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克沃斯镇的夏天是停滞而灰暗的,杂草蔓生的土地上流过浑浊的河水,少了夏日的生机和明净。
蜘蛛尾巷破旧的砖房一列列排着,蒙着经年的煤灰,窗户里黑黢黢的,没几家亮着灯。
巷子最尽头那栋,拉着厚厚的窗帘,没有一点光透出来。
西弗勒斯·斯内普没有点灯。
坩埚下的炉火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光源,一跳一跳,映出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藏进阴影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又苦又冷的气味,像深秋的草药铺,又像下过雨的墓地。
他在熬一剂活地狱汤剂。
缬草根切得均匀,搅拌得半分不差,锅里的液体已经熬到了收尾的火候,在坩埚里极缓慢地转着,就等着最后一味瞌睡豆的汁液下锅。
他的目光盯在那锅液体上,一动不动。
书上教的,是用银刀把瞌睡豆切碎。可那豆子又硬又滑,真切起来,基本是豆子一滚,汁水溅得满案都是。真正的诀窍,是用银刀刀面压碎豆子,那浓稠的、泛着珍珠光泽的汁液才会立刻涌出来,一滴不剩。
这是斯内普自己的改良,最好的时机,就是在最后这半圈的时候现压豆子取汁,这样药效能发挥到最好。
这大半年,总有一只手,会在他火候将到的刹那,熟练地压碎豆子,用银勺盛了,轻轻放进他摊开的右掌。
炉火噼啪一响。
液面在他眼前,立刻转到了那个该下瞌睡豆汁的、稍纵即逝的火候。
斯内普的右手,几乎是在他自己意识到之前,就已经准确娴熟地向右一抬,停在那个高度——
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停在半空。
只有一瞬,短到几乎不会察觉。可对斯内普来说,这一瞬长得足以让他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他脸色没有变化,只是那双黑眼睛里的温度,瞬间冷了下去。他一言不发地收回手,左手依旧稳稳地搅着,右手抓起一颗瞌睡豆放到案上,极快地横过刀面将其压碎,壳破汁涌,就着那点珍珠色的汁水,在火候将过的最后一线倾进锅里。
药液重新归于平静。
他盯着那锅药看了两秒,像在看什么极其愚蠢的东西。
是什么时候……
米歇尔·沃斯。
才大半年,他竟然就习惯了,习惯到在自家地下室的炉火前,在她远在几百英里之外过暑假的时候,还会向那个不存在的位置,伸出手。
斯内普厌恶这种感觉。
他厌恶任何“习惯”。习惯意味着缺口,意味着有人在他密不透风的世界里,找到了一个能反复进出的位置。他这样的人,不该对任何人产生条件反射,哪怕只是递一片药材。
炉火映着他绷紧的下颌。他把火调小了一些,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荒唐。”
不知道是在骂这锅药,还是在骂他自己。
就在这时,窗外“扑棱”一声,一团硕大的黑影撞开了没关严的窗,带着一股夜风,重重落在操作台边。
是一只雕鸮。
它体型大得惊人,耳羽竖立,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里亮得凶狠。它抖了抖羽毛,傲慢地抬起一条腿,仿佛它的到来本身就是一种恩赐。
马尔福家的雕鸮。
雕鸮腿上是一封盖着银绿火漆的信。
斯内普解下信,挥了挥手。雕鸮不情不愿地飞到窗棂上,开始理毛。
信是卢修斯写的。字迹漂亮,措辞客气,每一句都透着那种马尔福式的恰到好处。
八月十五,巴黎,炼金术行会和魔药协会共同举办的魔药与炼金学术交流会。今年的规模非比寻常,借着魁地奇世界杯的人流,欧洲大陆的魔药师、材料商、炼金行会的人都会到。卢修斯替他争取了一个上台演示的名额。
“老诺特,麦克尼尔,还有亚克斯利,都会到场。”信的末尾,卢修斯的笔锋顿了顿,像是不经意地添了一句,“有些话,在那样的场合,反而方便说。西弗勒斯,你我都明白,最近有些东西,不太对劲。”
斯内普捏着信纸,指节慢慢收紧。
他当然知道哪里不对劲。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左臂,把黑色长袍的袖子,一点一点地向上推。
那枚黑魔标记,就烙在他左前臂的内侧。
而现在,已经沉寂十三年的标记,正在一点点变得清晰。
骷髅的轮廓重新锐利起来,蛇的鳞片下隐隐透着一种病态的青黑色,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苏醒、抬头。他甚至能感觉到,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远方,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它,让它隔着血肉,传来一阵极轻、却挥之不去的灼痛。
斯内普盯着那枚标记,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
邓布利多说的没错,他没死,他要回来了。
参加巴黎的交流会只是个幌子,什么学术,什么演示,不过是给自己找的一个体面由头——他们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光明正大地见上一面,互相看看彼此的脸色,看看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看看风向到底变了没有。
他把袖子放了下来,重新盖住那枚标记。
该去见邓布利多了。
但在那之前,他得去巴黎一趟,好好看看那些“老朋友”。
斯内普把信纸凑到炉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才重新转身,去看那锅已经熬好的活地狱汤剂。
炉火很静,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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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