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在下雨。
实话说,这算不上什么新鲜事。总是这样,伦敦有一百多天都在下雨。
离伦敦大概三十英里外的小惠金区,也被这连绵的阴雨笼罩,街上的每个人都形色匆匆。
雨滴砸在柏油路面上,溅起浑浊的泥点。
维罗妮卡小心地避开每一个水坑,但其实也没什么用——她的鞋底是破的,污水顺着脚踝,像一条冰冷的蛇慢慢爬上小腿,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只能将雨衣更裹紧几分。
谁也不愿意在这样糟糕的天气出门,维罗妮卡当然也一样。但她需要那份“面包钱”,货真价实的面包。
她在给贝克面包店帮忙,它开在小惠金区高街的一栋办公大楼对面,主要做附近上班族的生意,偶尔也接周边街道的外送订单。
之所以说是“帮忙”而不是“打工”,是因为店长克里弗德·贝克坚持不肯付她一便士的薪水。
他只答应每天给她两个卖不出去的残次品面包,和一小瓶过夜的牛奶。维罗妮卡在这个吝啬的小老头手下,已经整整干了一个礼拜。
从早八点一直忙活到晚八点。整整十二个小时,换取的也不过是一间地下室和两顿饱饭。
在店里她负责收银记账,这原本是克里弗德的小儿子巴纳比的工作。但那个长了一张不好惹脸的十六岁的小伙子,算数能力却糟糕透顶——连最基本的两位数加减法都时常算错。当他第三次少收了顾客五英镑后,就被克里弗德踢去了后厨。
除了收银,空闲时,维罗妮卡还得兼职跑腿,把预订的蛋糕送到老主顾家。
她一边整理柜台,一边望着已经看不清外面的玻璃窗,在心中暗暗祈祷:“这么糟糕的天气,可千万别有人突然想吃蛋糕。”
也许有些事就是不能念叨。
突然,身后的玻璃窗口响起了急促的敲击声。
克里弗德那张通红的大胡子脸涨得更红了,他咆哮的声音盖过了雨点砸在窗户上的啪嗒声:
“女贞路四号!要快!”
话音未落,一个包装得极为精致的蓝莓蛋糕就从窗口被推了出来。
维罗妮卡叹口气,背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飞快地套上雨衣,又熟练地给蛋糕套上两层防水袋,硬着头皮冲进了雨里。
雨越下越大,维罗妮卡只能眯着眼看路,所以她走的算不上快。身上脏了倒也没什么,可要是摔了蛋糕,克里弗德保准会把她赶出去,再喊来社工给她找个“好去处”。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她终于站在女贞路路口。
看着路牌,维罗妮卡心脏莫名跳了一下。
女贞路……
这在英国是再常见不过的街道名,正如商业街大多叫高街,有教堂的就是教堂街,种了很多女贞树的街道自然就是女贞路。
可这个地方总让觉得不一样,有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她愣了两秒,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沿着路灯往里走去。
那是一栋再完美不过的房子,干净整洁,即使在大雨的洗礼下也没能破坏它的体面。但也正因如此,它和周围的房子几乎一模一样,维罗妮卡确认了好几次才按下门铃。
屋内传来一道尖锐的女声:“去开门,哈利!快去开门!”
“知道了。”
门锁咔哒作响。
门开了,一个瘦小的男孩站在门后。他头发乱蓬蓬的,带着一副镜腿断了,用一大块灰白色的胶带勉强缠住的眼镜。衣服简直比他大了几个号,袖子和裤腿都被挽起来了好几圈,但还是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人简直可以说是在衣服里面晃荡。
维罗妮卡笑着望向男孩的眼睛,没去打量他身上那件大得离谱的旧衬衫。
看着面前女孩的笑容,男孩也不好意思地回以一个腼腆的微笑。
“从门口的盒子里拿一英镑二十便士给她!看清楚点,别想偷拿,里面的钱我数过了!”一个男声咆哮地警告着。
“是德思礼家预订的蓝莓蛋糕吗?”维罗妮卡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将蛋糕盒转向对方,标签朝外——这是克里弗德教的,免得顾客赖账。
“嗯……是的,是德思礼家。”男孩低声应着,低头翻找零钱。
维罗妮卡把蛋糕递过去,接过钱,温声说:“谢谢。”
男孩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不……不客气。”
回去的路上,维罗妮卡听到先前那道女声夹着嗓子,一种甜到发腻的尖细声音道:“达达,妈妈的心肝小宝贝,你要的蓝莓蛋糕来了。”
“是双层奶油加了糖霜的吗?”一个蛮横的声音问道。
“是的,是的,宝贝。一切都是按照你的要求来的。”
听着屋内的温馨对话,维罗妮卡不禁想:人心本就是偏的,不过这家人偏得也太过**。
不合身的衣服和雨天的昂贵蛋糕,那个开门的男孩又会怎么想呢?
雨珠从雨衣帽檐滴落鼻尖,冷得她一激灵,她缩了缩脖子。算了,人家好歹在温暖的室内,自己还在这儿淋雨呢。还是先想想自己的事吧。
她的知识储备足够应付这个时代的课程,可十一岁,没有监护人没有身份证明,她连能不能上中学都不知道。
她得攒钱,想出路。
克里弗德虽然一毛不拔,但她帮巴纳比代写一次作业,能挣十便士,甚至这份业务拓展到了巴纳比的同学圈。
只是这活儿风险太大,她打算攒下够买那本二手法语词典的钱就收手。
另外,她还用贝克夫人给的碎布料做了一些发卡和小饰品。邻居家的女孩玛莎很喜欢,这周靠这些小玩意儿,她就挣了一英镑。
如果更壮实一点就好了……
维罗妮卡叹了口气。那样就可以去修剪草坪或者洗车,这些工作收入会高一点。也是少有的,不会被当做雇佣童工的合法收入。
其实,即使她更壮一点也没人会请她去,这些工作都是默认给男孩干的。
至于在面包店,由于她一分钱也拿不到,更谈不上雇佣了。
最近,她注意到郁金香路七号的那户人家,有婴儿的哭声,开门的却总是疲惫的母亲。如果能说服那位年轻太太雇她做些杂活,她就能买双像样的鞋了。
天知道,她有多么想要换掉那双随时会散架的皮鞋。
路灯映照在水面上,就像她床下小铁盒里闪闪发光的硬币,维罗妮卡的心情轻快了一些。
她用那只掉跟的破鞋轻轻踢着路边的水坑,在这个无人的雨街上,哼唱起来。
“I'm singing in the rain,
Just singing in the rain,
What a glorious feeling…”
唱着这首经典的雨中曲,她好像短暂地从寄人篱下的窘迫里脱离出来。一曲终了,她还假装谢幕似的行了个脱帽礼。
“谢谢大家,谢谢大家。”
行礼完毕,她直起身,雨丝落在她睫毛上,像是观众抛来的、看不见的鲜花。
雨渐渐小了,贝克面包店的招牌出现在视野尽头。
她从后门进去,刚挂好湿漉漉的雨衣,就碰上端烤盘的巴纳比。
“爸爸有事找你,在后厨。”巴纳比说。
维罗妮卡有些意外,她胡乱抹干头发,朝后厨走去。
雨天生意清淡,克里弗德难得没在烤箱前忙活,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两只杯子。
“难得的下午茶时间,是吧?”克里弗德语气意外温和,“喝点热茶吧,小姑娘。虽然是夏天,淋了雨不喝点热的容易感冒。”
维罗妮卡没有马上动杯子。
她先从口袋里把收款递过去,声音平静:“您先对一下账吧,贝克先生。这是德思礼家的蛋糕钱。”
克里弗德接过钱,习惯性地数了两遍。在他数钱的时候,维罗妮卡才端起茶杯,小小抿了一口。
把钱收好,克里弗德并没有让她离开。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维罗妮卡脸上,有些复杂。
“小维罗妮卡,我一直知道你是个聪明女孩。”他顿了顿,像是在措辞,“我也不愿意瞒着你……刚刚,圣玛丽特孤儿院来人了,拿着一张照片,打听有没有见过里面的女孩。”
维罗妮卡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
“你知道的,我只是个老实的生意人……”克里弗德叹了口气,“你确实不容易,可……我也不想惹上什么麻烦。”
圣玛丽特。
这个名字像一块冰,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那里留给她的不只饥饿,还有些更晦暗、更不想触碰的记忆残片。
维罗妮卡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克里弗德。她的眼神清澈,没有丝毫乞求意味。
“贝克先生,您是个精明的生意人,所以我只跟您谈生意。”
她指了指窗外的收银台,语气冷静得丝毫不像个孩子:“巴纳比的数学能力您最清楚,如果换一个新的收银员,您每个月可能要损失至少五十英镑。而我——只需要一个地下室,和一些您卖不出去的边角料。这笔账,您算得过来。”
克里弗德愣住了。他一直知道这女孩聪明,和同龄人不大一样,却没料到她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而且,”维罗妮卡补充道,“两个月后就是新学期。我会去申请当地的寄宿学校,彻底解决身份问题。在走之前,我不仅会帮您管好账,还会帮巴纳比补习。而您只需要容我再留两个月——稳赚不赔。”
克里弗德沉默了一会儿,权衡利弊。最后,他哼了一声,算是妥协:“最多到九月!多一天都不行!”
“成交。”维罗妮卡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她举起茶杯,“感谢您的慷慨,贝克先生。”
克里弗德摆摆手,又丢过来一个面包。这次的面包切得比平时厚了一些,还稍微烘了一下:“把茶喝完赶紧去休息,别生病了,传染给巴纳比就麻烦了。”
维罗妮卡慢慢把茶喝完,道了谢,拿着面包离开了后厨。
回到贝克家时,正碰见贝克夫人从厨房出来。
“请等一下,”贝克夫人叫住她,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亲爱的,你的脸色很不好,要喝些药吗?”
维罗妮卡转身,尽量绽出一个灿烂的微笑:“谢谢您的关心,贝克夫人,只是淋了些雨,回去休息一下就好了。”
贝克夫人点点头,想起什么,又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个草编篮递给她:“你上次说要碎布,我收拾了一些……还找邻居要了点,够吗?”
篮子里满是五颜六色的布头,甚至还有几块完好的蕾丝边。
维罗妮卡看着那个篮子,鼻尖突然有些发酸。
“够了……太够了。谢谢您。”
她抱着篮子匆匆回到地下室的杂物间。这是贝克家最破烂的房间,却是贝克夫人亲手帮她收拾出来的。她甚至还给了好几件巴纳比小时候的旧衣。至于鞋子,这确实没办法,贝克家只有男孩,男孩的鞋子对她来说太大了。这么多天,她只能穿着从孤儿院跑出来时那双。
幸亏如今是夏天,杂物间也有地板。每当回到房间,维罗妮卡就把鞋子脱掉——那双右鞋底快要分家的破皮鞋,她用胶水粘过好几次,但总是没过几天就又开了,把它仔细刷干净放在门边晾干,再光脚在房间里活动。
但今天实在太累了。她只脱下鞋子放在门边,把挎包小心挂在床头钉子上,就蜷上了床。
她抱起膝盖,把脸埋进去。
四周安静极了,只有雨滴从气窗滑落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松开手,伸手到床下摸出那个铁盒。重新数了一遍那些牢记于心的硬币。
数完,她把硬币一枚枚放回去,合上铁盒推回床下。
"两个月。"她轻声说,“够了。”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月光从地下室那扇小气窗渗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朦胧的银。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
一声,两声——倒计时开始了。
关于贝克面包店的设定:
“德思礼先生在他九楼的办公室里,总是习惯背窗而坐。如果不是这样,他可能会发现这一天早上他更难把思想集中到钻机的事情上了。他没有看见成群的猫头鹰在光天化日之下从天上飞过………他的情绪很好,到吃午饭的时候,他想舒展一下筋骨,便到马路对角的面包房去买一只小甜圆面包。”
——《哈利·波特与魔法石》第一章
我设定为贝克面包店就是弗农去的这家,弗农是老主顾,所以才会收到女贞路的订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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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战胜敌人第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