便从“耳茧”中传了出来,“害虫控制开始为行动倒计时了,距离装置开启还有一分钟。”
迪斯应了本雅明一声,将手指从耳边放下,看向西里斯,“让我们重新回忆一遍对佩特格鲁的侧写,”她说道,“自私、懦弱、被恐惧驱动的人,但是在极端的自我保护直觉驱动下,能够做出相当理性、甚至于冷酷的选择。无论作为你的朋友时,你对他有什么样的印象,他与我们即将面对的佩特格鲁都不是一个人。”她顿了顿,放轻了语气继续道,“布鲁斯常说——掌控愤怒,而不要被愤怒掌控。准备好了吗,西里斯?”
西里斯大声地吠叫了一声。
迪斯挥舞魔杖,为自己变出了一个全覆盖式的防毒面罩。她将面罩扣在脸上,伸手去耳后扣上搭扣,与此同时,本雅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倒计时——五——四——三——二——一——声呐开启。”
迪斯全副武装地站在笼子外面,而西里斯蹲在她身侧。一开始的几分钟内,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迪斯的呼吸声透过防毒面罩沉重地传出来。西里斯浑身的肌肉紧绷,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个笼子,突然,地上的魔法阵开始发出淡淡的蓝光,细小摩挲声和不详的吱吱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就在一瞬间,空荡荡了笼子里突然出现了一团又一团灰色的阴影。这些阴影时虚时实,仿佛失败的幻影移形在空间中留下的魔法残留。仔细看去,这些灰色阴影实际是一群群灰色的老鼠相互纠缠着原地打转,每一团都被困在一个半圆球形的屏障之内,彼此挣扎踩踏着,仿佛被无形的小笼子困在了原地。
“——再给我二十秒——”提摩西的声音再次传来,“——这里再加一个稳定符文——”无形的魔法促使着魔法阵的光芒更甚,老鼠群发出的声音更为响亮,直到所有的灰色阴影都完整地显现在笼子内,“——薛定谔的老鼠笼,完成!”提摩西大声宣布到,而西里斯随着他欢快的语气大叫了两声。
被困住的老鼠被捕食者的叫声吓得更为惊慌失措,在各自的笼子里挣扎起来,发出惊叫声。迪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手中捧了一个记事板,慢悠悠地踱步到笼子边,“真是一团糟,”她懒洋洋的声音经过防毒面罩中内置喇叭的放大,清楚地盖过了鼠群的吱吱声,“我个人更喜欢驱赶放生的方式,毕竟处理尸体也是一大难题。但是老板们要求用毒药,他们哪里知道现在的老鼠精明的得很——”她俯下身摸了摸西里斯的耳朵,“——想要喂这些畜生们吃东西,就得先饿上它们几天。说真的,有这个功夫他们不如投资去修一些新的封闭式下水道——但是我猜阔佬们的心思就是这么难猜。”
西里斯又配合地大叫了两声,迪斯摇了摇头,“我知道,伙计,”她炉火纯青地扮演出无奈的语气,“曾几何时,捕鼠人是一个光荣的职业,女王陛下也曾为我们的同行授勋。但现在我们都要被这些新科技取代咯——”
“——现在,启动第二阶段。”提摩西的声音响起。在魔法阵的一角,那个象征“时间”的如尼符号亮了起来,“——它们对时间流逝的感觉会加速,魔法阵消耗了它们的体力,你应该能观察到鼠群逐渐变得不活跃了。”
动物的思维相当简单——大多数时候,它们关心的只有食物和领地。人类与动物建立关系,多数只依靠两样东西:食物和时间。
鼠群发出的挣扎声和啼叫声逐渐变小了,大多数被困住的老鼠都逐渐开始静止不动,剩下的半数则还时不时啃咬着困住他们的无形屏障,西里斯将脑袋贴到大铁笼的边缘,目光灼灼地盯着里面的猎物。
“有点饿了,是不是?这些害虫可不能吃,吃了会得传染病的,但是我想,或许放两只出来给你追来玩也无伤大雅。”
西里斯赞同地叫了一声。
迪斯扣住大铁笼上的暗锁,拉开一处矮门。矮门一开,西里斯就激动地扑了进去,踩着各个灰色阴影中间的空地逡巡,一边跑动,一边大叫着,让原本有些许安静的鼠群又躁动了起来,与此同时,他的鼻子也飞速地抽动着,试图在杂乱的气味中辨别熟悉的味道。
突然,他在笼子中央停了下来,回头看向笼子外的迪斯,短促地叫了一声。迪斯防毒面具上两个黑洞回望着他,她轻微地点了点头,示意她接到了他的讯息。
/他在这里。/
迪斯的袖口微动。西里斯扭头,随着气味的指引往笼子的一角走去,鼠群的气息并不明确——许多相似的气味被混杂在一起,而他在消失柜里闻到的,彼得本身的味道或许也因为长期生活在鼠群中而被稀释和同化。但他依然捕捉到了一丝微妙的、格格不入的味道——
/你是否知道佩特格鲁的某些弱点,能让他自愿褪去伪装,重新想起自己巫师的身份?/
彼得是一个懦弱又没有任何性格的人,他几乎不对任何事情发表意见,总是跟着别人的决定走,也不怎么对人和事物表达自己的好恶。他无条件地接受别人给予他的一切,无论是友情和善意,或是欺辱和胁迫。他这辈子只为自己做出过一个选择——
在分院仪式结束后,他们在格兰芬多度过的第一个晚上,西里斯和詹姆斯太过兴奋地在男生寝室里打闹,詹姆斯不小心将彼得的四柱床上的一个木质的浮雕小狮子撞了下来。彼得因此和他们成为了朋友,而他从此将这个小狮子带在身边,说这是给予他友情与幸运的护身符。
——在彼得·佩特格鲁做过的最勇敢的选择,就是为自己选择了格兰芬多。
那个木质小狮子在格兰芬多的休息室里待了不知道多久,又被彼得带着在霍格沃茨的许多角落里冒险,它身上有着一种独特的、代表“霍格沃茨”的味道。西里斯不好形容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气味,它像是木头、炉火、苏格兰高地的山风——一种象征着“家”的安全味道——在这成千上万只老鼠的腐臭味中,突兀得如同黑夜里的烛火。
西里斯不自觉地俯下脖子,像捕食的狼一样匍匐着,追随着气味的方向前进,直到在一个角落上的灰色阴影前停下。迪斯从笼子外面绕到他面前,“喜欢这个?”迪斯轻声说道,“好吧,让我看看……37号笼……”她从腿侧的功能袋里掏出一个汽车遥控钥匙一样的小玩意儿,按了按上面的红色按钮,“好了……狩猎开始。”
灰色阴影四周无形的屏障像是突然消散了,西里斯隐约听到了金属笼子收缩的声音——在南安普顿城市的另外一边,一个半圆球形的机械化金属捕鼠笼出现了技术故障,笼门突然被打开,里面关着的上百只老鼠一股脑地涌了出来,一瞬间消失在漆黑的下水道里,将在场的害虫控制工作人员吓了个半死。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外一边,在这个置于魔法阵上的巨大笼子里,所有的灰色阴影都消失不见,只剩下西里斯正对面的一处地板上,有一个发光的圆坑,慌张的鼠群正成群结队地从里面跑出来,它们恐惧地绕过西里斯的脚边,往笼子四周散去,西里斯眼睛都不眨地盯着那个出口,直到——
——在一个瞬间,黑狗如同离弦的弓一样从原地窜了出去,他张开大嘴,用尖牙去扑咬那只体型巨大的灰色老鼠。老鼠堪堪从他的齿间逃脱,在空中打了个旋,猛地往另一个方向奔去。西里斯紧追其后,越过其他老鼠追逐自己的猎物。那大老鼠慌张地挤开自己的同类,又调转方向往迪斯的方向跑去,直到“哐”的一声撞到了黑丝网上。
随着那声响动,灰色老鼠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形佝偻、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男人。他用粗短的手指扒着黑网的边缘,用尖利的声音向迪斯喊道:“救救我——别让它杀了我——”
迪斯后退两步,取下脸上的防毒面具,抽出了自己的魔杖,“一般来说”她冲着彼得身后冷静地说道,“傲罗搭档在执行公务期间应该相互监督。但是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暂时转过身去。”
“——彼得·佩特格鲁的魔杖飞来!”
魔杖“咻”的一声从彼得的袖口中飞了出去。彼得·佩特格鲁打着冷颤,缓缓地回头,看见西里斯那张恐怖的、被怒火点燃的脸,他左手拿着刚刚缴获的魔杖,右手正用自己的魔杖指着他,如死神的镰刀一般抵着他的脑门。
“彼得·佩特格鲁,”西里斯的双眼狠狠地盯着这个狼狈的叛徒,“给我一个理由,告诉我为什么不现在就杀了你。”
“你是……你是一个好人,西里斯,”彼得尖细的声音微微发颤,他跪在地上,双手微微抬起,摆出了一个乞求的姿势,”一个很好的朋友……请求你……给我一点仁慈……”
“仁慈?”西里斯挥动魔杖,一道红光射向彼得的脚边,击中了一只老鼠,彼得惊叫一声,蜷缩地趴到了地上,“你又是怎么对待你的朋友的呢,彼得?”他的语气几乎可以说得上是柔声细语,“你又是否给了詹姆斯和莉莉些许仁慈?”
“——对不起——对不起!”彼得双手抱头,趴在地上尖叫道,”——请原谅我——我是被迫的!黑魔王威胁要杀了我——杀了我母亲——”
“你一点——都不——在乎——你母亲——”西里斯每说一个单词,就往彼得周边的地上又甩一个魔咒,将围绕在他身边的老鼠都击飞开来,“——你在谋杀那些人的时候,哪里考虑过你母亲——”
“——我不是故意的——”彼得将身体再次撞向笼边,冲着迪斯喊道,“——我认罪、我认罪——但是我还知道别的事——其他食死徒计划用麻瓜的武器在各大城市发动恐怖袭击——我知道他们将武器藏在哪里——我可以帮忙——请求你——女士——不要让他杀了我——”
迪斯蹲了下来,对上彼得的视线,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然后无所谓地笑了笑,“看看我们现在在哪,小伙子。非法进口的恐惧毒气藏在南安普顿的某一处废弃地窖里,它需要靠近活跃的港口,并且与主下水道排污道相通,符合条件的只有从港口到法国街道之间的几个街道,我们只需要再花些时间排查,很快就能发现你们的小秘密。”她注视着彼得脸上的表情,露出了一个讥讽的微笑,“告诉我,我为什么要用一件我已经知道的事跟你交易呢?”
在彼得身后,西里斯再次扬起了魔杖。
“等等——等等——但是那里不止有毒气,还有三个孩子——邪恶的黑巫师从世界各地绑架的小巫师——我跟他们说我不想参与那些事,但是他们强迫我——我没法救下所有人,但是我试图……试图照顾他们,所以将他们偷偷藏在一个货仓里,打算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放他们出来——现……现在是几月份?我给他们留了罐头和水——请求你——他们没多少时间了……”
迪斯抬头看向西里斯,与此同时,本雅明的声音从“耳茧”里传来,“他可能在说谎。”他冷静地分析道,“侧写说明,他是一个在极端情况下能发挥出人意料的急智的人,他可能在拖延时间。就算他说的是真的——从他变成老鼠到现在过了将近四个月,受害者的……生还的几率很低。”
迪斯抿了抿嘴角,站了起来,“谁知道呢,或许虚伪的人也偶尔能做出正直的选择。”她同时对彼得和耳茧里的本雅明说道。/就算如此,我们也不能冒险见死不救。/本雅明读懂了她的潜台词,再次开口说道,“我们会追踪你的位置,奈彻——”
“——我的眼睛在天空上。”奈彻回答道。
“——很好,提摩西——继续探测区域内的异常空间魔法,我们需要抢先一步——”
“——已经早你二十步棋了,老板。”
在本雅明传达命令的时候,迪斯与西里斯对了对眼神。西里斯冷哼一声,往彼得身上甩了个束缚咒,将他的双手扭到身后,束缚在一起。与此同时,迪斯挥动魔杖,将笼中所有的老鼠再次关到一个小笼子里,接着打开了大铁笼的笼门。
“一个小动作——”西里斯粗鲁地拎着彼得的领子,将他从地上提起来,用魔杖指着他的后腰,将他往门口的方向推去,“——我就会让你生不如死,明白吗?”
西里斯推着彼得重新回到了下水道中,彼得看着放置在通道不远处的消失柜,有些惊讶地开口:“噢……你们——找到了这个。”
“——我假设,这个东西的作用不只是联通魔法部。“迪斯走到彼得左侧,试探地评论道。
“……魔……魔法部……?一定是某个食死徒将它转移了……我是说……”迪斯和西里斯一左一右地将彼得推到消失柜前面,而彼得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西里斯,“……我得……用我的左手,黑魔王——我是说……神秘人……在上面留下的标记,可以打开它……”
西里斯抓住彼得的左臂,粗暴地将它抻到前面。他无视彼得的痛呼,猛地将他的左手袖管推了上去。一个黯淡的黑魔标记印在彼得苍白的皮肤上,西里斯狠狠地抓着彼得的手腕,似乎想直接把它扭下来。与此同时,消失柜发出了“咔哒”一声,一个暗格从柜门顶端弹了出来。
迪斯用漂浮咒将暗格中的物体取了出来,这是一个雕刻着蛇形图案的银色挂坠,“一个门钥匙。”迪斯观察道。
“……您瞧……只有带着黑魔标记的人才能拿到它……它能带我们直接进入仓库……”彼得颤颤巍巍地补充道。
“我不喜欢这个主意。”本雅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举着魔杖,而李跟在他身后,像是一堵墙一样拦住了安全通道上的道路。
彼得被陌生人的到来吓了一跳,他不安地用小眼睛在本雅明、李和迪斯的脸上逡巡着,“好——好先生,我说的都是实话——求求你放过我——”
“——合理的推测是,在身上没有黑魔标记的人进入这个仓库的瞬间,它也会向其他食死徒发出警报,是不是?”迪斯似笑非笑地看向彼得,注视着他脸上的肌肉因为恐惧抽动,“佩特格鲁先生,一半实话也可以算是谎言的一种。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和亚克斯利合作的呢?”
“什……什么……你在说谁?”彼得虚弱地回答道,“亚克斯利……好像是……首席傲罗?我……我怎么会认识他……”
“让我猜猜——在知道小克劳奇试图杀了你永绝后患之后,你就认识了亚克斯利。”迪斯继续耐心地补充,口吻几乎说得上是友好,“你总是很擅长给自己寻找强大的庇护者,对不对?直到你发现亚克斯利也对你别有安排,想把你和跨国走私产业链挂钩,推出去当他升官发财的替罪羊。兜兜转转,你还是得要自己为自己脱身,因此你为自己计划了一场盛大的假死,并且邀请西里斯·布莱克做你的见证人——”她讥讽地嗤笑一声,“一个谎言需要一个更大的谎言来圆,有的时候,当人确实不如当一只老鼠,对不对?”
“……我……我……”彼得弓着身子,畏惧地看着迪斯,“……我只是想活下来……女士……求求你——我再也不敢撒谎了,我可以带你们去,我可以先去解除警报——”
本雅明挑了挑眉,“你想得倒美,”他向彼得再次挥舞魔杖,一枚银质的、带着双头鹰标志的手铐再次将彼得的双手从身后铐了起来,李迈步向前,从西里斯手里接过彼得的衣领,“实际上,我们还有点指望你能通知亚克斯利,不过这个结果也不错。”
“我们进去的瞬间,亚克斯利会被通知——然后他肯定会通过消失柜先来到这里,获取通往仓库的门钥匙,你们就可以当场逮捕他!”西里斯大声地将他的推理结果说了出来。
“不错——除了一点——不是‘我们’,而是迪斯和奈彻——你今天做得很好,小子,但是你的任务结束了。”
“奈彻还在赶来的路上,你没听到刚刚彼得说那里还关着活人吗——我们现在必须争分夺秒——!”
“——我不会让我的队员在没有增援的情况下行动,恕我直言,布莱克,你目前还没有通过正式的傲罗考核——奈彻!你还有多久!”
“嗯……大概四十分钟?鸟群很躁动,它们不喜欢今晚的空气。”
“——浪费四十分钟实在是太荒谬了——”
“你别跟我大呼小叫,布莱克——”
“——我想,如果他在自己最大的仇人面前也能控制得住自己,”迪斯在一旁开口打断了他们的争吵,“或许证明他确实能支援我的行动。而且,你知道我的,本尼,我又不是没有单独去过更危险的地方。”
本雅明双手抱胸,绷着脸看向迪斯,“当我跟你说你应该更信任别人的时候,我没说你应该带着菜鸟一起去送死。”
“我觉得假以时日,西里斯·布莱克能够成为一位优秀的傲罗,”迪斯轻声说道,“他比傲罗项目里的大多数学员都要敏锐、勇敢且忠诚。我知道你也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本雅明,你只是有些保护欲发作。”
本雅明瞪了迪斯几秒,然后深吸了口气,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头。他看向西里斯,“迪斯·韦恩是我们之中最好的,”他说,“好好照看她的后背。如果你们两个有任何一个人因为对方的失误死亡,WBAU将会永远背负这份耻辱。”
“——他的意思是,如果你们俩死了他会抑郁一辈子的。”奈彻在“耳茧”里补充道。
西里斯迎着本雅明的目光,坚定地向他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迪斯。迪斯将门钥匙移到他们中间,抬眼跟他对了个眼神。
“祝你们武运昌隆。”李一手拎着彼得,开口说道。与此同时,他们同时将手指搭在了门钥匙上。
TBC
-‘我们所需要的,从不与我们渴望的对等’(Our necessities never equal our want.)据说是本杰明·富兰克林的名言。但是富兰克林名言这事儿在英语世界里就好像鲁迅曾经说过一样,是一种经常被滥用的名人名言。
-普通阔佬发动钞能力
-我觉得以FBI为参照,美国傲罗办公室应该也是时尚科技小垃圾一堆的部门,毕竟80年代科技创新和赤石科技还得看美利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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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捕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