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世界的人见多识广,随着魔力改变身体变形的先例并不少见,例如某位失去鼻子的先生。
不过姜奇妙这种睁开眼睛一片血红的还是少见。
长发是红的,眼睛是红的,胳膊上的龙鳞渗血也是红的。G序列的傲罗下意识后撤,还是Z序列出身的李准本能一般按住魔杖,对未知的威胁呈出瞬发之势。
但很快,姜奇妙眼眶里蔓延了整个眼球的血色就随着她的苏醒变淡,回归了原本的黑眸状态。她看起来并没有如同破梦之夜那般失去意识,她看起来甚至都不知道刚才有一瞬的非人状态。
“姜女士,你……”宋千思犹豫着开口,又被李准迅速打断。他盯着姜奇妙的眼睛看了片刻,看起来并不觉得对方会暴起威胁。
“执法司对米夜的审讯还没结束,”李准半蹲在姜奇妙眼前,平静地回答,“即便要见,恐怕也要走审批流程。龙契者,我想你现在……”
他顿了顿,将刚才本打算用来战斗的魔杖抬起,冲着门外喊了声“白鲜香精飞来”。一阵叮当乱响过后,一瓶白瓷药瓶从走廊飞窜过来,落进李准手里。
姜奇妙当然知道白鲜香精,霍格沃茨校医院跌打损伤必备之物。宋千思也迅速调整好状态,把药粉往姜奇妙胳膊上倒了一些。
然而魔药并没有在她身上产生什么效果,这显然也出乎李准和宋千思的预料。他们又在她身上施了几个愈合咒语,魔咒接触皮肤的瞬间,便如同海绵吸水一般无声消融。
“这不是普通魔法造成的伤口,”李准皱起眉,“龙契者,你刚才昏迷是……”
姜奇妙倒是想说,然而她将视线移开,赵大卫临前的嘱托在此刻涌入脑海——“你可千万强调,你这个状态是偶发的、可控的……人家问啥你说啥,人家不问的你也别主动提“。
现场情况总是要比道理更复杂,姜奇妙对李准这种问了但也没全问的询问方式——尤其对方是个读心者——感到棘手。令她意外的是,李准似乎非常熟悉这种微妙情形,他完全没有继续询问姜奇妙,反而立刻起身说:“宋助,你还是送她去廖前辈那儿,她对这种伤口有经验。”
宋千思还在专心地往姜奇妙龙鳞上施无效的愈合咒,听到李准的安排,挺不甘心地把魔杖收了回去。等到姜奇妙也站起身,她才反应过来似的回头追问:
“那咱们本来要说的事……”
“你们本来要说什么?”刚才的剧痛让姜奇妙大脑一片空白,她都忘了自己晚饭时被通知来魔法部时感到的意外。
李准点了下头,退回那个他总是随身携带的、能自己展开的办公桌,从桌上的无数文件里找出一份红章颜色尚且新鲜的。
“我希望部里之后设立专门的岗位来做这件事。毕竟龙契者之后,类似情况肯定会变多。”他忽然挺不满地抱怨了一句,一改刚才的沉稳老练。
“呃,到底是……”姜奇妙心里打鼓。
“其实就是我们想要了你。”宋千思突然兴高采烈地说。
“你也是麻瓜世界出身,宋助,大可不必完全忘记麻瓜的术语……哪怕这件事的确在魔法世界很小众,”李准将文件递过来,看起来对自己同事的能力有点绝望,“龙契者,我们一直在加急走流程……希望能设计出一套,从非魔法世界跳槽过来的……”
“——就职手续。”
前麻瓜世界HR部门的姜奇妙:……
实在是麻瓜科学和魔法世界碰撞的魅力时刻,从那份Offer递到手里,姜奇妙就能感觉自己的身体分泌出大量的肾上腺素与多巴胺,将白鲜香精和魔咒都治疗无效的伤口疼痛压下大半。
这算挖人吗?从魔法世界录取一个麻瓜世界里的人,也可以称为“挖人”吗?姜奇妙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魔法世界的录取通知居然在她23岁这年来了,只是以魔法部而非魔法学校的方式。她一边翻阅文件,一边听到李准用一种被迫干了不属于自己岗位工作的口吻,向她解释了如下内容:
首先,魔法部虽然有聘用小精灵和Z序列的特例,但再特例,也是魔法世界的内部录取,有魔法学校的文凭和身份档案(姜奇妙说魔法世界也有档案吗,李准说橘生淮南则为……姜奇妙说okok)。
因此,他们这次重新走了很多审批,在傲罗行动部下面注册了新的S序列,专门用来录取姜奇妙这种身份的人。
其次,米夜被捕加上波特先生来访,执法司已经开始关注阴影部队这支预言中的力量。姜奇妙入职之后,傲罗行动部会从G序列和Z序列抽调人员辅助她寻找这批人……更多的信息会在她入职之后披露。
扪心自问,姜奇妙从进了魔法部的门就在琢磨一个能将自己卡进去的生态位,从宣传司到Z序列,都还行,又都差一点。现在梦想猝不及防地成真,结果比她想得还好——一个专门为了“她这类人”设立的序列,S序列。李准话没说尽,她当然知道他的意思,这会是一个从来容纳阴影部队成员的序列。
这难道就叫瞌睡递枕头?她刚对招募阴影部队产生迫切的心理,环境就替她安排好了后续。姜奇妙长这么大还没这么顺过,顺得她心里有个地方隐隐打鼓,打得胳膊上那块流血的龙鳞也随着鼓的频率轻微跳动。
因为是S序列第一个被录取的人,姜奇妙手里那份offer里还附带了不少说明性的文字。她尚未逐字研读完毕,宋助先带她幻影移形,去了那位刚才被李准称为“廖前辈”所在的巫师诊所。
“廖前辈是傲罗行动部之前的队医,”两人落地一栋浅棕色的独栋门前后,宋千思解释道,“退休以后就办了自己的私人诊所。部门里有的行动需要保密,或者有的魔法伤痕太小众……总之不方便去巫师医院看的,就会来她这里治疗。”
姜奇妙点点头。
她应当是被李准洗脑了,眼前的巫师诊所如此正常,正常到格局酷似大学时代的医务室,然而她丝毫不觉得怪异,毕竟“橘生淮南则为橘”嘛!
唯一和医务室不同的是治疗手段。廖前辈是一个寡言少语的瘦削女性,气质精干,身形笔直,只能通过容貌判断年龄大约在70岁上下。这是姜奇妙来到魔法世界后见到的第一个老巫师,联想到故事里那几位百岁巫师的精神面貌,姜奇妙对廖前辈的状态并不意外。
“她被诅咒了?”她拉开姜奇妙的袖口,皱眉问道。
姜奇妙不确定“誓言起效”和“被诅咒”这两件事是否共享同一个底层逻辑,好在廖医生和李准一样,傲罗出身的人很明白在恰当的时候停止追问,柯默也有类似的职业素养。她用魔杖在姜奇妙胳膊上点了点,做出了自己的经验判断:
“古魔法造成的伤口,只能用魔药缓解,咒语是治不好的。”
“怪不得,我还以为是我治疗魔咒水平差。”宋千思松了口气。
确认了性质就不必再做无用功,廖医生挥舞魔杖,将诊所里几种备用药物召唤到身边。一排小玻璃瓶听话整齐地摆在病床旁边。她先打开了一瓶紫色液体用来清洗伤口,味道不大美妙,甚至在接触伤口的瞬间冒出了不少白色烟雾。
紧随其后使用的是生肉灵——姜奇妙起初以为这是外用药物,结果居然是需要服用的。她对着这瓶同样在冒烟的药水做了不少心理建设,直到想起哈利波特曾经因为魁地奇受伤服用过一款类似的“生骨灵”之后才对魔法医学产生了一点成年麻瓜的信任。
“这个喝的时候会有灼烧感。”宋千思在旁边围观廖医生问诊,居然想起来了这个学生时代的知识点,可惜想起来的时间有点晚,姜奇妙已经把药水咽下去,并因为嘴里突然点起一团火的体验如同窒息一般捂住了咽喉。
“多久能愈合?”宋千思一边拍打着姜奇妙的后背,一边帮她询问廖医生。
“今晚之内。但是她这种古魔法的伤口,留疤的概率比较大。”
几句话的功夫,伤口已经开始发痒,仿佛一只蚂蚁开始沿着缝隙爬动,一边爬一边将被撕开的皮肤缝合到一起。喉咙的灼烧感终于减淡,姜奇妙盯着自己的手臂,意识到此处愈合之后,会生出一道描以龙鳞形状的疤痕。
那如果那个“誓言”再次起效呢?如果新的龙鳞不断出现在她手臂上,每一次的伤口都留下这样形状的疤痕,龙鳞之间排列勾结……
“她得在这儿观察一夜。”廖医生站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她的愈合情况,再度做出了判断。
“那我一块留下吧。”宋千思尽职尽责地说。
“不用不用,”姜奇妙赶忙推辞,“基层也没有这么耗的。”
此话一出,刚才始终公事公办的廖医生忽然抬起眼,向姜奇妙投来一个较为欣赏的眼神。她挥了一下魔杖,病床旁边便出现了一个摇铃似的东西。姜奇妙余光一瞥,未免太过熟悉。
无非就是把精神病院的病床呼叫铃改成魔法装置。
她认为自己此刻已经完全悟出了橘生淮南的底层逻辑!
有姜奇妙本人表态,傲罗出身的一老一少两个女巫合计了几句,终于先后离开,将她独自留在病房修养。
她大学的时候倒是也这么在医务室躺过一晚,窗外漆黑,病房灯亮,四下无人,只是滴答作响的吊瓶,这次换成了冒烟的生肉灵……真够离谱的。
姜奇妙以为自己会趁着四下无人好好品味一番魔法部offer的细节,但她又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使用魔药之后进入一种轻微躁动的模式,很难静下心阅读大段文字。总之也没有什么输液瓶和针头束缚,姜奇妙从床上坐起来,开始绕圈观察这间病房——
果然,两个世界虽然乍看上去总是相似,但落实到细节,就大有不同。魔法世界的药物完全遵循着另一套医学逻辑,一些医疗器材的使用方法,也让姜奇妙完全摸不着头脑。她在病房里绕了两圈,把墙上有巫师偷写的抱怨话都看了一遍,最后找出一本塞在报刊架上的《巫师家庭常备的十四种魔药》拿下来翻阅。
这书很新,尾页还有自己的社群。姜奇妙想起早上在酒店的见闻,意识到中国巫师完全不排斥使用麻瓜科技产品,于是饶有兴致地扫码加入了这个书友群。
在进魔法部之前,姜奇妙都不知道,在她眼前所见的这个大大的世界里,还嵌套着巫师这样一个内部运转自如的小小世界。当然,她之前看书当然也知道有这么一个世界,比如霍格莫得,比如对角巷——但是那个世界,和眼前这个世界,对她的意义又是不一样的。
小小的世界里,信息的流转仿佛更热烈,更快。姜奇妙悄悄加入书友群时,里面正在畅聊——聊到都没人管那个新群友加入的提醒。生肉魔药显然对人的神经造成了一定的刺激作用,这让姜奇妙持续躁动。她兴致勃勃地围观着群里巫师的聊天内容,并迅速捕捉到一条夹在巫师聊天中间的广告内容。
果然,小小的世界里,没有太多藏得住的秘密。姜奇妙早上还以为那条高价购买龙契者照片的人脉只在魔法部员工内部传播,眼下连这种魔药书友群里都有人开始发。她挠了挠因为愈合而发痒的伤口,继续兴致勃勃地加了那个人脉的好友。
时间已经不早了,但对方迅速通过申请,一上来就激情澎湃地问:[龙契者照片18张要伐!!!]
姜奇妙:……
[你是不是也有那个控梦师的?]她问。
[哦,控梦师?控梦师的卷宗照片,有的。]对方回复。
两个人讲了讲价格,最后以32成交,魔法动态照片,审讯时拍摄的。虽然以电子方式发过来,但是又在麻瓜科技上加施了某种阅后即焚的咒语,看三遍就会自我销毁——等于32买了个只有三遍的阅览权。
这魔药弄得姜奇妙躁动不已,一边生肉,一边对万事万物产生强烈的好奇和兴趣,以及难以打消的求知欲。她迅速把钱转过去,并如愿得到了控梦师的机密卷宗照。
第一遍,照片弹出来,一张瘦弱冷漠的面孔出现在镜头前,并在短暂地漠然后突然往镜头前冲了一瞬,张嘴喊叫起来。
和姜奇妙明亮刺眼的红发一样,米夜的头发也是一种绝非麻瓜发色的明黄,但又显得很干枯。她眼睛很大,眼珠漆黑。
第二遍,姜奇妙试图在米夜的长相之外捕捉其他东西。照片弹出来时,她忽然从米夜脸上嗅到一种浓烈的绝望和仇恨。照片没有声音,姜奇妙只能看见她的口型一张一合,应当是在呐喊两个字。
手臂上忽然又开始疼,姜奇妙以为是生肉灵出了什么问题,然而她移动视线,才发现这次跳动的并非那枚正在愈合的龙鳞,而是……而是另外一处。愈合的龙鳞之下,一片新的区域,又显出了细细的红线,这次没有流血,只是在皮肤下不安地跳动。
第三遍……手机屏幕上,第三遍照片弹出来了。姜奇妙及时将目光收回,这次她把所有注意力聚焦到米夜的口型上,甚至自己的嘴唇也开始动,试图通过模仿判断出她在怒吼什么——第一下是嘴唇微合的张开,大约是Pan;第二声,则是带着唾弃意味的……
Pan Tu。
叛徒。
……叛徒!?
魔法只给了姜奇妙愣怔一瞬的机会,阅后即焚的魔咒开始生效,她屏幕上的卷宗照片像一小簇火苗一样,“噗”一下,就消失了。
*
生肉灵的副作用实在奇怪,前半夜躁动,后半夜则是被掏空一般的困倦。姜奇妙从辗转反侧到昏睡只花了一个哈欠的工夫,第二天一早,宋千思就来接她回酒店,并得知了姜奇妙准备回趟北京的打算。
“也好,米夜的见面手续恐怕没那么容易批下来。”宋千思还记着她昨晚的要求。
姜奇妙没接茬,只是盯着宋千思看了一会儿,脑海里再度浮现出昨晚米夜怒吼“叛徒”的画面。她十分庆幸,眼下在她眼前的人是宋千思,而不是那个把人大脑当成透明空间的李准。
被魔法世界挖,还是为了她的情况量身定制坑位的挖法,姜奇妙想不出自己有什么拒绝的有力理由。她现在的心情,可以说是十分质朴,质朴地想从超未的那个待她很薄的螺丝钉岗位上丝滑脱落。
当然,她回去的交通工具也会比较质朴。回北京可没有宋助带着她幻影来去,姜奇妙老老实实定了班高铁,又老老实实地在酒店里收拾行李。
请假之后就提离职,相比于魔法世界的眼花缭乱,姜奇妙一琢磨返回麻瓜世界的事,就落地了,就变得实际不少。她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对自己回公司的处境进行了一番预判,最后还是打开手机,决定先了解一下情况,再在坐高铁的时候制定更详细的方案。
至于这个帮她了解情况的人,当然还得是她那位如同预言家一般,总是精准预言公司一切情况的三好同事,王卦卦哥。
王卦主打一个消息灵通,天天守在手机旁边,回谁都很快。然而这一次,姜奇妙都收拾完东西往高铁站的方向开始走,微信里依然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连发四条无果之后,姜奇妙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毕竟以前王卦对她算得上有呼必应,问一句回十句。姜奇妙拖着箱子在高铁站站定,最终决定先找个角落拨通电话过去。
“嘟嘟”的声音实在漫长,联想到消息也一直没回复,姜奇妙简直对对方的安危生出一点担忧了——毕竟他们这种独身租住在外的,要是晕在出租屋里是真没人发现。
好在就在呼叫几近超时时,一声虚弱的“喂”终于出现在话筒对面。
姜奇妙长松了一口气。
她起初以为王卦是生病了,毕竟,一个热爱八卦的人,势必中气十足且生命力旺盛,否则哪有那个精力到处打听?然而又追问了没几句,姜奇妙就觉得不对了。
“等等,什么,等一下,你别语无伦次的,”她叫停道,“什么我有精神病院的人脉,什么失业导致的精神分裂……你在说什么呢?”
“妙子,”王卦听起来都快哭了,“我就说了两个人,他们都说我应该是有病。我网上问了个诊,医生也说我应该去看看……你觉得我有精神病吗?”
“什么精神病?不是……”姜奇妙哭笑不得,“你不一直挺正常的吗……卦哥,超未裁员这个事我确实刚知道,因为我这几天请假了。就这个……哎,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公司,咱们多投投简历,多去这个面面试……”
她不提就算了,“面试”两个字一出来,王卦突然崩溃一般大喊道:“不!!!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可不能再面试了!!”
“——奇妙,现在的环境太恶劣了。现在的面试,它根本不是为了招人!!”
“——它它它,是骗人去送人头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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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同生共死的承诺(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