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以后,咪咪开始走一条固定的路线来巡视自己的领地。时间总是在傍晚,天刚擦黑、店里客人最少的那段。它从柜台正中央那个装零钱的木盒子上站起来,先伸一个很长的懒腰,前爪一直伸到脖子够不着的地方,然后沿着吧台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走得不快也不慢。
走到吧台尽头,它跳上货架的第二层,从茶叶罐和糖罐中间穿过去,在最里面停一下,再跳到第三层,从那儿可以看见后厨的门。
然后它下来,走到后厨门槛前面,蹲下去,把鼻子凑到门槛底下那道缝上闻一闻。有时候闻一下,有时候闻三下。
最后它回到柜台,跳上那个木盒子,坐下,把尾巴绕过来搭在前爪前面,眼睛半闭。
这一趟走下来也就几分钟,天天如此,一天不落。
自从咪咪来之后,李记后厨的地上再也没有出现过一颗老鼠屎。
不光是李记。十一月中旬,丽痕书店的老板端着一盒东西上门了,这一次不是来投诉的。盒子里是一条熏鲱鱼,用纸包着。
“我那个地下室,”老板把那个盒子往吧台上一放,“好些年了,我每年冬天都要在地下室的书堆里捡出来两三本被啃过的。今年一本都没有。”
“这跟我们没关系吧。”伊芙说。
“跟你们有关系。”老板很坚持,“我用过追踪咒,以前老鼠都是从你们这个方向过来的——你没开店之前,这里就是个老鼠窝。”
伊芙把鱼放在咪咪的猫碗里。猫过来看了一眼,没有动,坐在旁边等着,昂着头,尾巴一扫一扫,仪态非常高傲。一直等到书店老板走出,门铃响过,脚步声远了,它才低头开始吃。
黛西说这叫有骨气。伊芙说这叫演给人看,猫这种东西最要面子。
不管怎么说,咪咪在这条街上出名了。
这天小天狼星推开门,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脸色不太好看,他从多塞特回来,一无所获,一肚子火。他在桌子那边坐下,正好赶上那趟推迟了的巡视。
猫从盒子上站起来,伸懒腰,走吧台,跳货架,闻门槛,回来,坐下,一气呵成。
小天狼星从头看到尾,手里的杯子举着一直没喝。
“看什么?”伊芙问。
“你这只猫,”他把举了半天的杯子放下,“你这只猫刚才是在查岗。”
“它每天傍晚都要走这么一趟,走了快两个月了。”
“我知道它每天都这样,我看了三个星期了。”小天狼星把椅子往后一仰,“我的意思是,它是在像个主人一样地查岗,它走那一圈是要看看底下这些人有没有把活干好,我以前有个姑妈就是这样,睡之前要家里所有的家养小精灵都查一遍岗。”
伊芙笑了一下。
“它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咪咪。”
小天狼星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音调怪怪的。
“这是什么?”
“这是我们那边叫猫的叫法。”伊芙耐心地解释,“随便哪只猫,都能这么叫。”
“随便哪只猫。”他把身子坐直了,“伊芙,这个不行。”
“哪儿不行了?”伊芙问。
“你不能管这位叫随便哪只猫都能叫的名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认真到伊芙一下子笑不出来了。
“你看看它。”
伊芙转过头去看柜台。
那只猫坐在木盒子上,前爪并拢,尾巴绕在前面,眼睛半闭着。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身深灰底子上的黑斑照出一层暗光。刚才有一个客人进来买东西,它睁开眼睛,抬起一只前爪按在盒盖上,等那个客人把手缩回去,才慢慢地挪开。
“她走路的样子我见过。”小天狼星忽然开口。
“在哪儿见过?”伊芙问。
“我母亲的那些牌局上。”他把两只胳膊抱在胸前,“我小时候得穿一身黑站在门口给她们开门。站得不直,回头我母亲就——”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布莱克老宅有专门的玩牌的地方,那一屋子老太太,六十岁往上,都喜欢坐在那儿打牌,一个个都是嫁进哪一家哪一家的。有几位是有封号的,真的公爵夫人、伯爵夫人,法国来的也有。她们进门的时候都不看我,倒也不是瞧不起我,瞧不起人还要费力气呢。她们就是不看,完全无视。”
他朝柜台那边扬了扬下巴。
“她们走起路来就是这个样子,眼睛里根本没有你这个人。”
伊芙看着那只猫看了很久。
“那你说叫什么。”
“Duchess。”
“公爵夫人?”
“公爵夫人。”小天狼星说得斩钉截铁,“这个铺子是她的,我们是在她的地盘上做买卖。她每天下午出来走一圈,是在看我们有没有把事情办好。你要是叫她咪咪,她会记着的。”
第二天早上伊芙把这件事跟黛西说了。
黛西的第一反应是不太行,理由是这个名字太大了,叫起来不好意思。伊芙说你试试。黛西站在柜台前面,对着那只猫,很小声地叫了一句“公爵夫人”。
猫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它答应了!”黛西叫起来。
“它没答应。”伊芙憋着笑说,“它只是听见了。”
黛西头几天一直叫错,一天要错三四回,错完自己先脸红,然后很正式地跟猫道歉。到后来她终于叫顺了,但是又出了新毛病:她开始跟这只猫商量事情。李记的后厨从此常年有一个姑娘一边干活一边跟一只猫解释今天为什么要多熬一锅糖。
熟客学得比黛西快,不到一个月,店里就没有人叫它咪咪了。有人叫全称,有人叫 the Duchess,还有人干脆管它叫“老板”,因为它坐在钱盒子上,而真正的老板一年里有三分之一不在店里。十二月里有一个常来的老巫师买完东西,把找零往盒子里一放,非常自然地对着那只猫说了一句“谢谢您”,说完自己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
伊芙每回撞见这种场面都要在心里笑半天。她想,这猫要是生在她原来那个年代,早就有人替它开个账号了,天天发它坐在钱盒子上的照片,底下配一行字:本店监工,闲人免扰。
伊芙私底下还是叫它咪咪,不过只在没有人的时候,在后厨,或者在她从外面办完事回来、蹲下去把脸埋进那身毛里的时候。她叫的时候那只猫的耳朵会往后动一下,她一直觉得这说明它其实喜欢这个名字,只是不肯当着人承认。
十二月初,小天狼星第三次从多塞特回来。
他把飞天扫帚往门边一靠,坐下,把手套摘了。他的手冻得通红,指关节上有一道口子。
“多切斯特往东,一直到那个海角,我从崖顶飞了两遍,又从海面上飞了一遍。”他闷声闷气地汇报,“什么也没有。”
“驱逐咒呢?”伊芙问。
“驱逐咒还在,而且不止有麻瓜驱逐咒,对巫师的也有。”他把两只手在杯子上焐着,“我飞到某一段的时候开始想起来我该回去了,想得非常有道理,我甚至已经掉头了,飞出去半英里才反应过来。我回去又试了一次,第二次好一点,但也没坚持到最后。”
“那说明那有东西?”
“有一道驱逐咒不算说明那一定什么要紧的东西,我以前有个脾气古怪的叔叔,最喜欢在麻瓜村子里下驱逐咒,害的他们回不了家。”小天狼星摇了摇头,“伊芙,我跟你说实话,那段海岸有十一英里长,底下全是石头。崖底有多少个洞你知道吗?我数到二十七就不数了——”
“二十七个?”
“不止二十七个,而且有些洞涨潮的时候进不去,有些洞钻进去三英尺就到底了,鬼知道还有多少个!”
伊芙给他把杯子添满,又从后厨端了一碟东西出来,是当天烤的姜饼,得就着热饮吃。他一边说话一边吃掉了大半碟,自己没注意。
“你手上那道口子是怎么弄的?”伊芙问。
“石头。”小天狼星把手翻过来给她看,“崖底有些石头很薄很利,扶一下就割伤我了。我第一天不知道,戴着手套还是割了。”
“你戴手套爬崖?”
“我又不是猴子。”他没好气地反驳,“我骑扫帚下去,扫帚在那种地方不好用,风又大又乱,飞得越近越颠。我下去过三个洞,每一个都得先把扫帚放在外头,里面太窄了。”
“那你还去吗?”伊芙有些不好意思,小天狼星这几次太辛苦了,而她只在温暖的店里忙活。
小天狼星把那杯双倍糖的奶茶喝了一大口。
“我下星期再去。”他把碟子里最后一块姜饼捏了起来,“我倒不怕多麻烦,只是线索太少了,现在就是碰运气。”
伊芙没有反驳,因为他说得对。伊芙给他的确实只有一张多塞特郡的地图和一句模糊的提示“也许是个洞”。倒不是她藏着掖着,她手上的线索真的就这么多。
那天晚上小天狼星走了以后,伊芙坐在吧台后面,把那张地图又摊开了,她翻来覆去地看,还是看不出别的东西来。
猫从盒子上跳下来,走过来,跳上她对面那把椅子,坐下了。
伊芙伸手在它背上顺了两下。
“公爵夫人。”伊芙对着它小声说着,“前途未卜呢。”
那只猫打了个很长的哈欠,把头搁在爪子上,看着她把地图卷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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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