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可已经回国两天了，却依旧白天浑浑噩噩，晚上眼睛瞪得像铜铃。她把一切都归咎为时差，但在心底的某个角落，藏着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秦可可去销假时，还以为领导会对她晚回来二十来天表示不满，谁知领导只是在喝茶的间隙，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然后呸呸地吐掉茶叶末。
“回来就行了，下不为例。”
“好的，主任。”
秦可可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轻轻放在主任桌子上。
“给您外孙带了点英国那边的糖果和巧克力，不值钱，就是吃个新鲜。”
主任放下茶杯，笑着点点秦可可。
“你这孩子，大老远的还带这些。”
“同事们我都带了，好歹出趟国，也得带点小礼物，不是？”秦可可笑得极为真诚。
“行啦，赶紧回去干活吧！”
秦可可点头哈腰地退出了办公室，她关上办公室的门，一转身，就见她的顶头上司刘萱正一脸不悦地站在不远处，紧抿着嘴唇，瞪着她。
秦可可赶紧把收起来的笑容又重新挂回脸上。
“刘工，我来跟主任打个招呼，这不走的时间也有点长了。”秦可可笑道。
刘萱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上班时间，你的工作做完了吗，就到处闲逛，一走走一个多月，工作都丢给别人，你倒是潇洒的不行了。”
刘萱的声音尖锐刺耳，听得秦可可眉头直跳。
“是是，下次不会了。”
秦可可含糊应着，脚底抹油，开溜。刘萱估计是找主任有事，也没揪着秦可可不放，挖苦几句就拉倒了。
秦可可坐回自己的工位，感觉像是加了三天夜班一样疲惫，明明才上班不到两个小时。
今天跟她一组的同事杨扬对着自己的电脑屏幕做了个抓取的动作，然后又对着秦可可的屏幕一推。秦可可的屏幕上泛起如同水面般的涟漪，随即一个文件弹了出来。杨扬从对面桌子上的电脑屏幕后露出半个脑袋。
“可可，这个维修改动记录你看一下，昨晚坏的，小郭那组临时对付了一下，我估计今天白天运算量一上来，那儿还得崩，你一会儿去给看看。”
“哦，好的，杨哥。”
秦可可打开文件，阅读起来。
那边杨扬还在絮絮叨叨地念叨着。
“你可算是回来了，这白班加夜班轮的我啊，头发都快掉光了。”
“哎呀，对不住啊，我这计划赶不上变化的，时间就长了。”秦可可一边看文件，一边道。
“你不在，组长就得跟着轮班。”杨扬又探出头来，看了一下，发现办公室里就他们两个人，便压低了一点声音，“你应该看见刘工那脸了吧？估计她可得刁难你了，怎么也得把这值夜班的怒气发出来才行。”
秦可可叹了口气，“发吧，谁让咱理亏呢。”
秦可可看完维修记录，知道这还是老问题，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机柜的硬盘损坏率特别高，一年怎么也得换个七八次。他们也排查过许多次，始终找不出原因。
“还是老毛病，昨晚小郭他们没换硬盘？”秦可可问道。
“昨晚有个军方的项目，一直在跑，存储集群冗余不够，他们就没敢换，勉强挺到现在，我刚把数据都迁移完了，你趁现在赶紧去换。”
秦可可比了个ok的手势，开始在OA里提交维修工单及物料申请单。
提交完成后，秦可可拿起桌上的固定电话，给综合管理部打了个电话。
“喂，我是系统部运维组，刚刚提交了一个硬盘更换的工单，现在在等我们组长审批，一会儿我去领零件……嗯，好的，谢谢，拜拜。”
放下电话，秦可可又赶紧去刘萱的办公室。
也不知道刘萱从主任那儿回来了没有。
秦可可站在门前，心里正琢磨着，手还没来得及敲门，门就被打开了。
“刘工，您要出去？”
秦可可看刘萱手里抓着汽车钥匙，一副要出门的样子，急忙拦住她。
“刘工，我刚在OA上提了一个维修工单，您受累给审批一下，我得抓紧这个空档赶紧去把坏了的硬盘换了。”
刘萱看了秦可可一眼，没说话，转身回到自己的电脑前，点了几下。
“行了，审完了。”
刘萱又拿着汽车钥匙站起来。
“谢谢刘工。”
秦可可转身就走，免得耽误了刘萱的事，惹得她看自己更不顺眼了。
拿着打印出来的维修工单，秦可可穿过连接行政楼与主机房的空中回廊，向行政楼走去。走到回廊的中间，秦可可看到刘萱没走，正站在两栋楼之间的空地打电话，脸上的表情非常惊慌。
家里有什么事了吗？
秦可可不禁多看了几眼。刘萱一边打电话一边东张西望，秦可可避了一下，虽然她从回廊这儿根本听不到刘萱打电话说了些什么，但瓜田李下的，她还是躲着点吧。
夹着领回来的新零件，秦可可去更衣室换上了防静电服，她一边扎头发一边又跟杨扬核对了一下损坏硬盘所在的位置，再次确认数据迁移已完成，且此时存储集群冗余充足，秦可可这才戴上防静电手环，走向机房大门。
在门禁上进行人脸识别，机房大门打开了。秦可可拿着维修工单拐进大门旁的一间小房间，这儿是机房监控室，她得先来登记，顺便把手机存在这儿。
“李哥，我又来了。”
秦可可对着坐在办公桌后面盯着监控屏幕的中年男人打招呼。
“呦，小秦，好久不见啊。”李哥对着秦可可笑道。
“出门玩了一圈，刚回来。”
秦可可一边填写登记表，一边与李哥寒暄。
“你们年轻人应该多出去转转。”
“李哥，你也没多大啊，干嘛说得好像自己很老似的。”
听到秦可可这么说，李哥笑得更大声了。
“我可是最大的80后，还不老呢？”
秦可可把自己的手机放进旁边的保管箱里。
“没退休，就不算老。”
她笑着走出监控室，又扫一遍脸打开下一道门禁。门禁系统的屏幕上显示：秦可可，允许进入。
机柜大厅的门打开了，一阵冷风夹杂着低沉的嗡鸣迎面扑来。
秦可可揉揉耳朵，她一直都不太喜欢这里的噪音。
一眼望不到头的黑色机柜整齐排列，点点指示灯如同夜幕中的繁星，代表着麻瓜造物最高水平的超级计算机如同沉睡的巨兽，散发着迫人的气息。
秦可可低头看着地面标识，寻找着故障点位所在的区域。
沿着冷通道走到她要找的机柜，秦可可对着手中的维修工单，确认了机柜编号，然后伸手拉开机柜面板。
再次核对设备编号，秦可可把工单用嘴叼着，然后开始释放硬盘托架。拉出故障硬盘的托架，秦可可从防静电服口袋里摸出小巧的电动螺丝刀，开始拆托架两侧的固定螺丝。拆掉旧硬盘，换上新硬盘，固定，推回托架，秦可可一气呵成，换好了新的硬盘。
她退后一步，观察着托架上的指示灯。
红灯熄灭，绿灯闪烁。
秦可可点点头，给自己点了个赞。
她关闭机柜门，刚要走，忽然看到机柜下面有一个白色的小纸片。秦可可弯腰捡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仔细观察。
这是一片指甲大小的纸片，看材质，像是从双面胶上撕下来的那种。
这里怎么会有垃圾呢？
秦可可捏着那个纸片，往机柜大厅外面走。这儿的噪音吵得她脑袋嗡嗡的。
走出机柜大厅，从李哥那儿拿回自己的手机，秦可可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她还得回去确认系统可以识别到这块新的硬盘，然后还得做数据重建，这一套做完，怎么也要一两个小时。
她抬手去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是上午十点了。
不知道忙完了还能不能赶上食堂的午餐，要不让杨扬帮她带一份得了。
秦可可一边琢磨着，一边无意识地把玩着那个小纸片。
杨扬见秦可可回来了，跟她打了个招呼。
“换完了？”
秦可可把旧硬盘放在自己办公桌上，拿起杯子喝了几口水。
“嗯，还是老毛病，A03R08U12，Slot 4。”
“今天是老四坏啦？”杨扬笑道。
“可不嘛，哥儿几个轮流罢工。”
秦可可坐到工位上，叹了口气，开始熟练地敲击命令。
“哦，对了，杨哥，一会儿帮我带份午饭，我估计我忙完了就没得吃了。”
秦可可头也没回，对着杨扬道。
“行，小事一桩。”杨扬道，“今天食堂有排骨，我给你多抢几块啊。”
“哎呦，知我者，我杨哥，谢啦！”
秦可可笑着对杨扬比大拇指。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只能听到杨扬那宝贝机械键盘的敲击声。
秦可可反复执行lfs ost status，盯着屏幕上的数据重建进度百分比缓慢上涨。她伸了个懒腰，活动着自己僵硬的后背。
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了，杨扬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秦可可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午饭时间了。
怪不得有点饿了。
秦可可从旁边抽屉里摸出一包魔芋爽，撕开以后倒进嘴里。
太久没吃这些垃圾食品，还挺想念的呢！
她这熟悉的牛马生活，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