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西里斯瞪着手里的纸张。
“你的书单。”迪斯愉快地回答。
在经历了三天的留院察看后，迪斯终于被放出了圣芒戈。她跟西里斯约定在伦敦图书馆门口会面。这是一座成立于维多利亚时代的图书馆，隐藏于圣詹姆斯公园街的街角处，有着伦敦民居常用的新古典风格——白石外墙，狭长的拱形窗户，入口两侧用浮雕雕刻着罗马柱，平角屋顶的中央拼接了一个三角形的突起，用以象征罗马神殿的威严与端庄。图书馆的入口并不起眼，木质的门框顶端用掉漆的金色字眼涂写着“伦敦图书馆”这几个字。这是一个工作日，街上没有什么人，迪斯站在入口的楼梯处，看着西里斯怒瞪着手里的黄色笔记纸——这是她一上午的劳动成果。
“感谢还有人愿意为你挑选书单吧，”迪斯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抵御伦敦二月街头的冷风，“我们作开题报告那会儿，教授只会把你带到图书馆的NV分区，让你读完里面所有的书。”
“我以为我们有个案子。”西里斯闷闷不乐地说。
迪斯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我，作为美国傲罗办公室的雇员，有个案子，你——”她的手指指向西里斯，“魔杖都没有的保释人员和前傲罗实习生，你有功课要完成。两周内读完书单里的前四本书，在你的庭审开始之前，我需要看到两篇十二英寸单倍行距的读书报告。”
西里斯沉默了一会，手里攒着那张纸，面露怀疑地看着她，“你是不是在打发我？我被坐冷板凳了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迪斯挑起眉毛，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事，“行为分析是一项科学，布莱克先生，你不能指望自己在案发现场晃两圈就能学会一切。你如果想要掌握它，就要从最基础的开始学起。就算是拉古尔——他留下你，有一定战略目的，但是他不会允许一个外行长远地留在队里。”
西里斯抿起嘴，“……为什么我觉得你在心里嘲讽我自作自受。”
“绝无此事。”迪斯摆出了自己最甜美的微笑，走上楼梯，退开图书馆的门，“请吧，布莱克先生，欢迎来到研究生生活。”
图书馆的地板上铺着红色的地毯，入口地地板处有几处被融化的雪水沾湿的深色痕迹。建筑内部的空气中散发着灰尘和纸张的味道，一个身穿红绿色圣诞毛衣的老太太从借阅处的柜台后面直起身来，略低着头，从老花眼镜后方看向他们。迪斯微笑地跟她打了个招呼，指手画脚地指了指西里斯，老太太露出了一个了然的微笑。
“你好，年轻人，”老太太压低了声音说，“听说你正在攻读犯罪学？了不起的学问，祝你好运，想要找什么书的可以来找我。”
“全伦敦再也找不到比艾玛更好的图书管理员，”迪斯介绍道，“伦敦的文字工作者离开了她都会陷入炼狱，要我说，伦敦大学就应该给您一个终身职位。”
“然后一学年指导五十个项目，被科研指标压得喘不过气，并且成为所有抑郁博士生的情绪垃圾桶？”名叫艾玛的老人笑着摇了摇头，“饶了我吧，我只是个爱读书的老人罢了。”她指了指大厅的另一边，厚重的木门上标识了“阅读室”的字样，“进去之后低声交谈，不要制造出噪音——如果你需要找什么书，就来找我，知道吗？”
“需要一些图书馆借阅指导吗，西里斯？”迪斯半开玩笑地问。
“我知道怎么使用图书馆。”西里斯嘀咕了一声，他看向迪斯，“我在这里，你去干什么？”
“下班，”迪斯理所当然地说，“即使是我也不能二十四小时工作，给一个女孩儿一些私人空间，好吗？好好读书，我三天后来检查你的进度。记着你的报告。
她最后拍了拍西里斯的肩膀，转身离去了。艾玛同情地看了一眼西里斯，“年轻的导师总是想一出是一出，是不是？”
“可不是嘛。”西里斯回应道。
很显然，当布鲁斯说“我会搞定”的时候，他的意思是在伦敦购买一间安全屋。这间联排别墅位于诺丁山新的商业中心附近，极具风格的彩色房屋取代了过去破败的贫民窟，使街道看起来年轻而充满活力，搬到这里来住的大多是年轻的新中产。新的社区，新的建筑——也就是说，迪斯作为一个年轻的单身女性，出现在这里不会显得太过突兀。
“但是说真的，粉色外墙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迪斯嘀咕着，从房屋经纪人那里接过钥匙。
“韦恩先生说他给您准备了入住礼物。”经纪人面不改色地忽略了她的评论，“东西就放在客厅里，祝您一切愉快，韦恩小姐。”
迪斯目送对方离开，叹了口气，她提起自己的行李箱，转身走进玄关，在背后将门关上。她抽出魔杖，往屋子里施了几个检测咒语，在确定一切无恙之后，又在门口处施加了驱逐咒和预警咒语。最后，她用魔杖尖端从自己指尖上取了一点血，在大门上画出一个倒立的十字架。迎我入你的帷幔，居你的圣所。庇护的咒语从入口处蔓延，以她的名字为契约分享群山的庇护。
迪斯做完这一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脑袋靠到了木质的大门上。她在空气中闻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鼠尾草和红杉木。在冬日里，韦恩庄园里以这两种植本为基底点燃炉火。这是韦恩庄园书房的味道，阿尔弗雷德的味道，家的味道。
迪斯转身，打量着这栋房子的装修——还好，它的内部没有外面看起来那么夸张。显著的现代主义风格——纯白色的墙壁，浅色的木质装饰，入口的楼梯直接通向二楼，一楼通向客厅的拐角处铺着鲜艳的蓝色地毯，侧边的墙上挂着一个巨大的抽象几何形彩色装饰——看上去布鲁斯是直接从一个孟菲斯艺术家手里买下了这个房子。
迪斯拿起玄关处的矮桌上放着一封信，封面上有阿尔弗雷德的字迹：女士亲启。
/鉴于您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很可能需要在英国常驻，我和布鲁斯老爷认为您需要一个可以放松的地方。这个房子来自于我一个老朋友的女儿，她和你年纪差不多大，或许能懂得你们年轻人的喜好。
你忠实的，
阿尔弗雷德/
阿福的签名下面是一个潦草的蝙蝠涂鸦。迪斯发誓他们两个是在暗中挖苦她。
迪斯收起信件，走进客厅。房间里的家具齐全——如她所料，又是那种充满撞色和圆形线条的孟菲斯风格，但没用夸张到让人讨厌的地步。一层房间的形状狭长，靠近街道的部分被做成了圆形的飘窗，阳光明亮地洒进室内，照亮了摆放着沙发和地毯的待客区，一侧墙壁上的壁炉已经被点燃——这就是那股红杉木气味的来源。房间的另一头则是开放式厨房，厨房岛台中央放着一个密封的快递纸箱。迪斯挥舞魔杖，打开纸箱，一个银色的保险手提箱躺在纸箱中央。
迪斯将它取出来，看到手提箱的提手处用橡皮绳绑着一个标签，上面写着“读我（read me）”。
迪斯挑起眉毛，嘀咕了一声：“越来越古怪了。（curiouserand curiouser.）”[1]
手提箱发出了“咔哒”一声，有什么内部机关被打开了，“声纹识别，”迪斯观察着开口处的机关，自言自语道，“如果我不是十分了解你的话，亲爱的布鲁斯，我差点会以为你才是个巫师。”
迪斯将手提箱平摊在岛台上，小心地打开，看到里面整齐码放的二十支解毒血清——尚且不能应对大型袭击，但是能够解一时之需。
迪西取出三支血清，收入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延展空间袋里。又将手提箱重新锁好，在它周围施加了几个保护咒和一个静音咒。
她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来整理自己的新地盘。虽然不想承认，但布鲁斯和阿福是对的，她需要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远离人群的窥探和无意义的社交，让她可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在这一点上，她还是与布鲁斯太过相似。
如果他们乐意，韦恩们可以成为任何人的朋友，没有人能比他们更擅长用花言巧语赢得人心。但是在内心深处，他们是享受孤独的——或许有些过于享受了，在最严重的时候，他们甚至无法忍受彼此的存在。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总是选择轮流留在哥谭：迪斯去伊法魔尼的时候，布鲁斯待在哥谭，而迪斯在哥谭大学上学的时候，布鲁斯就去世界流浪。他们从来没有为此事特地交流过，但很古怪地，远离对方是他们彼此表达关心的一种方式。
但是迪斯认为自己的症状还是比布鲁斯要轻一点：至少她没有把庄园下面的整个蝙蝠洞改造成自己的秘密巢穴。
傲罗徽章在她口袋里开始发热的时候，她正坐在二楼起居室中央的地毯上，用魔杖搅动着锅釜里的草蛉虫汁液，各式的魔药材料、切割案板和天秤散落在她周围。迪斯拿出徽章——白头鹰标志底层的小字变换：联系波特。
迪斯挥舞魔杖，将火调小，小心地从她临时制造的迷宫中间站了起来。她将自己的行李召唤过来，从一堆尚未来得及整理的杂物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暗色的瓶子，又越过地上的杂物，走到正在燃烧的壁炉旁边。她拾起整齐摆放在燃料架上的鼠尾草，伸到炉中，烟雾混杂着香气从燃烧的草木顶端散发出来，迪斯举起冒着火星的鼠尾草，在面前来回摆动，让烟雾充分弥漫，几乎构成一堵烟帐。接着，她将鼠尾草丢回火炉中，打开那个暗色的瓶子，将里面的粉末到入手中，靠近嘴边，轻轻一吹，嘴里说道：“本雅明·波特。”
在来自欧洲的巫师登陆北美之前，原住民就掌握了用烟雾沟通的魔法。这种沟通方式不受飞路网络的限制，也更难被监听，是美国傲罗——和黑巫师，内部常用的一种沟通方式。
迪斯等待了两三秒，看到本雅明略显疲惫的脸从烟帐另一边显现，她幸灾乐祸地开口：“怎么了，本，还在倒时差吗？”
“更像是被魔法部交通司折磨——我发誓，这个叫乌姆里奇的女人比我们交通工具登记处的弗利更糟糕。”
“交通司？你们被踢皮球了吗？”
“袭击当天有将近五百人进出魔法部，审查当天的飞路网络进出记录是符合常理的调查方向。”
“是的，而英国傲罗让你们直接和魔法部官僚打交道，没有帮忙从中斡旋的原因是……?”
“我们被踢皮球了！” 一向温和有耐心的本雅明此时听上去有些暴躁，足见他在魔法部的调查并不顺利，“老克劳奇正在因为执法监管不当和重大安全疏漏被威森加摩问责，亚克斯利现在直接向部长汇报工作，每天见不到人影。斯克林杰——这个墙头草不敢直接站出来帮助我们。该死的，迪斯，你一定要说出来吗？”
迪斯抬起手，“抱歉，抱歉，只是表达关心。”
“不谈这个，你在哪里？安全吗？”
“伦敦，我的新房产。很安全。”
“新房——罢了，我不想知道。”本雅明揉了揉自己的眉毛，“那个年轻的布莱克呢，我听奈彻说他缠上你了？”
“给他布置了四百页的犯罪学综述，足够他消停几天了。”
本雅明挑起眉，“你给他坐冷板凳？”
“我当然要给他坐冷板凳。他的精神状态哪里都不适合去。”迪斯耸了耸肩，接着说道，“我拿到了一些解毒血清，我会送一支到圣芒戈，给他们的药剂师当样本。再给你们送几支随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谢了，”本雅明叹了口气，“我真的不想掺和到魔法部的内部斗争里去。”
“现在想退出已经晚了，”迪斯无情地指出，“巴格诺部长将毒气袭击案的调查权转交到了我们手上，也就意味着她意识到此事是自己人所为。我们已经成为他们之间争夺权力的刀，无论我们最终能否把真凶找出来——以及，更重要的，找到那批恐惧毒气的下落，我们在英国的处境最终都会变得十分尴尬：得到好处的会提防我们，被我们拉下马的会恨我们。”
“当初拉古尔邀请我来做WBAU的组长的时候，职务阐述里可没有这个部分。”本雅明有气无力地说。
“那你以为这个职位是做什么的，揭开真相实现正义吗，多么……雄心勃勃。”
“韦恩。”
“抱歉，抱歉，没忍住。”迪斯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别太焦虑，突破口或许很快就会出现。”
“迪斯，”隔着烟雾，本雅明的面部表情有些模糊不清，但是迪斯还是从他的声音中读出了怀疑的情绪，“你是不是有计划了？”
“什么？抱歉，我这边熬着魔药，有点分心。”
“我不是第一天认识你，韦恩，”本雅明用上了自己最严肃的声线，“你总有计划。你在计划什么？”
“你也不是第一次办跟恐怖袭击有关的案子，波特。你知道在魔法部调查不会有结果——敌人就在自己人之间。”迪斯回答，“至于我的计划，你只需要做你正在做的事：尽可能地占据他们的注意力。”
“你还记得我是你的上司吗？”
“就像那句老话说的：上司不用在意自己不知道的事。”
“好吧，”最后，本雅明咕哝地说，“小心点，不要做任何我不会做的事，迪斯。”
【1】 这里布鲁斯和迪斯都在玩《爱丽丝梦游仙境》梗。“读我（Read me）”对应变大蛋糕和变小药水上的“吃我（Eat me）”和“喝我（Drink me）”。“越来越古怪了（Curiouser and curiouser）”则是爱丽丝的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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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私人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