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谷地里门钥匙的光芒开始接连亮起,一批接一批的宾客踏过碎石庭院,被符文灯引入庄园深处。
伊恩三人随众人穿过长长的回廊,走进了庄园的宴厅。
那是一座穹顶极高的大厅,足以容下几十人。一张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桌横贯厅中,烛台自穹顶垂落,长桌尽头是一座高台,台上只设了一个主位。宾客按指引在长桌两侧各自落座。
伊恩不自觉地打量四周:身形高大、肩膀宽阔的暗红长袍女人,头发花白、礼服稍显过时的老绅士,深色皮肤、裹着绣满星图的深紫长袍的男巫……
身侧的父亲突然皱起眉头,伊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一个五十来岁,笑容有些殷勤的肥胖男人。
“那是谁?”伊恩低声问。
“贾斯珀·索恩,魔法生物拍卖行的老板。”诺亚的声音压得极低,“他这种人,本不该收到请柬的。”
伊恩还想问什么,忽然,满厅的交谈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下去。
宴厅尽头那扇高门无声地开了。
米歇尔站在门口。
两座披甲石像分列两侧,石眼里的暗金光焰同时亮起,像在向她行注目礼。
银面,黑袍,左手中指的秘银戒指在灯下泛着冷光,腰侧那枚金色怀表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然后她走了进来,沿着长桌,一步一步走向尽头的主位。
场上有那么多人,可伊恩莫名觉得,满厅的烛火都像是在为她一个人亮着。
“诸位远道而来,”她说,“先用餐。”
米歇尔抬起左手,随意地一挥。
没有家养小精灵,没有侍者穿行。长桌与四壁的符文骤然亮起,一道道银盘、酒壶、烛台沿着桌面下的纹路无声滑出,银质的餐盘里菜肴自顾自地从桌面下升起,热气腾腾;酒杯里的酒自行斟满,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几只切肉的银刀,在托盘上有条不紊地自行起落。
伊恩看得目瞪口呆。
“请。”
这是一场标准的庄园晚宴。长桌按身份排开,人群分坐两端,酒杯一次次被注满,餐具在银盘上轻轻作响。席间,她并不急着谈正事,而是聊起北海的航线,英国的药材收成,甚至还有布尔斯德家火龙保护区的新种。
伊恩看见姐姐流露出敬佩的目光,看见最精通星象的沙菲克家主也为她的所学动容。
几位擅长炼金术的宾客交流,提问,她一一作答,从容不迫。
直到宴席进行得差不多,甜食撤去,波特酒上桌。
米歇尔放下银杯,站起身。
满厅的声音再一次低下去、停下来,所有目光聚到她身上。
“诸位。”她开口,沉静的声音在宴厅里荡开,“我想大家都心知肚明,我请诸位来可不只是为了展示我沃斯家族的续存。”
“整整十三年,有人苦苦寻觅,有人担惊受怕,有人粉饰太平。而这一切,都即将有结果。”
“我知道在座多是中立之家。”她的语气放缓,“不问政事,不涉纷争,只想守着家族传承,这没有错。可我想请诸位回想上一次战争——博恩家,麦金农家,多少不肯站队的人,照样死在追随者的手下。战争从来没有选择。”
“而我可以为诸位提供一个选择。”她慢慢说道。
“你说得倒是漂亮。”
一个又硬又冷的声音打断了她。邓肯·麦克米兰放下酒杯,红铜色的脸膛扬着,“一个年轻人,张口就是那个人要回来,我凭什么相信你。”
“麦克米兰先生说得对。”
另一个声音笑着接了上去。贾斯珀·索恩摊了摊手,一脸圆滑,“空口无凭啊,沃斯家主。”
他说话时神态自若,甚至带着几分看好戏的轻松。
米歇尔的目光落在了索恩身上。
“凭据?”她轻轻重复了一遍。“所以——能不能请你,把左臂的袖子挽起来。”
索恩的脸“唰”地白了。
“你……你说什么?”他强撑着笑,身体却已经下意识地往后缩,右手悄悄探向腰间的魔杖——
就在那一瞬间,索恩忽然僵住了。
那只刚刚摸到魔杖的手停在半路,他整个人保持着前倾的姿势,眼珠还能转动,脸上的惊恐却一点一点地涨大。
没有咒语,没有杖尖的光,坐在索恩对面的伊恩甚至没有看见米歇尔到底做了什么——她好像只是静静地盯着。
随后米歇尔举起魔杖轻轻一挥,遮蔽的魔法像被抹去的灰尘一样散开。索恩的袖子自行向上掀起,露出左臂内侧——
一枚黑魔标记清清楚楚地烙在皮肤上。
蟒蛇从骷髅嘴里吐出,盘成标记的形状。而此刻,那枚标记正像活物一样,泛着一层幽暗的黑光,在皮肤下隐隐跳动。
满厅哗然。
椅子倒地的声音,倒抽冷气的声音,酒杯撞在桌上的声音,一瞬间炸开。大卫·艾博腾地站起身,瞪着那枚标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埃里克·维德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连一直不以为然的麦克米兰,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傲慢一寸寸凝固。
“这就是凭据。”她微微侧头。
门厅两侧,两座披甲石像忽然动了。
沉重的铠甲摩擦声里,石眼金光大盛,它们沿着厅墙一步一步走入席间,精确地停在索恩身侧。一只石手伸出,像拎起一只空布袋似的,把动弹不得的拍卖行老板从椅子上提了起来,拖出了门厅。
伊恩注意到,索恩的脸上一片空白,僵在原地,任由石像动作,似乎已经失去了记忆。
“如果这个还不足以证明,那诸位只需要再给一些时间。”米歇尔的声音重新响起,“而我给诸位的选择很简单,沃斯有绝对安全的符文庇护所,最快的情报,还有藏匿与转移的渠道。”
像是为了证明她的话一样,庄园的隐匿防护符文缓缓展现,层层叠叠。伊恩看见庄园外的夜色里,一层巨大的、半透明的金色光罩正从谷地边缘缓缓合拢,像一口倒扣的钟,把整座庄园护在了里面。
“今晚我并不需要诸位做什么决定,而之后到必要时,只需启动手上的这枚金币,沃斯就会受到感应,提供相应的帮助。而代价就是与沃斯定下契约,战时听从我的安排,不与我为敌,并在我需要的时候,提供力所能及的协助。”
她一抬手,几卷羊皮纸从侧柜自行滑出,稳稳落在长桌中央,纸面上有极淡的金色符文流转。
“符文立纸,家族落印。金币各位收着,非受邀者对金币施展魔力会得到严重反噬。而泄密者——在场都是了解我沃斯的人,自然知道会得到什么下场。”她的语气里多了三分寒意。
在场的人面面相觑,几位家主不约而同开始权衡。
如果真如她所说,那个人回来了,那签下这份契约肯定是利大于弊。但沃斯隐世四百年,真有这个本事吗?
在众人的目光里,诺亚首先站了起来,他带着伊恩和英格丽首先走向她。未发一言,只是静静站在她身后。
随后以维德和巴尔为首的几位家主也走到他们旁边,这便是表示站队了。
“传送阵已开,诸位可以自行离开了。”米歇尔笑笑,眼睛扫过台下的古族。
有些人已经去拿桌上的羊皮纸,有些人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里。
沃斯庄园直到很晚才送走最后一批客人。
而伊恩并没有跟随父亲和姐姐离开,他在传送阵旁思考了很久,望着米歇尔离开的方向,最后下定决心追了上去。
符文灯仿佛察觉到他的意图,一盏接一盏亮起,为他引路。
拐过几条走廊,尽头一扇半掩的门里,透出暖黄的光。
那是一间书房。
米歇尔还没有睡。她已取下了那副银质半脸面具,露出一张英气而沉静的脸,正立在一张堆满图纸的书桌旁,指尖在图纸上缓缓点过。她身侧还站着两个人,一左一右,也低头看着那些图纸,正低声交谈。
伊恩在门口站了一瞬,认出了那两个站在她身侧的人。
一个是宴会上坐在最末席的年轻姑娘,黑短发,一身礼服有些不合身,整晚都不怎么与旁人说话。伊恩后来听姐姐英格丽低声提过,那是沙菲克家旁支的女儿,叫露西·沙菲克。她母亲是个没有家族背景的混血女巫,那段婚事从未被族中承认,父亲又早逝,她虽顶着沙菲克的姓被接回老宅,却因这桩身世始终矮旁人一头,连个正经的家族席位都没有。旁人冷落她,她便一头扎进了炼金术和星象里。
另一个则更加孤僻,是个独身的女炼金师,名叫艾达·瑞德,有许多有名的炼金作品,名气较大但基本不在类似的宴会露面。伊恩是在席间才知道她就是瑞德。现在出现,或许是为沃斯家的炼金术而来。
伊恩定了定神,抬手敲了敲门。
屋内的交谈声停了。
“进来。”
他推门走进去,先行了一个礼。
米歇尔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我记得你。”她说,“伊恩·凯尔,凯尔家的小儿子。”她将羽毛笔搁在桌沿,“这么晚了,来我这做什么。”
伊恩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父亲要回北欧,姐姐要去料理家族事务,他们都有自己的路。”他抬起眼,迎着那双灰蓝色的眸子,“我在宴会上想了很久,我也想做一些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今天我看了很多,也许凯尔家要追随的,就是像您那样的人。您能不能收下我,让我跟着您,跟着沃斯做事。”
书房里静了下来。
艾达与露西都看了过来。
米歇尔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浅,但不带半点宴会上的凌厉。
“你知道,跟着我,意味着什么吗?”她缓缓道,“会有危险,会有不得已,会有很多身不由己的时候。”
“上一次战争结束的时候,你还是个孩子,很多东西是你无法看到的。”她的语气平静,“之后时局动荡,谁都说不好最后会怎样。可能有些你认为的事情,和真正的天差地别。”
伊恩垂眸认真地想了一下,回复道,“伊恩自小学习魔法,练习剑术和本领,是希望在有用之时能做出一番事业。凯尔家世代单传,姐姐继承家业,和父亲共同守护这个家,而我不想总做羽翼之下的人。您说的,我也认真想过,并不是头脑一热。我是真心想跟随您。”
他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某个决心。
“我在凯尔家的旧档里,读到过一种炼金契约。”
这句话一出,露西怔了一下,艾达却猛地抬起了头。
“那是凯尔的先人,曾与沃斯家主立过的——”伊恩一字一句,“金衡之誓。我愿用此誓来证明我的决心。”
书房里骤然静了。
米歇尔搁在桌沿的手,顿住了。
“你知道金衡之誓是什么?”开口的是艾达,她一向毫无波澜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惊色,“以立誓人的性命与忠诚为砝码,符文入体,便与家主同进退。”
“我知道,我愿意。”伊恩回答。
米歇尔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书桌后绕了出来,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上下打量这个男孩。
他还只是个刚成年的少年,身量却已经蹿得很高,几乎与父亲一般齐。肩背挺得笔直,精瘦,结实,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生着北欧人典型的浅金色头发,脸被风吹日晒变成淡淡的麦色,下颌线条硬朗,留着少年人没褪干净的青涩。那双眼睛是峡湾浅处的颜色,亮得惊人,里面没有算计,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执拗,坦坦荡荡的坚定。
米歇尔看了他很久。
“金衡之誓,不是拿来赌气,也不是拿来表忠心的。”她终于开口,“符文一入体,你的命运就和我绑在了一起。我若赴险,你未必能退;我若赴死,你未必能独活。”
“这样的誓言,我不会让你在今晚,在一腔热血里,就糊里糊涂地立了。”
伊恩张了张口,想说什么。
“你可以先跟着我做事。”她抬手止住了他,“看清楚这条路,也让我看清楚你。”
米歇尔转身回到桌前,从匣中取出精致的符牌,递给了他。
“此牌可以用作传讯,功能与双面镜类似,之后我会用这个和你通讯。上面同时也附有门钥匙,如果遇到什么危险,启动它,能直接回到庄园的接引阵。”
伊恩双手接住,符牌入手微凉。
“还有一件事。”
她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几张烫金的邀请函上。
“你父亲告诉我,八月十五,巴黎有一场魔药与炼金术交流会,到时候会有各种形形色色的人。我让他替我安排了一个上台展示的名额。”她侧头看了一眼艾达与露西。“她们两个,也都会去。”
“到时候你跟着我,既然你想有所成就,就从这些历练开始吧。”
伊恩握紧了那枚符牌,指节微微发白。
“是。”他站起身,“我不会让您失望。”
米歇尔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重新拿起羽毛笔,低下头去看桌上的图纸,仿佛已经把这桩事轻轻翻了过去。
“回去吧。”她说,“八月十五早上,来庄园找我。”
伊恩点头应下,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无声合上。
他独自站在亮起符文灯的长廊里,摊开手心。那枚符牌正躺着,上面的衔尾蛇图案栩栩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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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庄园宴会 (伊恩·凯尔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