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妮走出了帐篷，又走出了那栋空屋。她在房子对面的人行道边看到了罗恩和秦可可——罗恩手里还拿着那只空盘子和勺子，秦可可则坐在人行道边缘的台阶上，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两个人同时看到她走出来。罗恩急忙站起来迎上去，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金妮的脸色——她表情还算平静，但眼眶红得厉害。
金妮没说话，径直走到罗恩刚才坐过的地方，坐了下来。
罗恩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又怕自己嘴笨说错话反而让她更难受。他在金妮和秦可可面前来来回回地踱步，活像一只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主人的伯恩山犬。
秦可可侧头看了金妮一眼——她表情平静，身体挺直，只是手里还捏着那双筷子。表面上她坐得稳稳的，但那根筷子暴露了她内心的混乱。
秦可可冲罗恩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回去。罗恩如蒙大赦，点点头，转身走了。
秦可可往金妮那边挪了挪。先是一小步，见金妮没有躲开，又挪了一小步，直到两个人的肩膀轻轻挨在一起。
"都谈完了？"秦可可轻声问。
金妮眨了眨眼，像是终于从很远的地方被拉了回来。她点了点头，低垂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秦可可只能看见她长长的睫毛——以及睫毛上挂着的、将落未落的那滴泪。
"你愿意跟我聊聊吗？憋在心里，很难受的。"秦可可收回视线，两手托着腮，语气里没有任何"你必须告诉我"的逼迫，只是安静地递了一个选择过去。
"聊什么？"金妮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什么都行。你想说什么，我就听什么。或者你不想说，我就陪你在这儿坐一会儿。"
之后是长久的沉默。秦可可甚至没听到金妮抽泣的声音——她再次侧头看去，金妮已经不再流泪了，只是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神空洞，神情麻木。
"想哭就哭出来吧，"秦可可轻声说，"我不看你。不过，大美人哭的时候也是很漂亮的。"
金妮第一次把目光转向她。那双眼睛红红的，木然的眼神里多了一点点活力。
"我不想哭了，"她说，"我已经哭了几个月了。"
"但你还是难过，不是吗？"秦可可看着她红肿的双眼，心里忽然揪了一下般疼。
"怎么可能不难过呢？"金妮扯出一个苦笑，嘴唇抖了抖，"我以为我嫁给了爱情。到头来才发现……那只是我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秦可可不知道哈利到底跟她说了什么，才会让她从根上否定了这十几年的一切。她沉默了几秒，认真地想了想，才开口：
"我觉得……不一定是你的一厢情愿。"
"你们从学生时代就在一起了，一起经历过战争，有十几年的婚姻，还有三个孩子——这些东西，不是靠'单方面付出'就能撑起来的。"秦可可说的很慢，她小心斟酌着自己的用词，"只是可能后来，两个人的爱变了。或者你们的爱败给了别的东西，所以才分开了。但这不代表你们当初在一起时的那个基础是不存在的。"
她顿了顿，看向金妮。
"如果当初没有那个基础，哈利还能跟你维持这么多年——那他也太可怕了。我不觉得他是那样的人。"
金妮露出了思索的神情，秦可可趁热打铁：
"我们中国有句老话，叫'君子论迹不论心'。后面还有半句——'论心世上无完人'。"她顿了顿，试着用英文组织了一下语言，"意思大概是，看一个人，只看他做了什么，别太纠结他心里想了什么。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不少见不得光的念头，如果非得要求一个人内心纯洁无瑕，那就真的成了圣人了。"
秦可可刚说完，自己先没绷住，噗嗤笑出了声。
金妮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笑搞得一头雾水："你笑什么？"
"我忽然想起来，上学的时候，马尔福是不是经常说——"秦可可擦了擦眼角，故意板起脸，用一种又尖又飘的腔调，惟妙惟肖地模仿起电影里那个演马尔福的小演员，"Saint Potter。"
金妮愣了一秒，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不大，甚至有些短促，但它是今天金妮笑得最真实的一次。
"马尔福从来不会这样说话。"笑完之后，金妮忽然说道。
"哦？那他是怎么说的？"秦可可故意好奇地追问。
金妮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浮起一种介于怀念与嫌恶之间的复杂表情。
"他说话很慢，没什么情绪起伏，永远拖着那种他们家引以为傲的贵族腔调。只有在情绪特别激动的时候，才会露出一点……"她顿了顿，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活人感？"秦可可歪了歪头。
金妮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对。活人感。"
"那他长得很帅吗？"秦可可又问。
金妮挑眉，有些好笑地看着她："没有哈利帅。"
"你确定这是客观评价？不是主观的？"
"当然客观。"金妮抿了抿嘴，故意板起脸，"马尔福特别瘦，颧骨突出，脸色白得像死人，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喜剧演员抛出包袱前刻意的留白。
"——秃顶。"
秦可可脑子里努力想象着金妮描述的画面——瘦削、苍白、贵族腔调，然后"秃顶"两个字一砸下来，她直接笑喷了。
"看来秃顶是英国男人逃不掉的宿命啊，你们的国王不也秃吗？"
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金妮笑得尤其用力，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其实根本没觉得这个笑话有多好笑，她只是在配合秦可可，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好一点"。
可笑着笑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先是顺着脸颊滑，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快，直到她张着嘴，发出了一声连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嘶哑的、痛彻心扉的哭声。
秦可可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把金妮揽进了怀里。金妮把脸埋在她肩膀上，手指死死攥住了秦可可后背的衣料，整个人抖得像一片被风卷着的叶子。
"哭出来就好了。"
秦可可的声音很轻，手却很稳，一下一下地顺着金妮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渐渐地，金妮的哭声从嘶吼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再后来，变成了偶尔一下的、小小的吸气声。
她一抽一抽地从秦可可怀里挣出来，不好意思地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眼眶和鼻尖都红透了。
秦可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没有口袋，没有纸巾，连肩头都已经被金妮的眼泪浸湿了一小块。她有些狼狈地扯起自己的衣襟，凑过去帮金妮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金妮看着她这个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姑娘前一秒还像个人生导师一样跟她讲"论迹不论心"，下一秒就把自己衣服当抹布使了。
她低头从路边捡起一片枯叶，抽出魔杖轻轻一点——
"Mutatio."
落叶在她掌心舒展开来，边缘泛起一层淡淡的银光，变成了一块柔软的手帕。金妮用它擦了擦脸，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长发，把魔杖收了回去。
做完这些，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刚才那个崩溃的自己又一点点捡了回来。
“你的魔法也厉害啊。”旁观金妮施法的秦可可感叹道，“你看你变出的手绢上还有绣花呢！”
金妮低头去看自己变出的手帕，忽然觉得有些害羞，一种少女般的，被人发现了自己一些小巧思的害羞。她举起手帕，手帕上原本那小小的绣花如同发芽的藤蔓，一点点伸展、绽放，最后变成了一朵散发着幽香的蔷薇。
秦可可随着金妮的动作，脸上的表情从好奇渐渐变为惊喜，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一下那朵花，发现居然不是幻象。
“哇！真神奇！”秦可可由衷地赞叹道。
“谢谢，真心的。”
金妮的声音还带着哭后的沙哑，但语气已经轻快了许多。
"girls help girls，对吗？"秦可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真的是个……很好的女孩。"金妮看着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真诚，"我很荣幸，能够认识你。"
"我也很荣幸，认识格兰芬多的玫瑰。"
秦可可站起来，特意摆了个架势，想做一个抚胸鞠躬的绅士礼——结果坐太久，腿一麻，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金妮急忙起身去扶，哪知道自己的脚也麻了，两个人摇摇晃晃地撞在一起，手忙脚乱地互相拽着对方才没摔倒。
抱成一团站稳之后，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站在空屋客厅窗边的哈利，一直看着她们。
他看着她们互相搀扶着笑闹，心口那块压了太久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点。他的目光从金妮还泛红的眼眶上挪开，落在秦可可脸上——虽然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她们说了什么，但他太了解她了。他知道她一定又用了那套初听古怪、细想却让人没法反驳的中国逻辑，也知道她一定又用那种凡事都能从里面翻出个笑话来的幽默，把金妮从那个黑洞里一点点拽了出来。
这套方法，他体验过。赫敏体验过。巴克也体验过。现在，轮到了金妮。
哈利眨了眨眼，把眼底那层模糊的湿意赶走。
他看着她们一瘸一拐、互相搀着朝帐篷走来的身影，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是今天他第一个真正称得上"微笑"的表情。
然后他转过身，在她们走进来之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