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实也隐隐约约察觉到,我无法骗过他。走了这么远的路,在大家都放假的圣诞节晚上,没人会看到我和马尔福在进行一场交流。是啊,我们其实能够好好说话,只是那些疑问总被我咽下去。我害怕只有我认真,会被当作他侮辱我的把柄。
“马尔福。”我说:“我以为你圣诞节会回家。”
“咱们先找个地方坐下吧。”他说,走到一棵零落的老榕树下面,用变形术把那根最粗的树枝变成一把椅子。他的变形术用的不太好,那把椅子上还翘起了很多树枝。我没为此笑话他,只是走过去坐下来,他贴着我坐下了。我施了一个保暖咒。
“你呢?往年圣诞也不回家吗?”他先是问我,回避了我的问题。我没有隐瞒他的必要,虽然这种事情我也从没有主动提起过。我说:“我是被寄养在那个家里的,肯定要有点自知之明。”
“说不定你父母其实是巫师。”他突然说。
他有什么依据吗?我看着他,突然笑了:“唉,但是我就是麻瓜出身——跟我这样的人做朋友,很丢人吗?”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条巧克力,面不改色地拆开包装递给我。他的举动有点太不像他了——我怀疑的心只维持了片刻,就觉得总想这些真的很累。我接过巧克力,拿在手里。
“斯佩尔曼。你觉得咱们是朋友吗?”
“这要看你说了算。”我嘟囔着。
“过去一年,其实咱们说了很多话。就连潘西都来问我怎么那么关注你,但是高尔、克拉布总跟着我,如果我突然说跟你是朋友,第二天我爸爸就会知道这件事。他对我很严格。”
他这是承认我们算朋友了吗?在这种大雪天气,说不定还真容易倾吐真心话。明天,他会不会后悔对我说这些话?
“嗯。偏见是很难克服的,如果你觉得咱们算朋友的话,说不定你已经向前走了一步了。”
“我在奖杯陈列室看到过姓斯佩尔曼的人。”他突然说:“在我父母那年代,格兰芬多的击球手。爱德华·斯佩尔曼。”
“在麻瓜世界,这个姓也挺常见的。”我说:“或者那个人真是我父亲呢,不过,我从没听说过他。”
“我会打听一下的。”他说。
他在对我散发友善,他以为我们真的是朋友吗?我噗嗤笑了出来,但他并没对此恼羞成怒,只是自顾自地低着头,摆弄自己的手指。这可真不像他,于是我好奇地问:“你是喝了复方汤剂变成马尔福的模样了吗?”
“那种高级魔药需要的材料很苛刻。”他说:“但还是你加进糖果里的迷情剂更胜一筹。”
他发现了,我想。当然啦,他一定要发现,不然那些糖果的下落怎么说呢。我突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他之前铺垫的那些友善的话,也不过是为了这个目的。迷情剂,夏洛特,你真是把我害惨了。
“哼,我真好奇你有没有吃下去。”我懒洋洋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身上的保暖咒让我有些困倦。
“所以,你怎么想到给我下迷情剂的?”他没看我,也是,如果现在看到他的眼睛,我说不定会逃跑。
“当然是想让你爱上我。”我说。
这话只是带来一阵沉默,只听到呼呼的风声,雪花堆在我们的围巾上,融化的时候带来一阵湿意。我眨了眨眼睛,把睫毛上堆着的雪弄掉。这时候马尔福抬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疑惑。
“但是你在和罗齐尔谈恋爱。”他说,“为什么?”
“哎呀。”我说:“只是他恰好跟我告白了而已。我知道你绝不可能爱上我的,对吧?我是麻瓜出身,揍了你那么多次,你给我扣了差不多一百分。四年级的时候,你还是我最讨厌的人呢。”
马尔福的浅金色睫毛,几乎和雪融为一体。他眨眨眼睛,突然傲慢十足地笑了。
“斯佩尔曼,你手上的巧克力要被你捏化了,快吃一口。”
奇怪的要求,我下意识觉得不对劲,但是看着他的眼神,怎么能叫我拒绝?巧克力在雪天冷冷的,我张开嘴的时候,这块甜品连着雪一起进了我的肚子里。咬下去还真是挺费劲,下一刻,我就知道我中了马尔福的招。因为我觉得我爱上他了。
是的,我以前就爱他,但我从未这么爱他。我张张嘴,刚想对此质疑,理智就被大风吹的灰飞。看到他坐在我面前,没戴帽子,冷淡地扯了一下嘴角,我从没注意过,这是相当精致的一张脸。我在心里“呀”地叫了出来,觉得爱渗透到我的血管里流遍我的全身。
“德拉科……”我克制地说着:“你看起来真不错……”
他笑了,显然对我的回应心满意足。他说:“哦,真不愧我花了一个多月做了爱情魔药——不过显然,效果比不上你的那个,我买了佐科笑话专卖店里的爱情香水来做参考。”
“我真不知道你竟然能如此可爱。”我嗫嚅着,脸颊红透了。他却看笑话一样观察我,对我说:“你怎么不早点承认?我知道你早就爱上我了。”
“爱”,我想。好像爱上他并非一件好事。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我爱马尔福,当然没有理由,这就像真理一样,和呼吸一样自然——马尔福、不,德拉科,爱上他很简单。
“我们能在一起吗?”我小声说,生怕这个突兀的请求惊扰到他。
他却哈哈大笑起来,抱住自己的肚子,笑的眼泪都结成霜挂在眼角。他笑完之后,揩了揩眼角,对我说:“也许等药效过了之后,你可以再问我一次呢。”
对。我在和罗齐尔谈恋爱。我想。这是背叛。如果罗齐尔知道会把马尔福吊起来,就像那次——马尔福对我说了那个侮辱性的词。我们没有理由交好——但是我那么爱他,怎么能对此产生怀疑呢?
我犯起了难,觉得无法抛开罗齐尔,也没办法放弃他。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从旁边传过来,似乎被我刚刚的反应取悦了:“在想什么呢,斯佩尔曼?”
有什么不对劲,这称谓太过陌生,明明以前,他会满含恶意地叫我拉娜。我抬起头看着他,觉得自己的爱变的清醒了很多。那就像我没吃下了迷情剂的巧克力一样,一直以来——十分克制的爱。
“你的迷情剂好像失效了,马尔福。”我说,带着谴责看着他。
他的脸蛋还是那样,身上穿着看起来用料不凡的常服,就连手套都显得一丝不苟。他的笑容飞快地收敛起来,然后马尔福兴致缺缺地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果来。
“对此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我问。
他沉默着,耷拉着嘴角,眼皮也不抬一下,用双手揉捏着那颗可怜的糖果,声音好像被水浸泡过一样发闷。他不太开心:“斯佩尔曼,这就是你的爱?就算加了迷情剂也平淡到有些无聊了。”
“哦,那何不让我看看你的爱?”我低声讽刺他,声音快被风吹散了。于是我略微靠近他,方便让我的话准确传到他耳朵里:“你为什么没吃那些糖果?”
他如实告知:“高尔和克拉布吃了糖之后有点怪怪的,一直提你的名字。他们的大脑竟然还能再装下一个人名——于是我检查了他们的零食——一个混淆咒,毫无疑问,这是你这个咒语大师的杰作。”
“我当时被冲昏头脑了。”我说。
天黑了下来,太阳越过苏格兰群山只留下一个稍显冷淡的毛边,马尔福就坐在我旁边,和我闲聊。保暖咒有些失效,雪盖在脸上的时候,有一点些微的冷意。无论如何,都该回去了,乌姆里奇带来的过分严苛的规矩,绝不会对在校的学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马尔福么,我打量他,他摆出一副沉思的正经样子,看起来并没有最开始讨厌。他的金发那样惹眼,他结合了马尔福和布莱克家的好样貌,那我喜欢他也情有可原。
“所以你并没吃那些糖果。”我说,没提醒他我们该离开了。
“我没在意——高尔他们已经让糖果流通了,他们把那些糖放在公共休息室,想跟别人一起吃,还好只是低年级的吃了一点。那些人一整天都念叨你的名字——我只能跟在他们后面给他们用混淆咒,你知道那天我至少用了一百个混淆咒。”
“所以我才没成为全学校的笑柄。”我说。
“我不想再和你继续针锋相对下去了。”他说:“和你建立起来岌岌可危的友情,其实挺有意思的。只是咱们不能让别人知道。”
“所有人?”
他用手按着旁边堆起来的雪,把它们按实。然后说:“别给罗齐尔说,行吗?他说不定会告诉我爸爸。”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现得就像没法掌控自己人生的可怜的小孩。我按压下心里由于迷情剂而满溢而出的悲伤,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平淡:“你就没一件事能自己做主吗?”这种时候,我嘴里吐出的话还这么刻薄,我唾弃自己。
“……唉。”他叹了口气,嘴里吐出来的话遇到空气就结了霜:“拉娜。我不知道怎么办。我爸妈对我那么好,所有事都依着我,对我抱有并不苛刻的期望,我能做的就是顺着这条铺好的路走。选择是有很多条的,但是你这条——是被封锁的。”
保暖咒彻底失效了。我没想着再加一个,因为天已经黑透了,过了宵禁时间,我只能期盼费尔奇在圣诞节的晚上给自己放个假。马尔福不会趁现在给我扣分吧?我其实不相信他。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不太相信。
“也许以后会有一条出路的。”我在脑袋里挑选着合适的词,把它们编成话,让这些话不显得暧昧也不显得无聊。我试着把手搭在他的手上,他的手竟然是温暖的,如同壁炉——我的心脏从来没跳的这么快过。“嗯……想想看,你爸妈绝不会真正伤害你,你现在走的路就是最好的路。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哈哈。”他讽刺地笑着:“大家都以为我和潘西是一对,我爸早就告诉我,等我六年级的时候会让我订婚——订婚,和一个可能不会认识的纯血女人,不是潘西·帕金森,因为马尔福和帕金森差太多了。我的联姻对象当然要是历史悠久的古老纯血——像我一样在庄园长大。”他猛然看向我,眼睛里带着猝然的绝望:“但是我不想和不喜欢的人结婚,像我爸妈那样彼此相爱、都是纯血的婚姻是很少见的。我不能玷污自己的血统,必须生下继承人。当然我爸妈对我疼爱有加,但是我……我觉得他们的爱是有条件的。我没勇气跟他们说,我交了一个麻瓜出身的朋友。”
今天,他的话多的惊人,他手里摆弄的那颗糖果,不知道什么时候只剩包装纸,被他捏扁了在手心里搓弄,看起来可怜兮兮。他吃了一颗糖果,那颗硬糖在舌尖与上颚间滚来滚去,带来的不只有甜味。
我没理会他说的那些话,他对我倾吐的所谓真心,也有可能是层层包裹的谎言,就像那张糖纸,马尔福,不会跟我吐露这一切。他的自负、傲慢、膨胀到惊人的自尊心,怎么能允许他在我面前示弱?我举起魔杖,检查那张糖纸上面的魔咒波动——那样熟悉的魔法残留,因为技巧惊人而留存到现在,那是一个我施的混淆咒。
他吃了添加了迷情剂的糖果,却并没爱上我,只是比平时话更多。
“你吃了那颗糖。”我说:“我在那上面洒了半瓶迷情剂,你却什么感觉都没有?你才是最无趣的那个。我最好奇的还是,你为什么要吃那颗糖,马尔福?”
他用牙齿咬碎了那颗糖,然后对着我眯着眼睛笑了起来,看起来相当狡猾且惹人喜欢:“我只想知道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这是假的爱。”我悲伤地说:“剥夺你的理智,侵占你的头脑,这是不犯法的夺魂咒,这更可悲,因为你会以为自己做出了选择。”
“哈哈,斯佩尔曼,谁说我爱你!”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可能是我从前太恨你了,现在我只感觉,我们是朋友——那种关系最普通的。”
他咬着牙说我们是朋友,这场景还挺好笑的。我默默地看着他,看着雪堆到他领子上。身体感觉寒冷,只有心脏处有一阵绝望的暖意,那全是为他跳动的心脏——我挣脱迷情剂的效果,是因为我对他产生了真的爱。
“我也觉得,我们是朋友。”我轻轻地说,站起身来:“现在我们该回去了,早过了宵禁时间。”
他也跟着我站起身来,身上堆着的雪倏然抖落,他把糖纸扔到空中,然后大声说:“Evanesco!”随着那魔杖发出一道银白色的光,糖纸消失了。
“至少你的消失咒用的不错。”我说:“看来你认真听了魔咒课。”
“别再显摆了,斯佩尔曼。”他不屑地说:“小心我给拉文克劳扣上几分,夜游——”他又变得刻薄起来,这也许是伪装吧,他几乎是逃离了我,召出了自己的飞天扫帚,飞快离开了。我们曾经交谈的痕迹很快被大雪覆盖了个干净。我搞不懂他,世界上我最不懂的人,德拉科·马尔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