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转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医疗翼的病床上。
摄魂怪兜帽下的黑影好像还在身边晃荡,那股沁入身体里的寒意挥之不去。
罗恩和赫敏都在他的床边,还有其他格兰芬多魁地奇球队的队员们,他们身上还带着湿漉漉的泥水,像是被雨浇垮的灌木,挤挤挨挨地靠在一块。
哈利感觉脸很痛,身上也隐隐作痛,失去意识前的记忆渐渐浮现,他跟马尔福追着金色飞贼,闪电照亮了天空,成群的摄魂怪不断围拢,然后他——他掉了下来。
“哈利,你可算醒了,”弗雷德把声音压得很低,“感觉怎么样?”
哈利揉了揉脑袋,下意识想去戴自己的眼镜,却被赫敏拽住了手,她也压低声音说话:“哦你的鼻子刚被庞弗雷夫人接上,最好先别折磨它。”
“发生什么事了?我总觉得很心慌。你们为什么要放低声音?”
听到他这么问,所有人都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哈利能看到那边紧紧拉起的床帘,下一秒,床帘的一角被人拉起,浑身卷着低气压的黑袍男人走了出来。在其他人能看到内侧景象之前,西弗勒斯又飞快地将床帘拉紧,看都没看这群格兰芬多一眼,大步离开了医疗翼。
“那是斯内普吗?”哈利眯起眼睛,勉强认出了那个人的背影,“为什么斯内普会……”
哈利忽然想起来梅莉跟他的那次对话,她一直在谨慎地躲避它们,一次都没有面对过摄魂怪。
于是哈利将视线转向赫敏:“那后面是梅莉,是吗?”
赫敏咬紧了下唇,没有说话。
“哦,事实上……还有一件事,哈利,”罗恩试图回避这件事,“你的扫帚——”
“你掉下来的时候,它被暴风雨刮走了,我们试着——好吧我们找到了它。”
“它撞在了那颗打人柳上,你知道的……”
哈利感觉他的喉咙干涩,心口混杂着同时失去心爱亲人和心爱扫把的绝望,他突然理解了梅莉说的“想要回避恐惧”的心情,但哈利还是想听到具体的结果:“然后呢?”
“唉,你知道那棵打人柳,它可……可不喜欢被撞的滋味。”
“就在你苏醒前,弗利维教授帮弗雷德和乔治把它送回来了。”
赫敏俯身拿起脚边的一个口袋,将它倒过来,细碎的木片和细枝落在床上,这就是哈利那把忠诚的、最终被打烂的飞天扫帚的残骸。
哈利盯着它好几秒,轻轻摸了摸那截刻着“光轮2000”的木条,它现在变得很轻盈,断口处的木头戳在他的手心,唤起些许痛感。
“我们真的很抱歉,哈利……”
“梅莉也昏倒了,是吗?”
哈利不肯完全甩开这件事,他的问题一出口,所有人都沉默了几秒,这几乎就是默认了。
安吉丽娜回头飞快瞥了眼:“我从没见过斯内普那么悲伤的神情。”
弗雷德拍了拍她的肩膀:“往好的方面想,当时邓布利多教授不是说了梅莉不会有事吗?斯内普总不至于给每个魁地奇队都关禁闭。”
“可惜的是,我们亲爱的校长应该是刻意说给我们听的,后来他就压低了声音……”乔治看上去更加忧心,远没有弗雷德那么乐观,他对待事情比弗雷德要更加细致。
赫敏强硬地打断了乔治“梅莉不会有事的,既然邓布利多都这么说了。”
哈利没戴眼镜,远处都是模糊的色块,但他至少能认出那个床帘的方向,于是他翻了个身就站在地面上,顾不得光脚踩上冷冰冰的大理石地面,就想往那张床的方向走去。
“哈利!别这么冲动,她没事!”
罗恩手忙脚乱地拉住哈利,赫敏也帮着他,他们想把哈利按回床上去,但是哈利的决心比他们想象得还要大——“够了!我只是去拿两杯热可可!赶紧让病人回床上去!他甚至连鞋都没穿!”
庞弗雷夫人怒吼着把所有人都赶出去了,在她一刻不停的训斥下,哈利被她强硬地塞回了病床上,抱住手臂长的带盖杯子一点点喝里面香甜的热可可。
庞弗雷夫人将哈利床边的白色帘子也展开,把他的床位挡得严严实实,告诉哈利好好休息:“我不会让任何人来打扰你了!”
“庞弗雷夫人,梅莉她……”
庞弗雷夫人压低了声音:“这跟你无关,她会好起来的。”
——
梅莉感觉自己正浸泡在黑水里。
她的意识像是沙滩边缘的鹅卵石,一次次浮出恐惧快要恢复理智,又一次次被淹没。越来越深的浪头卷过她的脸颊,顺着她的五官灌入,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她根本没办法爬起来,只能闭起眼睛,默默承受。
失去对时间的感知后,她的耳边就不断重复着尖叫,有时候是别人的,有时候是她自己的。
直到一双手捧住了她的额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她的额头上,与那些涌动的冰冷黑暗不同,热流顺着那里散进脑海。
“梅,你在害怕。”
睁开黑色眼睛的人是方梅,而拥有碧绿眼睛、波浪卷发的梅莉正抱着她,面貌是十三岁五官刚开始长开的少女。
梅莉紧紧抱着方梅,陪她一起被恐惧的海浪撕咬。
“梅莉,你不该……”
梅莉的脸上不断有泪珠落下:“你就是我,你的恐惧现在也是我的恐惧,你知道吗?”
方梅伸出手替梅莉擦拭着眼泪,但还没等她说什么,梅莉就握住了她的手:“我知道你有多爱所有人,所以你也在畏惧失去所有人。我就是你,理所当然的,我也跟你一样爱着他们。”
方梅露出苦笑:“特里劳妮不敢看的未来,是不是代表我们根本没有未来?我们什么都做不到?”
“又或许,是因为我们能改变所有的未来,那样的可能性超过了她的天目,超过了她能预言的界限。”
方梅没有说话,望进梅莉明亮的眼睛,里面总有着不会熄灭的希望:“即使害怕也没关系,梅。尽情努力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我一直跟你在一起。”
方梅坐起身,这次换她紧紧拥抱住梅莉:“谢谢你,梅莉,为了这一切。谢谢。”
——
梅莉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才醒过来,她睁开眼睛的第一时间,床边就发出一声极其夸张的啜泣声,肉麻得让梅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梅莉——小姐!你终于——醒了!”是贝琳达,那只十二年前就被邓布利多派遣给西弗勒斯照看梅莉的家养小精灵,梅莉从小就被她看着长大的。
不过现在的贝琳达哭得老眼昏花,上气不接下气,裹在头上的茶巾几乎要被她太过激动下扭烂了,完全没了平时优雅矜持、讲究仪态的作风。
“贝琳达……我没事……”梅莉的嗓子很沙哑,她忍不住伸手去够桌边的杯子,贝琳达赶紧哭着给梅莉倒上热茶,看着她一点点喝下去。
贝琳达捧着梅莉的手晃了两下:“梅莉小姐昏迷了好久,赫尔加在上……我得去报告给斯内普院长!梅莉小姐不要乱跑,对,贝琳达得先去告诉庞弗雷夫人!”
还好贝琳达立刻幻影移形去喊人了,梅莉都担心再这么看贝琳达哭下去,她的头疼就要恶化了。
庞弗雷夫人没几分钟就端着一个巨大的托盘走进了床帘,梅莉的脸立刻垮下来,托盘上摆放着一只手都数不过来的魔药瓶,她觉得等自己喝完这些,再空空荡荡的肚子也能饱了。
“不要露出那副表情,你必须全部喝掉,”庞弗雷夫人的语调并不是那么严厉,她很温柔地拍拍梅莉的脑袋,“你父亲很快就会过来的。”
“我又让他担心了……”梅莉叹了口气,接过庞弗雷夫人递给她的瓶子。
“不,对于你父亲来说只要你醒过来就够了,其它什么都不重要。”
魔药很苦,梅莉每喝完一瓶就得干呕两声缓解下,然后才能继续与下一瓶进行斗争。
西弗勒斯一熬制完手头的魔药,就风急火燎地冲进医疗翼,然后他看到的就是被各种魔药苦到不断干呕的梅莉。
泪眼汪汪的梅莉抬起头,冲西弗勒斯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西弗勒斯拉过椅子,坐到了病床边:“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其实已经没什么事了。那时候我好像……嗯,吓坏了。”因为潜藏的太多恐惧而崩溃了。梅莉没有将话说完,她为自己当时的表现感到很不好意思,还不如像哈利那样一昏了之。
西弗勒斯点点头:“在你休养的这段时间我会负责给你补课,不要硬撑。”
梅莉掌心朝上伸出了手,西弗勒斯不太明白她是什么意思,梅莉只好开口:“你的手,斯内普教授。”
这个称呼让西弗勒斯的眉头又簇了起来,但他按照梅莉说的,将手给了她。
梅莉牵住了西弗勒斯的手,握紧男人宽厚的手掌和略微粗糙的茧子,让她获得了一点倾诉的勇气:“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可是在摄魂怪接近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了一个女性的声音,那不是我自己的尖叫声。”
那是很久远的、很悲伤的恐惧回忆。
“我好像看见她了,我的母亲,她为了保护我而死。”
西弗勒斯没有说话,如果不是梅莉紧握着他的手,或许也感受不到他黑袍底下的身躯在微微颤抖。但是梅莉希望告诉西弗勒斯这些事情,他为自己、为了那位伟大的母亲付出了很多,向他倾诉很残酷,但也会让他感到慰藉。
“我能看见的只有一些碎片化的景象,像是破碎的镜子,她在哀求那个人放过我们。”
让梅莉吃惊的是,西弗勒斯开口了,他本能地动用了大脑封闭术,这让他黝黑的眼眸里出现一条冰冷的隧道,隔断开所有的情感:“他没有。”
“是的。但是我母亲的牺牲被延续下来了,”梅莉望进西弗勒斯的眼睛,“不只是被她,而是被更多的人,我身边的人们不断延续着。”
梅莉抓紧了西弗勒斯的手,不让他缩回去:“包括你,尤其是你,斯内普教授。”
西弗勒斯对这个称呼渐渐没有意见了。原本也该这样的,他从最开始接过她,将襁褓里的小婴儿贴在心口那一刻,就该知道有这么一天。
他从来不是梅莉真正的父亲,梅莉在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后,当然会疏远他。
梅莉到底想要说什么?
西弗勒斯不理解,这跟那些烧热的坩埚里沸腾的魔药不同,与那些手法复杂、调配艰难的奇妙配方也不同,他的聪明才智在此刻毫无帮助,不能帮他看透梅莉现在的想法。
黑色的眼睛彼此凝望,从一端透出温暖的光亮,照进了另一边。
“你的付出让我母亲的爱从未远离我,但这两者始终不一样。我需要面对我真实的父母还有哈利,称呼你‘父亲’对他太不公平。”
西弗勒斯深深吸了口气:“既然你知道了……”
“请听我说完,斯内普教授。”
“你说。”
梅莉的嘴角渐渐抬起,她露出的温和微笑,逐渐安抚了西弗勒斯心底的悸痛:“但我依然想作为‘女儿’去爱你,正如这些年你作为‘父亲’爱着我,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西弗勒斯紧绷的脸颊放松了,他的神情让人捉摸不透。
“大家都知道我是个‘斯内普’,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西弗勒斯很少见识到梅莉这样狡猾的一面,相当有斯莱特林弯弯绕绕的风格。梅莉在西弗勒斯面前,展现的大多数是顺从与聪慧,但她今天倾诉的话语,却让西弗勒斯再一次确认,梅莉相当有主见。
她理解这件事的角度,跟西弗勒斯之前猜想的截然不同,绕了这么大一圈,梅莉只是为了告诉他——她的爱而已,带着点暖融融的、没有血缘的亲情。
梅莉说出了这段谈心的最后一句话:“我以后也会是斯内普,我想,这是我能自己决定的事情。”
在竭尽全力改变所有人的未来后,即使波特家的身份被所有人知道、恢复了原来的容貌,梅莉也想要任性地保留这个姓氏。梅莉知道西弗勒斯为了守护哈利耗费的心力,不论是过去还是未来,而现在,他又为了守护自己耗费了更多的精力与时间,梅莉知道她难以回报。
唯有爱与另一份爱,能在天平两端持平,因为它们本就无价。
西弗勒斯一直没有说话,但是他的表情很柔和,眉间的悬针纹展平了。他安静地望着病床上的梅莉,抽出被握了半天的那只手,揉了揉梅莉的脑袋。
就像是她更小的时候,第一次成功独立熬制出疥疮药水,高兴地等待西弗勒斯夸赞那天,他所做的动作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