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豪格一走进伍尔沃斯大楼顶层的主席办公室,反手摔上门,一把扯松了勒在脖子上的领带。他大步走到吧台前,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波本威士忌,仰头灌下去一大口,才站在原地,闭上眼,深呼吸了几次。
等他再转过身时,脸上又是那副招牌式的、八风不动的微笑。
跟在后面的沃德差点被寇豪格甩上的门拍在脸上,他一直缩着脖子观察他的动静,高大的身子微微弓着,像只随时准备挨踢的灰狗。见寇豪格终于恢复了那副"主席模样",他才敢偷偷摸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汗。
寇豪格走到沙发前坐下,连鞋都没脱,穿着皮鞋的脚直接搭在了茶几上。他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里的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晃了晃,折射出顶灯冷白的光。
"去查。"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从她落地那一刻开始,一丝一毫都不能漏。"
沃德一个激灵,忙不迭应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大约一个小时后,沃德又来了。他这次连门都不敢敲,轻轻推开一条缝,确认寇豪格没有发火,才侧着身子溜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文件夹。
寇豪格还是那个姿势——半躺在沙发里,只是手里的酒杯已经空了。听到动静,他眼皮都没抬,只是用拿着空杯的那只手,屈起食指和中指,极轻地敲了两下杯子。
沃德会意,开始汇报。
"主席先生,我查了格兰杰一行人从入境到今晚宴会的全部行程。她落地后直接被我方接待员引到休息室,身边只有一个陪同的傲罗,叫菲恩·克拉克。其余同行人员都被我用各种理由支开了。"沃德顿了顿,咽了口唾沫,"格兰杰进入休息室后没再出来。克拉克中途去了一次卫生间,大约五分钟,然后也进了休息室。直到入境二十多分钟后,我带人过去做身份登记……"
他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他不想再回忆自己在休息室里被格兰杰步步紧逼、最后反被将死的那个过程——明明是他去揭穿她的,怎么到头来,反而像是他被人堵在墙角了?
寇豪格依旧没说话,只是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沃德把这当成了"继续"的信号,赶紧接着说:"之后他们一行人入住了比克曼酒店八层——英国佬每次来都住那边。我原本安排了人过去,全被他们拒绝了。之前装好的窃听设备也被拆了个干净。这段时间他们在酒店里干了什么,我们暂时不知道。"
"上午十一点半,那个韦斯莱突然知会我方,说格兰杰要去时代广场悼念遇难者。"
沃德又吞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寇豪格——对方还是半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才敢继续:
"这个理由我们没法拒绝。但我安排了车辆和陪同人员,全程跟着。到了遗址那边,本来应该由现场FBI的负责人、助理局长(ADIC)接待,但他去开会了,改由从华盛顿来的助理局长安德鲁·哈克负责接待。"
"华盛顿来的?"寇豪格终于睁开了眼睛。
"是的。"沃德点头,"他本来主管刑事与暴力犯罪处,跟国家安全分支没什么关系。但纽约这边向总部申请了法医支援——说是高腐遗体和头面部重度损伤的遇难者太多,身份辨认难度太大。总部就从华盛顿派了一支法医……"他卡了一下,努力把那个词挤出来,"法医人类学专家团队过来支援。这批人直属哈克管辖。而且……听说哈克对那个带队的女专家有意思,所以巴巴地跟着来了。"
"哼——草包脑袋的蠢货。"
寇豪格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沃德脖子一缩,根本不敢接这句对哈克的评价,赶紧低头翻文件,继续往下说:
"他们到了现场,格兰杰先去献了花。之后哈克带他们参观了法医帐篷。咱们的人全程跟着,一直到那个女专家——"沃德又瞥了一眼手里的文件,确认了一下名字,"坦普伦斯·布伦南博士。她在自己的帐篷里,以'人太多会污染物证'为由,把大部分人赶了出去。咱们的人也在其中。"
寇豪格的眉头皱了起来。
沃德后背一凉,语速加快,赶紧找补:"我听了霍普的汇报——他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咱们的人。他说那个帐篷不大,帐篷与帐篷之间直接相连,没有门,他出去之前特意回头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形:除了布伦南手下的两个人——一个是她助手,一个是给她修电脑的技术员——再没有其他人了。隔壁帐篷里全是仪器设备,也没藏人。他确认没问题,才退出去守在门口的。"
寇豪格没说话,只是目光沉了沉。
"那格兰杰在帐篷里干了什么?"
"就是参观。中途她被布伦南的手术器械划伤了手——因为现场全是麻鸡,她不敢用魔法,只能跟着布伦南手下按麻鸡的方式处理了一下伤口。"沃德的声音越来越小,"前后大约五分钟……她就出来了。之后他们直接返程了。"
寇豪格把搭在茶几上的脚放了下来。
他坐直了身体,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又一个五分钟。"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沃德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这两个五分钟,都发生了什么?"
寇豪格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但沃德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没拿稳。
他急忙翻动文件,纸页哗哗作响,眼睛像扫描仪一样在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来回扫——但那些文字里根本没有他想要的答案。他注定是徒劳的。
寇豪格看着他这副手忙脚乱的蠢样,像是看一只在玻璃前乱撞的苍蝇。他终于失去了耐心,直接开口:
"格兰杰在休息室里的二十多分钟,部里其他地方都发生了什么?尤其是楼上和楼下。"
沃德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翻到某一页——
"楼上傲罗指挥部当晚没有特别的事。只有一起麻鸡被袭击案——魔法资源监视司发了警报,值班傲罗泰勒·卡特和马库斯·戴维森出警,带回来一个中了脓疱咒的麻鸡。他们按流程登记后,去了楼下的麻鸡错误信息司处理。"
沃德说完,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寇豪格的表情,心里直打鼓——不知道自己给的这些信息,是不是主席想要的。
"这件事是同时发生的吗?"寇豪格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像两道压下来的山脊。
沃德赶紧低头重新核对时间线,手指在纸面上跟着一行行字往下移。
"卡特他们是在格兰杰入境前大约一小时回到麻鸡错误信息司的……然后在格兰杰入境后约十五分钟,对那个麻鸡进行了记忆消除……最后是在入境后三十五分钟左右结案,带着麻鸡离开的。"
他念完时间,屏住了呼吸。
寇豪格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回沙发里,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像是在脑子里把这几条时间线重新拼了一遍。
然后——
“把所有相关的人都带来,我亲自问。”
时间又过去了十五分钟。沃德把所有人带到了主席办公室。
这五个人都是被紧急从床上、酒吧里、或者值班岗位上拽回来的,状态可想而知——不当班的泰勒甚至头上还顶着一顶可笑的帽子:两罐啤酒一左一右固定在帽檐上,各连着一根吸管,随时能低头嘬上一口。另外几人也好不到哪儿去:利兹和马库斯好在是值班,穿着制服,勉强算体面;萨拉和拉里就惨了——尤其是拉里,身上裹着一件脏兮兮的睡袍,胸前沾满了食物碎屑,像刚从垃圾桶里捞出来一样。
沃德看得眉头直跳。他二话不说,抽出魔杖用力一挥——
"Scourgify!"
当拉里站在主席办公室柔软的长毛地毯上,睡袍前襟还在"嗞嗞"冒着白烟。
寇豪格坐在沙发里,目光缓缓扫过这五个人,把他们每个人的反应一一收进眼底——
泰勒把那顶啤酒帽摘了下来,抱在怀里,手指不安地搓着罐身,站姿有些局促。
马库斯表情最平静,双手在身前交握,站得笔直,像一堵墙。
烫着一头金色大波浪的利兹明显不耐烦,垂在身侧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个不停,高耸的胸部随着她不停的长呼气而起伏。
拉里一脸茫然,眼神飘忽,似乎还在努力搞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金碧辉煌的房间里。
而萨拉——寇豪格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张脸上写满了"天哪主席亲自召见我是要提拔我吗",两眼放光地盯着他,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寇豪格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对自己手底下这帮人的素质,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但此刻不是把他们全开除的时候——他耐着性子,挨个听取了五个人对自己当晚行动的汇报。
他一边听,一边注意着他们在听别人说话时的微表情。
有些人在听到某些细节时,眼皮跳了一下,或者嘴角不自觉地绷紧——显然这些描述和他们印象中的"实际情况"有出入。但五个人的说辞基本一致,严实合缝。
要么是这五个人事先对过口供,要么是这几个人在听别人描述这短短的时间里编出了一套严密的说辞。
寇豪格的目光在拉里汗津津的头发上打了个转,心里给出了答案——
不可能是后者。
这五个歪瓜裂枣,指望他们在听别人说几句话的工夫里就不约而同编出一套严丝合缝的谎话?不可能。
"利兹·贝内特,你刚才说你检查了那个麻鸡的记忆——两次?"
利兹点头:"是的,我检查了两次。"
"为什么?她不是个未成年人吗?"
"因为她太干净了。"利兹道,"干净得不像是那种在街头混大的青少年。"
寇豪格不由得多看了利兹一眼,像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胸大无脑的金发芭比还能有这样的见解,他的语气里也多了几分耐心。
"那你在她脑子里,没发现什么异常?"
利兹回忆了一下,说:"没有。就是个普通的华国女孩——从小到大按部就班地上学,后来跟着父母偷渡过来,她爸妈在一些中餐馆打零工,每次都带着她,让她在后厨待着。这次遇袭,也是在后厨的巷子里碰上个酒鬼。"
寇豪格转向马库斯和泰勒。马库斯开口接上:
"发现她的地方确实是一家中餐馆后厨。她当时蹲在垃圾桶旁边哭,现场有一滩呕吐物,酒气很重。魔法痕迹只有脓疱咒和幻影移形。"
泰勒在旁边连连点头,像只被人摸了头的小狗。
寇豪格又把目光投向拉里:"她脸上的——确定是脓疱咒?你一开始不是治不好?"
拉里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声音有点发颤:"我一开始用的确实是反咒,没效果。然后怀疑是中毒,给了解毒剂,也没用。最后是用愈合咒好的——应该是袭击者咒语威力不大,或者他本来也没想严重伤害她,不治的话过三五天自己也能好。"
"你们确认她是个未成年?身上没带什么不该带的东西?"
萨拉终于等到了自己的高光时刻。
"主席先生,我们可以肯定那是个未成年!"她声音拔高了一度,顿了顿,余光飞快地瞟了一圈另外四人——像是在等他们给她背书。马库斯面无表情,泰勒低头搓帽子,利兹直接翻了个白眼。只有拉里傻乎乎地点了点头。
萨拉对这个反应不太满意,但也没办法,只能自己继续往下说:"她个子很矮,身量小,一副还没发育的样子,看着顶多十二三岁。她说自己十五了,但我看根本不像。"她转向利兹,"贝内特,她记忆里有关于年龄的内容吗?或者其他能证明她年龄的东西?"
利兹皱了下眉——她不喜欢被人当众指使,尤其是萨拉。但她还是回想了一下,答道:"有一些她在中国读书的内容,但我不了解那边具体的学制,没法从课业进度判断年龄。不过她应该确实是青春期——记忆里有她暗恋某个同学的内容,还有……"
利兹突然住了嘴。
寇豪格抬了抬下巴:"还有什么,直说。"
利兹的脸微微发红:"……还有她第一次来月经时的慌乱。"她飞快地补了一句,"所以具体年龄不好说,但肯定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不是成年人。"
寇豪格没想到利兹给出的证据是这个。他嘴角抽了一下——这论据确实没法反驳,但也确实不是他想听到的东西。
萨拉见利兹配合了,像得了奖状一样,赶紧接着表现:
"她身上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穿得很普通,头上插着根他们中国人的那种簪子。"
"簪子?"寇豪格的瞳孔微微一缩。
"对,就是那种长长的、固定头发的,上面叮叮当当垂着些不值钱的装饰。"萨拉比划了一下。
"卡特,"寇豪格转向泰勒,"你说你带她去了卫生间?"
泰勒点头:"她吐得厉害……"他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利兹,"利兹检查得……比较彻底,她反应很大,我不想她吐得办公区到处都是,就带她去了卫生间。"
"她在卫生间里都做了什么?"
泰勒像是被这句话的气势压住了,下意识把怀里的啤酒帽抱得更紧——"咔嚓"一声,易拉罐被挤瘪了,啤酒从吸管口滋出来,溅了几滴在长毛地毯上。
泰勒盯着那几滴湿痕,整个人僵住了。
"别管那地毯。"寇豪格的声音像刀一样切过来,"回答我的问题。"
"她……她就一直在里面吐。我在外面听着都难受。"泰勒咽了口唾沫,语速越来越快,"后来有那么几分钟没动静了,正好苏珊——就是苏珊·霍普——她从那儿路过,我就请她进去看看,发现那女孩晕在里面了。我就进去把她抱出来,回到萨拉的办公桌前,等拉里回来。"
寇豪格看向萨拉和拉里。两人同时点头确认。
然后他问出了今晚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她回来以后,那根发簪——还在吗?"
萨拉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主席的关注点会落在这根簪子上。
"在的,一直都在她头上插着。"她说。
"你确定?"寇豪格下意识反问——这个答案出乎他的意料。
萨拉恨不得拍着胸脯发誓:"对,我确定!不信您问他们——"
她手指一挥,指向另外四人。利兹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马库斯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泰勒还在心疼他那罐被挤瘪的啤酒。拉里又抹了把汗,跟着点头。
“她进来时身上就一根簪子?”寇豪格还是不肯相信。
“对,就一根,她就穿着短袖T恤和一条挺短的短裤,连个衣兜都没有,身上没什么能藏东西的地方。”萨拉道。
寇豪格靠回沙发靠背,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簪子一直在她头上——那个不是魔杖吗?他判断错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手挥了挥。
一直缩在墙角不敢作声的沃德像被解了定身咒,赶紧上前,弓着腰示意那五个人出去。等门轻轻关好,他又像幽灵一样溜回寇豪格身边,弓着身子,等待下一步指令。
走出办公室的泰勒用余光瞟了一眼被关上的房门,心里一阵冷笑。
那高高在上的主席先生,怎么会理解他们这些小人物的心理呢?别说唯一的漏洞——那根不见的发簪——被他堵上了,就是有漏洞,这些人也会下意识地隐瞒掉,谁会在上司面前承认自己的疏忽或者无能?是那个治不好脓疱的拉里?还是那个着急下班的萨拉?还是他那个凡事不多管闲事的搭档马库斯?唯一麻烦的利兹,那可是他精挑细选的人,既和萨拉不对付,又一直不忿因为是女性而被别人低估,她是不会承认自己因为种族偏见而错看了那个麻鸡女孩的。他一开始被叫来问话时,以为是那件事暴露了,还紧张了半天,结果呢,白白耽误功夫。
打扰我看橄榄球,哼!
泰勒把帽子重新戴在头上,美滋滋地嘬了一口吸管里的啤酒,哼着小调,走进了电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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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大侦探寇豪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