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九日的夜，月色清亮。
霍格沃茨的城堡沉在一片安静的雪色里，只有校长室那扇高窗还亮着灯。
米歇尔·沃斯踏上最后一级旋转石阶，她理了理黑袍的领口，抬手，在那扇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请进。”里面传来邓布利多的声音。
她推开门。
屋里很暖，银器和小仪器在架子上低声嗡鸣。墙上历代校长的肖像有几幅在装睡，有几幅不在画框内。福克斯栖息在高处，黑色的眼睛睁开一线，又阖上。
邓布利多坐在那张摆满精巧器械的桌子后面，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柠檬雪宝，看见来人，他愣了一下。
镜片后的蓝眼睛里，掠过一丝意外。
面前的人，轮廓长开了，下颌线利落，眉眼间那股一直藏着的英气被彻底放了出来，像一柄收在鞘里许多年的剑，终于露出锋刃。
“看来，”老校长缓缓开口，嘴角浮起一点笑意，“我得重新习惯一下，该怎么称呼眼前这位女士。”
米歇尔笑了笑。
“增龄剂很适合你。”邓布利多打量着她，语气里带着点温和的打趣，“不过我不得不承认，看见这张脸，我要费不少力气，才能想起你其实还坐在四年级的课堂上。”
“这张脸，办一些事情会方便得多。”米歇尔说。
“我明白。”
邓布利多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在桌前坐下。“你这个时候写信通知我要回来，是有东西要给我？”
米歇尔从黑袍内侧取出一卷封着火漆的羊皮纸，双手递了过去。
“阿尔巴尼亚，伯莎·乔金斯。我派出的人发现了她的遗体和魔杖。”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羊皮纸翻动的轻响。
“死亡时间不好精确判断，至少有几个月。但经过追溯，发现她被施过三道魔咒。”
“三道？”
“首先是一道强力遗忘咒，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咒力一直残留，对她的记忆造成了极大的损害。其次是死前，曾被人强行破开遗忘咒。破咒之后，又一次一次翻动她的记忆，把她脑中所有的东西都榨了出来。”
米歇尔叹了口气，接着说，“最后，是索命咒，一击毙命。”
邓布利多把报告放回桌子上，抬手揉了揉眉心。镜片后的眼睛半阖着，神情里有惋惜，却没有多少意外——仿佛他早就猜到了这个结局，只是一直没有等到证实。
“一个可怜的女巫。”他低声说。
“我推测，”米歇尔看着他，“她是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东西。”
邓布利多抬起眼。
“另外，森林里有很深的黑魔法气息。但是痕迹却是断断续续的，不像是一个完整的人留下的。”米歇尔斟酌着词句，“似乎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依附在那里。后来，那股气息消失了。应该是那东西也被转移了。”
“不完整……”邓布利多轻轻重复，指尖在羊皮纸上摩挲。
“那么，你觉得，”邓布利多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他们想要干什么？”
“利用三强争霸赛。”米歇尔几乎没有犹豫，“伯莎·乔金斯是魔法体育运动司的员工，那她的记忆必然包含三强争霸赛。这次又是二百年来第一次重启，在霍格沃茨举办，万众瞩目，环节复杂。在这样的关头，哈利还意外参赛。这么多巧合凑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了。我现在还说不准他们具体要怎么动手，但一定是一个围绕比赛布下的阴谋。这个，我还需要继续查。”
“之前你追溯火焰杯，发现是强力混淆咒。施咒人能同时骗过那么多眼睛，又对城堡的魔法布置了如指掌，绝非一般巫师。”邓布利多说。
“所以他一定就在城堡里。”米歇尔说，“离得近，才方便动手。一个陌生人混不进霍格沃茨，他只能伪装——也许就藏在某张已经存在的脸后面。”
邓布利多和米歇尔对视一眼，一同说出了那个答案——
“复方汤剂。”
“一张脸，一个身份，一个能在城堡里自由出入，又不惹人注意的位置。”邓布利多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她的判断，“野心，胆量，还有足以驾驭这一切的本事……”
“你我担心的，是一样的方向。”
米歇尔点头，“这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而我能确认的，暂时就这些。”她顿了一下，又说，“之后无论是城堡内部还是外面那些事情，我都会盯着，有进展再告知您。”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接话。他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张成熟的脸，蓝眼睛里那点审视慢慢化开，变成一种更柔软的东西。
“米歇尔。”他说，“你今年，才刚满十五岁。”
米歇尔一愣。
“这些事，”邓布利多的声音很温和，“本可以交给别人去做。魔法部，凤凰社，还有我。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不该跟着我直面城堡里的危险，也不该隔着几百英里去追查伏地魔的下落。”
“哈利还不到十五岁。”米歇尔轻声说，“他被塞进了火焰杯，被媒体大肆宣扬成救世主，肩负着拯救整个魔法界的重担。可没人问过他，他愿不愿意。他根本没得选。”
邓布利多没有说话。
“我和他不一样。”米歇尔抬起头，“我做这些，是我自己选的。我有想做的事，也有……想守护的人。”
“如果让我停下来，什么都不做，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那才是真的违背我的意愿。”
壁炉里的火轻轻“噼啪”响了一声。
“想守护的人。”邓布利多慢慢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
那双蓝眼睛里忽然闪过一点熟悉的，带着戏谑的光。
“说起来，”老校长的语气慢悠悠的，“今天可是个特别的日子，米歇尔。”
米歇尔的身体微微地僵了一下。
“你选在今天回来，”邓布利多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应该不只是为了给我递这一份报告吧？”
屋里暖融融的。米歇尔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道阴影，唇角忍不住地勾起。
“瞒不过您，教授。”她轻声说。
邓布利多笑出了声。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站起身，慈祥地看着她。
“去吧。”他说，“去做你想做的事，孩子。”
米歇尔站起身，和他道别。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身后的老人又补了一句——
“代我向他说一声生日快乐。”
米歇尔的脚步顿了半拍。她没有回头，只低低应了一声，便推门走进了城堡的夜色里。
走廊里的火把已经熄了大半。
米歇尔戴上兜帽，把整个人笼进阴影。她沿着熟悉的路往下走，一级一级，通向地窖。越往下，空气越冷，墙壁上那股熟悉的、混着潮湿石墙和草药的气息也越来越浓。
她在那扇地窖的门前停住了。
厚重的橡木门，黄铜门环，门缝里没有光。
她已经很久没有站在这里了。
上一次推开这扇门是什么时候，她得想一想才记得。几个月来，她刻意绕开了这条路，可此刻真正站到门前，她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记得这里的每一处细节。
米歇尔在门前站定，忽然觉得自己的背有些发僵，心里也没由来地打鼓。是紧张还是忐忑，她也说不清。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了一只盒子。
那是一只深色的胡桃木小盒，盒面上没有任何纹饰，只在搭扣处嵌着一点极细的银。她在盒子上施了无痕伸展咒，里面装着一些从阿尔巴尼亚带回的罕见药材，几本魔药古籍，还有写着生日快乐的贺卡。
米歇尔在门阶上蹲下身，把那只小盒子轻轻放好，又抬手，在门环上叩了三下。
然后，她退到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杖尖一动，无声地施了个幻身咒。
身形在原地淡了下去，融进黑暗。
米歇尔静静等着。
但门后没有任何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灯光，也没有那道熟悉的开门声。
米歇尔又等了一会儿。
门缝里依旧是黑的，她才慢慢明白过来——斯内普不在地窖。
这个时间，他不在地窖，那只能是……
米歇尔从阴影里走出来，幻身咒散开。她看了一眼那扇安静的门，弯腰拾起盒子，揣进怀里。
她把兜帽往下压了压，转身朝着城堡外禁林的方向走去。
夜已经很深，雪地在脚下发出极轻的声响。米歇尔穿过黑黢黢的场地，绕开海格小屋那片黑着灯的窗，往林子里面走去。
高大的乔木落光了叶子，枝桠交错着伸向夜空，像无数只沉默的手。林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远处不知哪条溪流没有完全封冻的、细细的水声。
米歇尔循着那点水声，一路往禁林深处走。
她在一条小河边停住了。
河不宽，水流的中央没有结冰，黑色的水面映着月光，亮得像一条碎银。河的对岸，有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漆黑的袍子，背对着她，正微微俯身，在岸边的雪地里寻找着什么。他的动作很轻，很专注，偶尔抬手，从冻土或石缝里采下一株东西，收进随身的皮囊。
是斯内普。
米歇尔站在河这头一棵老树的阴影里，没有出声，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直到他像是忽然察觉到了什么，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朝她藏身的方向望过来。
他看到她了。
米歇尔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她从怀里取出那只木盒，弯腰，把它轻轻放在脚边的雪地上。
放好盒子，她直起身，准备离开。
“沃斯。”好像是在叫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米歇尔没有搭理，只当是没听见这两个字，转身就要隐入林间。
“等等——”
身后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似平日里的冷静自持，像是某种压抑了许久的东西裂开了一道缝，几乎是失控的，他叫出了她的名字。
“等等，米歇尔。”
她的身体猛地僵住，脚步不受控制地停在了原地。身体比脑子更快，先一步出卖了她。
还没等米歇尔再有反应，身后的人已有了动作。
黑袍在月色里一卷，那个身影贴着结了薄冰的河面，无声地掠了过来，落在她这一岸的雪地上。
无杖飞行。
等她回过头，斯内普已经站在了她身侧。
她走不了了。
月光从斯内普身后照下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冷边。他的呼吸有些不稳，黑眼睛沉沉地盯着她，像是要确认她是真的，而不是这林子里又一个捉弄人的幻影。
米歇尔在心里叹了口气，索性转过身正对着他。兜帽还罩着她的脸，只露出下颌和抿着的唇。
“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斯内普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极力维持着惯常的平稳。“因为除了你——”
他顿住了，像是想说什么，又把那几个字生生咽了回去。
可她好像已经听懂了。
兜帽落下，露出了米歇尔浅棕的头发，和那双在月光下格外清亮的灰蓝色眸子。
她捡起地上的木盒，又从黑袍内袋里取出另一只精致的铁盒，把它们一起递向斯内普。
“这样的话，那，”她的眼里带着明媚的笑意，衬得整张脸都无比温柔，“祝你生日快乐，教授。”
斯内普怔住了。他低头看着那两只盒子，又看了看她，隔了两秒，才缓缓伸出手。
他的手指碰到盒子，也碰到了她托着盒子的手。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的手，冷得惊人。
斯内普几乎是下意识地，腾出一只手，杖尖朝她轻轻一点。
一团温和的暖意从杖尖散开，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轻轻裹住了她。
保暖咒。
咒语落下的瞬间，米歇尔只觉周身的寒气像被什么东西挡开了，暖意顺着衣袖漫上来，连指尖也跟着慢慢回暖。
她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斯内普却在做完这一切之后，僵住了。他握着魔杖，神情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他自己都没料到的局促。
“……冻成这样。”他语气硬邦邦的，“原来你走那么急，是想先一步去医疗翼报到。”
“……谢谢。”米歇尔能感觉到那股暖意在血液里缓缓流动，“不过不是冻的，是血脉的原因。觉醒了血脉的力量以后，我的体温就比正常人低半度，冬天更加明显。”
斯内普沉默下来。但那层保暖咒却没有撤，依旧温温地笼在她身上。
米歇尔看出了他的不自在，有意把话头岔开，她转头看了一眼他方才寻找的那片雪地，问道：“教授今晚来禁林，是采什么药？”
“月露草。”斯内普说。
“哦，那个。”米歇尔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脚下的雪地里，“让我帮您一起找吧，两个人快些。”
“嗯。”斯内普回答道，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月光已经偏过了那个角度。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跟着她，顺着河流的方向寻找。
两个人就这样沿着河边，慢慢地走。
“对了，”米歇尔一边走，一边像是闲聊般地开口，“哈利·波特那边，第一个项目之后，好像还没什么进展。”
“哼。”斯内普从鼻腔里挤出一个音，“那位大名鼎鼎的勇士，至今仍在和金蛋对着尖叫。格兰芬多的脑子，好像总是不太正常。”
米歇尔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总会想明白的。”她说，“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和一个提醒他的人。”
“但愿他的脑子，能比他的魁地奇晚一点开窍。”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都是些闲话，比赛、金蛋、城堡里的琐事。但是，这是四个多月以来，他们第一次这样面对面地、安安静静地说话。想象中的生疏、紧绷都没有发生，而是无比自在、熟悉，好像那几个月的隔阂从未存在。没有旁人，没有课堂，没有那些刻意维持的距离，只有白雪、月光、流水，和两个人之间那种久违的平静。
走了一会儿，米歇尔主动提起了另一件事。
“火焰杯的事，”她说，“您应该也知道了。”
“我看见你给邓布利多传讯了。”斯内普说。
“我告诉他，我有一种办法，可以查到火焰杯被施的咒语。”米歇尔顿了顿，“最后探查到了，是强力混淆咒。有人让杯子相信有第四所学校，把波特的名字吐了出来。动手的人就在城堡里，而且魔力不弱，能骗过火焰杯那样的古物。”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向斯内普。
“这个人，藏在我们身边，实力很强，也很危险。”米歇尔说，“您在城堡里要多注意，尤其是那些能接触到火焰杯、又不会被怀疑的人。”
斯内普迎上她的目光。
“我会的。”他说，随即，那双黑眼睛盯住她，“这句话应该对你自己说。有些人总仗着有一些本事，就往最危险的地方撞。”
米歇尔看着他，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好。”她轻声说，“我会小心。”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
斯内普一直沉默着，像是在酝酿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状似不经意地、淡淡地开了口。
“地窖……”他说，“最近新到了一批药材，里面有几味非常稀有。我为此找了几本旧的魔药典籍，市面上早不流通了。”
斯内普顿了顿，目光落在前方，并不看她。
“你上学期想研究的那类药剂，”他的语速不快，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那几本书里，有详细的记载。”
米歇尔听懂了他到底想说什么。
“教授，”她言辞恳切，“既然这样……那我能不能，重新回地窖来，继续跟着您学魔药？”
斯内普这才转过头看她。
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极轻地亮了一下，又被他飞快地压了下去。
“可以。”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一样的时间。”
米歇尔笑了。
“谢谢您，教授。”
“还有……有些信件，你要是想避开旁人处理，地窖比公共休息室方便些。”
米歇尔一愣，她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
“好。”
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米歇尔重新低下头，在雪地里慢慢走着，装作还在找那几株月露草。她的发梢被月光染成银白，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
斯内普走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身上。
月光静静地洒下来，铺满整条河，铺满两岸的雪，也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四周很静，只有水声，风声，和雪被踩过的轻响。
一个念头忽然毫无预兆地浮上了他的心头。
——要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一落下，斯内普先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近乎狼狈地移开了目光。心口那点冷硬的地方，被这突如其来的念头撞得微微发颤。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突然生出这种想法，那样软弱，那样贪恋，那样……不像他。
他这样一个人，怎么敢……
怎么敢希望这条河、这片月光、这个重新走回他身边的人，能一直这样，不要离开。
他垂下眼，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没有出声。
有雪从枝头轻轻落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7章 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