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莉亚下班走出魔法部,初春的风扑面而来。
她走在街上,随意扫了一眼,忽然一顿。
一个挺拔孤傲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
雷古勒斯?
他侧过头,目光与她相遇。然后转身,朝街角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等她跟上。
阿米莉亚犹豫了一瞬。
他是食死徒。她应该离他越远越好。
可不知为何,她的脚已经迈了出去。
她穿过街道,跟在他身后,走过两个路口,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伦敦的喧嚣被隔绝在巷口之外,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石板上回响。
“你竟然真的跟过来。”雷古勒斯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胆子还真大。”
他转过身,微微一笑。
“轻信别人可不是好习惯,阿米莉亚。”
阿米莉亚看着他,一瞬间感觉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在霍格沃茨的魁地奇球场上,他也是这样微笑着说:“小心游走球,阿米莉亚,走神可不是好习惯。”
阿米莉亚拉回思绪,定了定神。
“你叫我过来,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雷古勒斯沉默了片刻。
那双灰色的眼睛落在她脸上,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你还好吗?”
阿米莉亚怔了一下。
他总是问这句话。
“挺好的。”
他垂眸笑了笑。
“那就好。”
他低下头时,阿米莉亚注意到他毫无血色的嘴唇,和眼下的青黑。他的头发也并没有好好打理。
她从没见过他这样。
“雷古勒斯,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他没有回答。
阿米莉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旅行斗篷,黑皮靴,戴着黑色的皮手套。
“你要出远门吗?”她问,“要去做什么吗?是伏地魔……让你去做什么事?”
“不是他。”雷古勒斯说,“是我自己。”
他顿了顿。
“我来,是跟你道别的。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阿米莉亚想了想,伸出手。
“如果是你自己要做的事,祝你一切顺利。”
雷古勒斯垂眸,轻轻一笑,然后摘下手套,握住了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出乎她意料的,他俯下身,柔软的嘴唇落在她手背上。
像舞会上最优雅的绅士,吻别自己的舞伴。
阿米莉亚怔住了。
他直起身,松开手,轻声说:“再见了。”
那一瞬,她的手忽然追过去,拽住了他的手腕。
“雷古勒斯,你等等!”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好像也这做过类似的事。在哪里,在什么地方?
她记不清了。
可这一次,她不会松手。
她掏出那面双面镜,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斗篷的内侧口袋里。
“只要对着它说出我的名字,我在另一边就能听到。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需要帮助就找我——”
“阿米莉亚。”
“不要自己一个人扛,你还有关心你的人,还有西里斯,我们都会在你身——”
“阿米莉亚。”
他的声音打断了她。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看着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几乎是悲伤的。
“你知道吗,你是我这辈子,唯一不该遇见的人。”
巷口的阴影里,一个小小的身影“啪”地一声出现了。
家养小精灵克利切走到主人身边,深深鞠了一躬。
雷古勒斯最后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抽回手,转身和那只小精灵一起,消失在空气里。
巷子里只剩下阿米莉亚一个人。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掀起她的发丝。她站在原地,盯着雷古勒斯消失的地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越收越紧。
不对。
她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他那个笑容——
道别。他说的是道别,可是,怎么觉得像是……一去不回?
阿米莉亚猛地转身,幻影移形。
高锥克山谷。
她推开西里斯家的门。
客厅里还留着壁炉的余温。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盯着那扇门。
西里斯怎么还不回来?
他什么时候回来?
雷古勒斯现在在哪儿?他在做什么?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漆黑。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西里斯推开门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他一眼就看见了沙发上那个蜷缩的身影。怔了一下,然后放轻脚步走过去。
她睡着的样子不太安稳,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紧,像是在担心着什么。
西里斯弯腰,拿起沙发角落里的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毯子刚碰到她的肩膀,她就猛地睁开了眼睛。
“西里斯!”
她坐起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怎么——”他话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了。
“雷古勒斯!他来找过我!”
西里斯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什么?”
阿米莉亚深吸一口气,语速很快地把巷子里的事说了一遍。
“西里斯,我觉得不对劲。”她的声音有点抖,“我觉得他会做什么傻事。我该拦住他的,我应该——”
“阿米莉亚。”
西里斯按住她的肩膀。
“你冷静一点。”
她看着他,眼眶泛红。
“你不明白,他那个样子——”
“我明白。”西里斯打断她。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
“我明白。”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低了很多,“雷古勒斯不是冲动的人。他不会因为一时想不开就去做什么。但如果他决定了——”
他顿了顿。
“那他就一定会去做。”
阿米莉亚看着他。
“你好像很了解他。”
“我也以为我了解他。”西里斯垂下眼,笑得有几分苦涩,“但我好像并不知道,他真正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阿米莉亚握住他的手。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我把双面镜给他了。”
西里斯愣了一下,看向她。
“你把我做的双面镜,给了他?”
“嗯。”
西里斯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他不会用的。”
“我知道。”阿米莉亚的声音闷闷的,“但我想……万一呢?”
西里斯看着她。
她低着头,攥着他的手。
他忽然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那面双面镜。
阿米莉亚抬起头。
“你——”
“你说得没错,”西里斯把镜子递给她,“万一呢?”
她看了看西里斯,对着镜子,低声说出那个名字。
“雷古勒斯·布莱克。”
镜面暗着。
什么也没有出现。
她又说了一遍。
还是没有。
第三遍。
第四遍。
第五遍。
镜面始终没有亮起来。
阴森森的岩洞里,只有湖面中央的石盆投下幽绿的光。
雷古勒斯跪在石盆边,双手撑在冰冷湿滑的石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最后一杯魔药刚刚灌进喉咙,那种烧灼感还残留在食道里,像吞下了一整把烧红的钉子。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冷汗浸透了黑发,一缕一缕贴在额头和脸颊上。嘴唇被自己咬破了,血珠渗出来,混着冷汗一起往下滴。
克利切跪在他身后,尖声痛哭着。
“少爷……少爷……克利切不该让您喝那个……克利切是坏精灵……”
雷古勒斯没有力气回头。他浑身都在发抖,每一根神经都还在那种撕裂般的痛苦里痉挛。
黑魔王的魔法果然厉害——他从未体会过这样的绝望。只是喝下魔药而已,却像是把灵魂扔进火里反复炙烤。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伸出手,从石盆底捞出那个挂坠盒。
沉甸甸的。在绿幽幽的火光里泛着冰冷的光。
他举起魔杖。
“复制成双。”
光芒闪过,两个一模一样的挂坠盒躺在他掌心。
他打开那个假的,把那张提前准备好的纸条放进去,又合上,扔回石盆底。
绿色的魔药很快又漫上来,将它淹没。
他转过身,把真的那个塞进克利切颤抖的手里。
“听着,克利切。”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带着它,离开这里。然后……尽快销毁它。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父亲和母亲。”
克利切捧着那个挂坠盒,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它的大眼睛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水,尖细的声音仿佛撕裂了:
“少爷!少爷!克利切不能丢下您!克利切要保护少爷!”
“这是……命令……”
克利切细瘦的腿一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呜呜哭泣。
好渴。
烧灼感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雷古勒斯转过头,看向那片漆黑的湖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岩洞顶的幽光。
他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没关系。
他匍匐着爬向那片湖水,狼狈不堪。膝盖在粗糙的岩石上磨破了,他感觉不到疼。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不要!少爷不要!”克利切在身后尖叫。
他没有回头。
湖水漫过他的指尖。冰冷刺骨。
然后——
无数只手抓住了他。
灰白色的,冰冷的,僵硬的。从四面八方涌来,抓住他的手臂,抓住他的腰,抓住他的小腿,抓住他的脚踝。
它们把他往下拖,往那片永恒的黑暗里拖。
他没有挣扎。
终于结束了。
所有的罪孽,都可以赎清了。
那个小女孩的脸从眼前闪过。然后是母亲的脸,父亲的脸,西里斯的脸。最后是——
阿米莉亚。
她站在魁地奇球场上,笑着,阳光落在她湛蓝的眼睛里。
雷古勒斯闭上眼睛。
忽然,胸口有什么东西震动了一下。
很轻。像心跳。
“雷古勒斯……雷古勒斯·布莱克……”
是幻觉吗?
是她的声音吗?
在临死之前,听到她的声音,也挺好。
“阿米莉亚……”
你现在……在做什么?
遥远的高锥克山谷,阿米莉亚泄气地靠回沙发上。
就在这时,那面一直没有反应的双面镜,忽然亮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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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