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I guess Peter Pan was right

「写于前往霍格沃茨前夜,是一个月亮圆圆的夜晚」

墨水瓶打翻了,深蓝色的液体在这本随笔集的最后一页洇开,像一片突然降临的微型夜空,又像伍氏孤儿院洗了太多次、褪成浑浊蓝色的床单,承载了太多说不清的污渍与过往。我愣了片刻,没有去擦拭。或许,这才是最恰当的句号。

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了。离开这栋呼吸间都带着霉味和失望气息的建筑,离开这条总能听见轮船汽笛、却从未载我去往任何远方的泰晤士河支流。

“霍格沃茨”。一个在舌尖滚动时带着金属和蜂蜜般奇异触感的词。

于汤姆,那或许是权柄的起点;于我,它更像一个命运岔路口,迷雾重重,而我手持一份早已剧透却依然无法掌控的剧本。

汤姆在旁边的小床上睡着了,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只收敛了所有利爪与警惕的猫。伦敦街灯那脏兮兮的、昏黄的光线,顽强地穿透布满污垢的窗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模糊的阴影。

光线描摹着他睫毛的轮廓,在他总是过于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翳。只有在这种时候,当那双黑曜石般冰冷、锐利的眼睛被遮盖住时,他才依稀像个十一岁的男孩,而不是一个……一个行走在人间的、过早苏醒的神祇或恶魔。

我猜,小飞侠Peter Pan是对的。

“长大是一种遗憾。”

指尖拂过这本厚厚的、用各种零碎纸页装订而成的随笔集,里面的纸张大多由我从不同书上撕下来。

它是我在这个时空的锚,是我防止自己彻底迷失在“玦云·米尔斯”这个身份里的救生索。

里面有用铅笔画的、汤姆靠在枯树下午睡时的侧脸速写,线条稚嫩,却意外捕捉到了他眉宇间那片刻的、罕见的安宁。有我用中文写的、对燕麦粥糊糊和能当砖头用的黑面包的“血泪控诉”,字里行间是一个被宠坏的、来自未来的灵魂最初的挣扎。

还有那句,第一次和汤姆打架蹦出来的脏话。

真幼稚啊。

却也真……遥远。

仿佛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时光之河,遥望着对岸那个因为一点点微小“奇迹”就雀跃不已的小女孩。

其实,我想回家。

这个念头,像背景音一样,十年如一日地在我心底低回。这里是英国,是我那个时代和父母旅行时会踏足的地方。

是伦敦大桥、泰晤士河夜景明信片、大本钟。

可我身处的这个英国,是1927年的伦敦东区。是浓雾裹挟着煤烟味,是街道上马车与早期汽车并行的嘈杂,是战争留下的、尚未完全抚平的伤痕,是刻在人们眉宇间的、对未来的茫然与艰辛。

它更贫穷,更破败,像一张被时间遗忘、褪了色且布满污渍的老照片。

我从来没有住过孤儿院。

在我来的地方,我出生起就拥有一个被父母精心布置的“公主房”,铺着柔软的羊毛地毯,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小花园。那个卧室,或许比伍氏孤儿院前面那片孩子们唯一能奔跑的空地还要大。

我从没有吃过这样仅仅为了果腹、毫无尊严可言的的食物;我从没有穿过这样粗糙、打着补丁、永远带着一股霉湿气的衣服和磨得脚生疼的破鞋子;我更从没有一刻,像刚穿越来时那样,感到一种彻骨的、被整个世界遗弃的孤独——仿佛宇宙间只剩下我一人,漂浮在无垠的、冰冷的真空。

对,我身边是有汤姆。

这个未来的黑魔王,我曾在书本和荧幕上反复剖析、带着恐惧与奇异迷恋的角色。“追星”成功的我,在最初那段混乱的日子里,或许确实感到过一丝荒谬的兴奋。可这十年下来,在日复一日的寒冷、饥饿、以及与他真实、冰冷、甚至残酷的侧面碰撞中,那份幼稚的狂热,早已被现实磨得只剩下一点黯淡的痕迹,像风中残烛。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没有长大就好了。

不是指年龄,而是那种状态。

一直当那个在父母羽翼下、靠撒娇和一点点小聪明就可以得来关注与满足的小女孩。我有大把的时间去漫无目的地阅读,去学画画、弹琴,去纠结今天该穿哪条漂亮的裙子,去和闺蜜讨论去哪里旅游,去抱怨作业太多,去憧憬一场无关利益、只是心动的恋爱。

不用担心下一顿饭在哪里,不必时刻计算着如何在一个压抑的环境里保护自己、同时维系一段危险的关系,更不用……在漆黑冰冷的岩洞里,对着他人纯粹的、濒临崩溃的恐惧,心底竟会不受控制地涌起一丝不该有的、冰冷的兴致与探究欲。

那丝兴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我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让我清晰地看到,这十年的孤儿院生涯,这十年与汤姆·里德尔的朝夕相处,如何像缓慢的毒药,又像锋利的刻刀,早已重塑了我的灵魂内核。

可那样默默无闻的人生,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我记得一些碎片。它们不像记忆,更像一件刚从身上脱下来的衣服,带着特定的气味和温度。

有一个冬天,特别冷。孤儿院的暖气形同虚设,窗户缝隙里呜呜地灌着风。我和汤姆挤在公共休息室那个几乎感觉不到热度的壁炉前,像两只需要靠彼此体温才能存活的小动物。其他孩子聚在另一边玩游戏,喧闹声隔得很远。汤姆在专注地看一本他不知从哪里“借”来的、关于罗马帝国历史的旧书。我则靠着他,在膝盖上摊开本子,试图写点什么。

写什么呢?写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像绝望伸给天空的手指?写壁炉里那点奄奄一息的火焰,如何挣扎着,映照在汤姆专注的侧脸上,给他冰冷的轮廓镀上一层虚幻的暖意?还是写我心底那阵突如其来的、汹涌的乡愁?

最终,我只是用中文写了一行诗,是后来某个我很喜欢的诗人写的,但在这个时代,它只属于我:“对命运说,我在这里。”

汤姆抬起头,瞥了一眼我那鬼画符般的方块字,难得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我笑了笑,把本子合上,说:“是语言,是医治我难捱的良药。”

他挑了挑眉,显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过了一会儿,他把他那条虽然旧、但相对厚实一点的围巾,分了一半,默不作声地搭在了我冻得通红的膝盖上。那一刻,炉火仿佛真的温暖了一些。那种温暖,不是来自于火焰,而是来自于这种古怪的、沉默的、介于利用和依存之间的……温情。

它比纯粹的恶更让我心慌,因为它让我贪恋。

还有一次,是在春天。我们偷偷溜到后院,那棵老槐树竟然抽出了几缕稀稀拉拉的、嫩绿的新芽。阳光很好,难得地带着暖意。我们并排坐在树下,分享一块我好不容易从厨房“摸”来的、干瘪的柠檬蛋糕。

我指着那些新芽,对汤姆说:“看,生命总能找到出路。”

他顺着我的手指看了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触动,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或者,只是无意义的挣扎。很快就会被夏天的虫子啃光,或者被秋天的风刮走。”

我怔住了,看着他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耳廓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突然感到一种深刻的无力。

我无法将我所理解的、关于希望、关于美好的概念,灌输给一个天生就对这类情感免疫的灵魂。

他的世界,是达尔文式的,是弱肉强食,是力量为王。

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感到失望。反而有一种……更清晰的认知。

就像你终于明白,你豢养的并非温顺的猫,而是一头幼狼。你无法改变它的本性,只能学着与它共存,甚至欣赏它那野性的、不加掩饰的光芒。

——但是能够养狼的人,又会是什么等闲之辈呢?

当然,还有岩洞,那个海边的、散发着咸腥和腐朽气味的岩洞。

当汤姆用他那双具有魔力的眼睛,引诱着艾米和丹尼斯走向深处时,我跟着。我的心跳很快,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病态的期待。

我想看看,他能做到哪一步。我想知道,在绝对的黑暗和孤立无援中,人性的恐惧会呈现出怎样的形态。

洞内光线幽暗,水滴声和海浪的回声交织,像某种诡异的伴奏。汤姆站在稍干的地方,像一个年轻的、黑暗的神祇,正在检阅他的领地和他制造的恐惧。他的脸上,那种混合着掌控欲、兴奋和一丝审美般愉悦的神情,让我感到窒息,却又……莫名地吸引。

当那块岩石意外坠落,当两个孩子的哭喊戛然而止,变成一种灵魂出窍般的呆滞时,我上前了一步。那一刻,驱使我向前的,不是同情,不是拯救。是一种更原始的冲动——我想看得更清楚一点。看清楚恐惧如何瞬间凝固一个人的表情,如何抽空他们的意识。

然后,我感受到了那份冰冷的兴致。它像暗流一样在我心底涌起。也就在那一刻,汤姆转过头,看向我。他的眼神锐利得像刀,瞬间剖开了我所有伪装的平静,捕捉到了我眼底那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与他同源的……黑暗。

他没有说话。但我读懂了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了然,甚至是……满足。他在我身上,确认了某种他一直在寻找的东西。那种感觉,比任何言语上的结盟,都更具捆绑力。我们成了共享同一份罪孽意识的同谋,灵魂的某个角落,被同一片黑暗悄然染透。

……

有时我会想,在我的时代,时间还在走吗?

当我在这个阴冷的孤儿院里,为了生存和一个未来黑魔王周旋时,我的国家,我来的那个2027年,是否正沿着历史的轨道稳步前行?2037年,它是否已经实现了第二个百年目标,建成了那个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美丽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我的同胞们,是否正享受着前所未有的繁荣与安宁,在各自的岗位上奋斗,在餐厅里谈论着最新的科技和艺术,在公园里悠闲地散步,享受着和平的阳光?

但毫无疑问的:我的国家,仍旧蒸蒸日上。

我,却困在这个阴冷潮湿的岛屿,困在1927年循环往复的经济萧条和战争阴影里,困在一个未来黑魔王的身边,连“想家”这两个字,都变成了一种奢侈的、无法与任何人言说的秘密,一种深埋在心底、偶尔翻涌上来便会带来刺痛的乡愁。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这个被反复引用到烂大街的诗句,我从没有一刻这么理解它的含义。

月亮,还是中国的圆些啊,

我抚摸着随笔集里,那个我用花体字反复描摹、几乎力透纸背的名字——Tom Marvolo Riddle。旁边是我像破解一个有趣谜题般,重新排列组合出的 “I am Lord Voldemort”。

我曾以为我只是个带着上帝视角的看客,一个不小心闯入片场的观众,好奇地观察着主角的成长,或许还带着一丝天真的妄念,想着能凭借“先知”的能力,改写一个不那么悲伤的结局,如同给悲剧加上一个光明的尾巴。

也许我真的可以做到。

当我为了自保和取暖而主动靠近他,当我在岩洞里心底涌起那片冰冷的黑暗,当我早已习惯了与他分享食物、秘密,甚至共享那份与全世界为敌的孤立感时,我就知道了。

我早已不是观众。我是演员,是共犯。我的命运,已经从旁观席上被强行拽了下来,与他的牢牢捆绑在一起,投入了这场未知的洪流。

Peter Pan 拒绝长大,他飞往了永无乡,那里有海盗,有仙子,有永不结束的冒险。

那我们呢?

我们飞向的霍格沃茨,于我们而言,何尝不是另一个光怪陆离的“永无乡”?我知道那里有漂浮的蜡烛,有会动的楼梯,有千奇百怪的魔法,有无尽的知识和秘密。

可我们的冒险,从一开始就浸染着与生俱来的黑暗底色。我们的永无乡,底色是墨黑,点缀着可能名为“权力”与“野心”的星辰。

我们都不想长大,或许不是因为怀念天真,而是因为我们这样的人——一个内心早已被黑暗诱惑,一个灵魂本就由野心和冷漠铸就——长大,意味着某些潜藏的东西将无可挽回地失控、滋长,直至……毁灭或自我毁灭。而我,或许在失去那个可以随意撒娇、那个世界充满阳光和确定性的瞬间,在那个意识到自己再也回不去的瞬间,就已经被迫提前长大了。

汤姆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无意识地向我这边靠近,寻求着热源。他总是这样,像一块渴望温暖却又自身冰冷的寒铁。我没有躲开。

我轻轻合上这本写满了“过去”、浸满了蓝色墨迹的随笔。墨痕已经干了,蓝得发黑,像凝固的夜空,也像我们即将踏入的、深不可测的未来。

永无乡就在明天。

而我知道,我们都不会只是去那里当个寻找快乐、学习魔法的小孩子。我们是去那里,亲手孵化我们共同的、危险的影子,见证彼此如何在魔法的浸淫下,蜕变成我们注定要成为的模样——无论是魔王,还是他身边那抹无法剥离的、矛盾的影子。

我猜Peter Pan 是对的,长大是一种遗憾。

我和他,我们大概从在这座灰色孤儿院里相遇、在第一次共享面包、在第一次魔力碰撞、在岩洞里对视的那一眼起……就已经失去了遗憾的资格。我们只能在尘埃里,写下属于自己的、无法回头的断章,然后,走向自己选择的繁花大道。

但无论如何,我不会后悔。

标题取自歌曲《Peter Pan was right 》,原段如下:

I guess Peter Pan was right,

我猜彼得潘是对的,

Growing up's a waste of time,

So I think I'll fly away,

Set a course for brighter days,

飞往那阳光明媚的日子。

诗句是简媜的《相逢在异国的夏日午后》,写得很美,原诗如下:

我们不要在这里,跟我回去18岁,躲到台大校园杜鹃花丛下,不要被命运找到。但是我无法避免十八岁那一年对警告置若罔闻,我了解我自己,我如果重回十八岁,我仍然会从杜鹃花丛中冲出来,对命运说,我在这里。

现在是2025年10月6日00:42,祝宝子们中秋节快乐!

谢谢支持,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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