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总算给伍氏孤儿院这片灰扑扑的院子,勉强染上了几缕可怜的绿意。就在这样一个难得有点暖意的午后,汤姆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几乎快要从他精心维持的冷漠面具下溢出来的兴奋,把我拉到了我们最偏僻的“蛇巢”——几乎无人踏足的角落。
“闭上眼睛。”他命令道,声音里压着一丝罕见的、紧绷的激动。他那双总是幽深如古井的黑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混合着极致的傲慢与一种急于分享的、近乎孩子气的迫切。
我挑了挑眉,从善如流地闭上眼,心里的小人开始疯狂猜测:这么兴奋?难道是捡到了什么绝世宝贝?比如哪个倒霉绅士丢的怀表?或者……他真挖到金子了?不对,要真有哪能轮到他。
就在我天马行空时,一阵极其细微、却让人脊背莫名发凉的“嘶嘶”声,从汤姆的方向传来。那声音冰冷、黏腻,带着一种古老而诡异的韵律,绝对不属于人类语言的范畴。
我猛地睁开眼。
眼前的一幕让我的呼吸滞了一瞬——汤姆正微微俯身,对着墙角砖缝里一条不起眼的、带着棕黑花纹的小草蛇,专注地发出那种奇异的嘶嘶声。
而更让我心头一跳的是,那条原本懒洋洋的小蛇,竟然抬起了三角形的脑袋,信子快速吞吐,同样以嘶嘶声回应着他!
汤姆直起身,转过头看向我,下巴微微扬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如同国王在加冕典礼上展示权杖般的骄傲与期待。他在等待我的反应——震惊到失语,恐惧到后退,或者至少是极大的、茫然的困惑——就像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拥有这诡异能力时,内心所经历的那种巨大冲击一样。
然而,我只是眨了眨眼,消化了一下这历史性的场面,然后非常平静,甚至带着点敷衍意味地评价道:“哇哦,你可以和蛇说话,so cool。”
空气仿佛在这一秒凝固了。
汤姆脸上那准备接受顶礼膜拜的表情瞬间僵住,像是精心排练的演出被不懂行的观众硬生生打断。预想中的所有反应一个都没有出现。没有尖叫,没有后退,甚至连一丝一毫符合常理的惊讶都欠奉。她就像看到他今天多用了一个音节说话一样平常,而且还用逗小孩的语气逗他!
一种被冒犯、被轻视的怒火,混合着的失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瞬间涌上汤姆的心头。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像淬了毒的匕首。“你知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里面翻滚着压抑的怒气。
“猜到了几分。”我老老实实地回答,看着他明显阴沉下去的脸和抿紧的嘴唇,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又莫名觉得这孩子气的一面有点……可爱。
哎呀,就像小朋友兴高采烈地炫耀新得到的独一无二的玩具,真的是太萌了。
“你不觉得……特别吗?”汤姆几乎是咬着牙问出来的,他无法忍受自己最非凡、最与他人都不同的特质,在她眼里竟然如此……平平无奇?这比无知者的恐惧更让他难以接受。
“特别,当然特别。”我赶紧找补,深知此刻得顺毛捋,不能打击小朋友的积极性,“一百万人里也未必有一个,我们家汤姆绝对是天选之子,最特殊的那个。”我故意用了“我们家”这个黏糊糊的词,这是我的惯用伎俩,试图用归属感来缓和气氛。
但这听起来略显敷衍的赞美并不能让汤姆满意。
他猛地背过身去,只留给我一个紧绷而倔强的背影,周身散发着“我现在非常生气”的低气压。
那条无辜的小草蛇似乎也感受到了他情绪的变化,不安地扭动了一下细长的身体,迅速溜进砖缝深处,消失不见了。
我看着他这副闹别扭的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走上前,轻轻拉了拉他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这是经过多次试探后,我被允许的、不会被他立刻甩开的接触限度。
“喂,别生气嘛。”我绕到他面前,歪着头看他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我只是不觉得害怕而已。因为这很‘科学’啊。”我抛出了准备已久的“杀手锏”。
“科学?”汤姆终于施舍给我一个眼神,里面充满了讥诮和不屑,“你说那种解释苹果为什么会掉下来的无聊东西?”他显然对这类概念嗤之以鼻。
“对,就是那种‘无聊’的东西。”我不以为意,趁机开始了我的“科普小课堂”,“你看,人类能说话,是因为我们有声带,有专门管理语言的大脑区域。你能和蛇说话,这说明你的大脑里,可能天生就有一套与众不同的、能专门理解并模拟蛇类信息素或者特殊震动频率的……呃,‘特殊硬件’?”我尽量搜刮着这个时代他可能理解的词汇来解释。
汤姆皱起了眉,漂亮的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似乎在努力消化“硬件”这个词的含义以及我整段话的逻辑。愤怒被一种纯粹的好奇和智力上的思考暂时取代了。这是他最大的优点之一——对未知(哪怕是他鄙视的“科学”所定义的未知)有着极强的探究欲。
“这就像……”我努力搜刮着更形象的比喻,“就像有的人天生耳朵特别灵,能分辨出极其细微的音高差别,他们是音乐天才。而你,是蛇语天才。这非常厉害,独一无二,但本质上,它依然是一种可以被观察、被理解的‘生物现象’,而不是什么不可知的、魔鬼赋予的力量。所以,”
我摊了摊手,语气轻松,“我为什么要害怕?我只会觉得,‘哇,汤姆真厉害,他拥有一种超级酷的稀有天赋!’而我玦云,正是他唯一的好朋友!”
汤姆沉默着,浓密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但我能感觉到,他周身那种尖锐的、排斥的低气压在慢慢消散。我的话,虽然剥去了那层他引以为傲的神秘主义和恐怖色彩,却又从另一个更坚实、更理性的角度,肯定了他的“非凡”。这种肯定,不同于无知者的恐惧盲从,更像是一种……站在同等高度上的、知己般的懂得。
“而且,”我趁热打铁,凑近一点,声音压低,带着狡黠和共享秘密的笑意,“这个能力实用性超强的好吗!想想看,以后谁还敢惹我们,你就叫一群蛇来……呃,在他们床底下放点‘惊喜’?或者探听点小道消息?”我及时把“咬他们”这个危险选项咽了回去,换了个更偏向恶作剧和情报收集的说法。
这个充满实践性的、略带黑暗色彩的“应用前景”,显然更对汤姆的胃口。他瞥了我一眼,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但脸色明显缓和了许多,紧绷的下颌线也松弛下来。
“所以,”我笑嘻嘻地,再次大胆地伸出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恭喜你,汤姆·里德尔先生,正式解锁了你的专属稀有技能。为了庆祝这历史性的一刻,今晚我的那份面包边,可以分你一半。”我抛出了我认为最具诚意的“贿赂”(其实是我不想吃)。
汤姆的手指在我掌心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挣脱,反而在片刻的停顿后,微微收紧手指,回握了一下。他别过脸,故意不看我,用他一贯冷淡的、却不再蕴含怒意的声音说:
“谁稀罕你的面包边。”
但他没有松开我的手。
夕阳金色的余晖越过破旧的栅栏,将我们俩紧挨着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织在斑驳的墙壁上。
在这个弥漫着尘土和潮湿气味的角落,一个未来的黑魔王,首次向他选定的同伴展示了他标志性的、充满魔幻色彩的能力;而另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用她那个世界的“生物常识”和“物理定律”轻轻接住,并巧妙地将其转化为两人之间又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和坚固的纽带。
我轻轻握紧他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他逐渐平稳的体温。我知道,汤姆·里德尔的傲慢与独特,需要持续的、独一无二的“供奉”与认同。而我,恰好拥有这个世界上最特别、或许也是唯一能真正安抚和引导这份傲慢的“贡品”——超越时代的理解,以及,有恃无恐的、坚定不移的陪伴。
臭汤姆,你要栽到我的手里啦。
谢谢支持,鞠躬~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跟蛇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