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珊德拉。”还年轻清癯的阿尔法德从迷雾中走出,笑盈盈地朝海伦娜招手。海伦娜不由僵直在原地,左右张望着寻找年轻的母亲。
“你怎么才来?我和亚历珊德拉等了你好久了,腿都要站断了。”卡门·罗莎埋怨的声音从海伦娜身后传来。
海伦娜猛地转身,这才发现记忆中的亚历珊德拉和卡门·罗莎正站在她身后。阳光挥洒在她们深棕色的头发上,每一丝都透着鲜妍到迫不及待的活力。
“哎呀,”阿尔法德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本来我坐在靠门最近的位置,打算一下课就冲过来的。但斯拉格霍恩教授把我留下来了,一定要让我解释为什么三次没交作业。”
“那他罚你了吗?”亚历珊德拉一手挽着卡门·罗莎,一手拽着阿尔法德便往校门赶。
阿尔法德得意地一笑:“那倒没有。等其他同学一走,我就开始痛哭流涕,对着他赌咒发誓,说再也不会这样了。然后他就让我这周补上,说下次再这样,他就要让我关禁闭了。”
“其实你下次继续不叫,他也不会管你的。他也就做做样子而已。”
说笑着,他们的脚步便慢了下来,融进队伍的尾端。
卡门·罗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表,探头向校门口张望着:“你们霍格莫德的许可表带了吗?现在跑回去拿还来得及。等会赫奇帕奇和拉文克劳的也下课了,队伍就长了,我可不想再排一遍了。”
校门上,金色的校徽冷酷地俯瞰着,犹如激流下的愚人船。如果你长久地回望,目光便会被四院的图腾吸收,产生晕船般的恶心感。等再细看时,校徽成了婚礼上的家族徽章。徽章上,两只金鳄鱼不动声色地蛰伏着,为中心的蓟花献出隐忍的耐心。
阿尔法德伏在角落,似乎喝醉了,又似乎只是厌倦了社交。
“真没想到亚历珊德拉会选择查尔斯·伯德。”他拎起威士忌酒瓶,猛灌了一口,“亚历珊德拉·伯德什么的真不好听。”
卡门·罗莎睨了阿尔法德一眼,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瓶,制止他继续喝下去:“我看你巴不得她改叫亚历珊德拉·布莱克。”
阿尔法德也不恼,只是支着脑袋发笑:“能姓布莱克自然是好的,但好朋友姓布莱克也不差。只是我见到查尔斯第一眼,我就知道他们两个不合适。”
“哪不合适了?”卡门·罗莎困惑地瞥了眼台上的一对璧人,“亚历珊德拉需要更加显赫和高贵的身份,查尔斯需要钱去维护庄园。他们多满足对方的需求啊。”
阿尔法德摇了摇手指:“不是这个合适,是感情上的合适。查尔斯总有一天会害死亚历珊德拉的。”
“原来你在这里。”一只手抓住了海伦娜的胳膊,吓得她险些惊叫起来。
海伦娜连忙转头看去,发现那人竟是现实中的卡门·罗莎。
“啊,真是美好的记忆啊。感觉重新经历一遍这些事情后,自己都变年轻了呢。”卡门·罗莎的笑容也真心实意了些,“谁能想到阿尔法德的预言居然成真了呢?”
海伦娜没有理会卡门·罗莎的调拨,闪身避开了她的手。卡门·罗莎也不恼,赶在记忆悉数烧作灰烬前转身,打开了墙面上浮现的木门。
“快救救我,卡门。”更年长的阿尔法德从门后里冲了出来,径直穿过现实中的卡门·罗莎,将婚礼现场变成了一间富丽的书房,“我不小心把亚历珊德拉的秘密说出去了。”
彼时的卡门急切地抓住了阿尔法德的手:“怎么会这样。你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
“有人给我寄了一封报纸剪出来的信,说他知道亚历珊德拉的秘密,让我带着有效支票去找她,否则就把这件事捅到大众面前去。我想万一是什么会身败名裂的事怎么办,就去了。为了防止诈骗,交钱前我就让他先把他知道的讲了一遍......”
卡门·罗莎目光一滞,神色阴沉了下来,追问道:“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我不知道。我们在猪头酒吧见面的,那个人穿着黑色长袍,很高,而且比较魁梧。”
情急之下的阿尔法德并没有注意到卡门·罗莎的用词,但海伦娜立刻转头看向现实中的卡门·罗莎,冷笑:“阿尔法德都没说是男是女,你怎么就那个女人上了?”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现实中的卡门·罗莎平淡地与海伦娜对视,“那个女人一消失,你就开始崭露头角。想来她是三家通吃,又在你这赚了一笔。”
但记忆中的卡门·罗莎对此一无所知,依旧盘问着阿尔法德:“那你怎么说出去的?都说给谁听了?”
“我本来已经戒酒了两三个月了,平时也不会想起要喝酒。结果这天吃饭的时候,我表姐带着西里斯和雷古勒斯来了,一直劝我酒。我一下就忍不住,喝了几口,意识模糊的时候被她套出话了。”
卡门·罗莎恨铁不成钢地要打阿尔法德,手挥到半空中又停下,焦急得直打转。
阿尔法德连忙赌咒发誓:“但我只说了这件事,没有讲依据什么的。我表姐生性多疑,必然要先查验一番再做决定。”
“这样吧。”卡门·罗莎拍板定音,“我现在就写信给亚历珊德拉,让她马上赶回来。你先去沙发上坐着休息一会,仔细想想你都透露了那些事。等亚历珊德拉今晚回来了,我们再根据这个商量对策。”
等卡门·罗莎小跑着离开书房后,阿尔法德仍惊魂未定。他瘫倒在沙发上,手臂横在双目上,胃里排山倒海般地翻涌着。
其实,他自己曾经也只把亚历珊德拉当成挚友,对她与卡门·罗莎一视同仁。这一切究竟是怎么扭曲成这样的呢?
他颤抖着从腰间抽出一个酒壶,猛灌了一口。眼前的书柜慢慢融化,凝成十五岁那年的魁地奇球场。亚历珊德拉作为击球手,在赛场上横冲直撞,而他局促地坐在看台上,因为身边的父亲如坐针毡。
他的父亲一直是个追求极致的独裁者,而他的性子过于柔软,甚至称得上优柔寡断。这导致他的父亲极度厌恶他,又惋惜表姐并非自己的亲子,一抓到机会,就对他冷嘲热讽。因此,当他看到父亲欣赏的笑容时,他浑身都在战栗着,便连骨头也要抖得分崩离析。
“这个是你的朋友吗?”他的父亲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向空中的亚历珊德拉,像任何一个和蔼的父亲那样。
“是,是的。”他将话吞吐出来时,他几乎要晕厥过去了——他居然结巴了。这在父亲这里可是大忌。
“哈哈,好啊,好啊!”父亲大笑起来,第一次搂住阿尔法德的肩膀,“没想到你这么会识人,不愧是我儿子。这孩子听说还是拉文克劳的后裔?一看就不可限量。”
之后的话阿尔法德一句也听不清了,他的耳畔一直回荡着那句“不愧是我儿子”。比赛结束后,他头一次仔细打量了亚历珊德拉的脸庞。他惊觉,她有一双上挑的眼睛与锋利的眉毛。
这是美的吗?他不知道。即使他之前交的所有女朋友都有圆圆的脸和人畜无害的眼睛。他一看到她的脸,就会想起父亲宽阔的肩膀和大笑。兴许,这就是美吧。
他开始追求亚历珊德拉。
这种幻梦的渴望一直延续到黄昏的猪头酒吧,那个蒙面人向他讲述了亚历珊德拉的罪孽。那一刻,他一切喜怒哀乐都消失了,紧接着便是五感。余下的只有两侧耳膜的鼓动,以及额角上涌的血液。
他知道自己应该为他的朋友担忧,甚至忧虑。但他重新感受到自己在呼吸时,第一个上涌的情绪是快意。
是啊,快意。
像他父亲这样强大的独裁者,也有看走眼的一天吗?他的父亲知道自己被怎样邪恶的女人蒙骗,知道她是如何卑鄙的疯子吗?在父亲又一次讥讽他时,他满怀着恶意,将这件事啐了出来。
这个秘密像带着血沫的痰,黏在父亲的脸上。不致命,却时刻提醒着父亲脸上无光。
现在,亚历珊德拉又该怎么办呢?在逐渐苏醒的理智中,阿尔法德绝望地捂住脸,决心听从卡门·罗莎的指令。他只是个没有主见的、软弱的人而已。说不定,只要他继续充当一只鸵鸟,这件事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掉。
是的,一定是这样。
亚历珊德拉死后,他也依旧把自己的脑袋藏在沙土下,仿佛这样,他就能逃避自己害死了好友的事实。即使他见到了肖像好友的海伦娜,即使海伦娜埋伏在小路上殴打他泄愤,即使她取走记忆后又给他灌了什么消除记忆的药水,他依旧一动不动地缩在地上,祈祷海伦娜走后不会再折返,杀了他或是割下他的皮肉。
迷雾中,有母亲轻哼起哄孩子的摇篮曲:“小宝贝,为何哭得如此伤心?你注定要哭泣,这命运早已注定。”
阿尔法德终于颤抖地抬起头。迷雾随之散去。河对岸,二十出头的亚历珊德拉抱着襁褓中的海伦娜,神情平静而安详。
“亚历珊德拉,是你吗?你终于来向我复仇了吗?”眼泪和鼻涕从阿尔法德的脸上流下来,让他看起来丑陋而可怜,“你终于来杀我了吗?”
亚历珊德拉恍若未闻,只是轻晃着臂弯,哼唱着:“你生来就要活在悲伤中,永远叹息哀悼,正如你的祖先们生前所经历的那样。”
“亚历珊德拉,是我对不起你。清醒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你死时的眼睛。但,但我不敢看你的眼睛,一看到你的眼睛我就会想起我如何辜负了你,所以我一直喝酒。哈,喝酒。他们说,如果我继续喝下去,总有一天会因此而死。你的灵魂会因为我的死而安息吗?”
亚历珊德拉的歌声止住了。她缓缓抬起头,向阿尔法德伸出了手。
“你原谅我了吗,亚历珊德拉?你原谅我了吗?如果我的死能让你安息,就收走我这条庸碌的命吧。”阿尔法德又哭又笑,一时竟忘了走路。他四肢爬行着没入水中,够向亚历珊德拉水中的倒影。
亚历珊德拉垂着眼,紧抿着双唇,歌声却没有因此停止。它依旧在水波里激荡着,每个破碎的涟漪都在歌唱着命运的童谣。
“孩子,你是一个生在罪恶中的朝圣者,你漫游在这虚假的世上,要留心自己;死亡会随一阵风从幽暗的角落袭来,将亚当的亲族击倒,他早已在自己之前行过此事。”
阿尔法德一路游着,亚历珊德拉的双眼仿佛近在咫尺,只要一伸手便能捞到。但等他真正游到近前,搅碎的只是月亮的倒影。亚历珊德拉依旧在遥远的彼岸,安宁地朝他微笑着。
“沉下去吧,我的挚友。”
于是,一个平庸的灵魂如他的生活般平庸地死去,又因救济过他的侄子而在西里斯的灵魂中永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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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平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