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西里斯站在门口。
他的目落在那两只交叠的手上,停了一秒,然后他移开视线,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走进屋。
“醒了?”他问,语气稀松平常。
雷古勒斯收回手,点了点头。
“嗯。”
西里斯在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看着他。
兄弟俩对视着。那两张相似的脸上,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漫不经心。
空气有点僵。
阿米莉亚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正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
“少爷!”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克利切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两只大眼睛里满是泪水。它扑到床边,抱住雷古勒斯的小腿,嚎啕大哭。
“少爷!少爷您醒了!克利切以为再也见不到少爷了!克利切是坏精灵!克利切没能保护好少爷!”
雷古勒斯低头看着那只家养小精灵,冷冰冰的脸色终于柔和了一些。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克利切颤抖的头顶。
“别哭了,克利切,你做得很好。”
克利切哭得更厉害了。
西里斯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抽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过了好一会儿,克利切才止住哭声。它抽抽搭搭地松开雷古勒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那个挂坠盒,双手捧着,举到雷古勒斯面前。
“少爷,这个……这个还在。”
雷古勒斯接过那个挂坠盒。
西里斯的视线落在那东西上。
“这是什么?”
雷古勒斯不说话。
“你差点送了命,就是为了这个?”
仍是沉默。
西里斯嗤笑一声,身体往后一靠,抱着手臂道:“你不会还想隐瞒什么吧,雷古勒斯?你人都在这里,不说实话,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西里斯瞥了他一眼,冷笑道:“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气氛更冷了。
阿米莉亚无奈地叹口气,她真不明白,这兄弟两人为什么总要搞得这么剑拔弩张。
她忍不住开口:“听我说,雷古勒斯,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就不可能置身事外。如果这个东西很危险,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你没必要什么事都一个人扛。”
西里斯要说什么,被她瞪了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雷古勒斯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西里斯誓不罢休的模样,终于放弃抵抗。
“这是黑魔王的东西。”他的声音很平静,“他用它……让自己永生。”
西里斯的表情凝固了。
阿米莉亚的呼吸也停了一,她脱口而出:“这是魂器?”
雷古勒斯点点头。
西里斯眯起眼睛:“魂器?”
“就是储存灵魂的容器。”阿米莉亚解释道,“伏地魔通过谋杀分裂灵魂,然后把一部分灵魂碎片储存在某个东西里,以保证他即便肉身被摧毁,也能通过灵魂碎片复活,以此维持不死之身。”
她说道谋杀分裂灵魂时,雷古勒斯的眼神黯了一下。
西里斯站起身,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个挂坠盒。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真是个疯子。”
阿米莉亚又转头问雷古勒斯:“你从哪里拿到的?”
雷古勒斯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他把它藏到了一个岩洞里。”
西里斯又问:“你怎么知道的?”
“他带克利切去过。”
西里斯目光扫向缩在角落的克利切,小精灵呜咽了一声,好像想说什么,雷古勒斯看了他一眼,它便又沉默着缩了回去。
西里斯的拳头攥紧了。
他不需要更多解释。雷古勒斯那个几乎溺死在水中的模样,那个差点要了他的命的魔药,还有阴尸——他已经猜出了七八分。
“所以,”他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你已经知道会在那里遇到什么,还是一个人去了。”
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怒气。
“雷古勒斯,你很想死吗?”
阿米莉亚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那现在呢?你把挂坠盒偷出来,如果伏地魔回去检查发现了怎么办?”
“我用复制咒换了一个假的,放了回去。”
阿米莉亚松了口气:“还是你想得周到——”
“但我留了一张纸条。”
阿米莉亚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怔住:“……你写了什么?”
他不说话。
西里斯短促地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的调侃:“你不会是给他写了封信,告诉他是你干的吧。”
他说这话时,并没有用疑问句。
阿米莉亚震惊地看向床上那个尚显虚弱的少年,一时间哭笑不得。
疯了。
偷了黑魔王的魂器,还留下名字?
布莱克家就没一个正常人吗?!
西里斯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还真够蠢的,雷古勒斯。”
他的语气里,有愤怒,有无奈,有嘲讽——竟也有一丝……欣赏。
阿米莉亚觉得,现在该把时间留给他们两个了。
“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她站起身,朝克利切招了招手,“走吧,克利切,让雷古勒斯少爷休息一会儿。”
克利切犹豫了一下,看看雷古勒斯,得到他一个点头后,才乖乖跟着阿米莉亚出了门。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屋里只剩下兄弟二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这间小屋里,落在他们身上。
沉默了很久,西里斯忽然伸出手,按在雷古勒斯肩膀上。
很用力。
“白痴。”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和从前不太一样。
“下次你再这么干,我第一个揍你。”
雷古勒斯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他抿了抿唇,忽然笑了。
“西里斯。”
“有件事,我从刚才就想对你说。”
西里斯挑了挑眉,等着他的下文。
雷古勒斯认真地看着他,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白色T恤。
“我不想穿这个。”
西里斯愣了一下。
然后——
“嗤。”
他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压都压不住。他笑着笑着,肩膀都抖起来,干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笑得直不起腰。
“雷古勒斯·布莱克,”他喘着气,“你差点死了,醒过来第一件事是嫌弃我的衣服?”
雷古勒斯没回答,只是垂着眼,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接下来的几天,雷古勒斯每天睡到日上三竿。
西里斯从一开始的“让他睡”,变成了“他怎么还在睡”,再到“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第三天下午,博恩斯夫人给雷古勒斯复查完,要离开时,西里斯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博恩斯夫人。”他送她到门口,“您确定他真的只是身体虚弱吗?我不是质疑您的医术,只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雷古勒斯从七岁起,就没有在早上六点之后起过床。”
博恩斯夫人闻言,看了西里斯一眼,有些惊讶,随即目光柔和下来。
“放轻松,西里斯。”她笑了笑,“那孩子身体恢复得很好。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可能他只是……太累了。”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
西里斯愣了一下,没有再问。
博恩斯夫人走后,雷古勒斯又睡了一个下午。
傍晚,阿米莉亚端着晚餐推开门时,他终于醒了。
他睡眼惺忪地从枕头上爬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这个形象——
阿米莉亚端着托盘站在门口,一时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雷古勒斯眨了眨眼睛,似乎还没完全清醒,看着她笑,有点茫然地抬起头,用那种还没睡醒的沙哑声音问:
“……怎么了?”
“没什么。”阿米莉亚忍笑忍得很辛苦,“只是忽然想到,如果让别人看见布莱克少爷这副仪态,不知道会说什么。”
雷古勒斯愣了一下,低头又看了看自己。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扯了扯嘴角。
那个笑容很淡,带着点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苦涩。
“大概会说,布莱克也不过如此。”
阿米莉亚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在他床边坐下,
“不过,现在你既然回不去了,正好可以有一个新的开始。”
雷古勒斯抬起眼看她。
“可以随心所欲,”她继续说,语气认真起来,“去做你想做的事。”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任何事吗?”他问。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
阿米莉亚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好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她却始终抓不住。
窗外,夕阳正一点一点沉下去,橘红色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安静地流淌。
她垂下眼,避开那道目光。
“雷古勒斯……”
“饭要凉了。”
他打断了她,像往常一样微微一笑,指了指她手中的托盘。
“那不是给我的吗?”
阿米莉亚低头看了一眼还端在自己手里的晚餐。干笑两声,赶紧放到他床前的小桌上。
他若无其事地拿起勺子,低头喝汤,姿态一如既往的优雅。让她想起在霍格沃茨时,她第一次邀请他一起去礼堂用餐的情景。
这么多年过去了,经历了太多事,她都差点忘了,最开始她接近他,只不过是想利用他找到魂器。
可是……可是后来……
她突然想起来,是从哪里闻到过那抹松香气息了。
是雷古勒斯身上。
“三年前圣诞夜,魔法部慈善晚宴那天,你有没有去过高锥克山谷?”
他顿了一下,却头也没抬。
“没有。”
“没有?”
她盯着他,不依不饶。雷古勒斯终于放下勺子,抬起头。
“阿米莉亚。”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别觉得亏欠我什么。”
阿米莉亚愣了一下。
“我做的任何事,都只是因为,我自己想做而已。”
阿米莉亚感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但是——”
雷古勒斯忽然又开口。
“谢谢你给我‘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会试试。”
阿米莉亚看着他,他那双灰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窗外的晚霞。
这一刻,他好像比从前任何时候都真实。
她忽然笑了。
雷古勒斯看着她,怔了一下。
“笑什么?”
“没什么。”阿米莉亚站起身,端起空了的托盘,“只是忽然觉得,你穿麻瓜的 T恤还挺好看的。”
雷古勒斯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
“……你认真的?”
阿米莉亚没忍住,笑出了声。
“当然。”
她端着托盘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下脚步。
“雷古勒斯。”
她没有回头。
“谢谢你。”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雷古勒斯坐在床上,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宽大的白色T恤,轻轻笑了一下。
他躺回枕头上,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渐渐降临。远处有星星亮起来,一颗,两颗,慢慢铺满整个天空。
这次,他没有再做噩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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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