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是会疼的。
骨头在夜里偷偷抽长,关节酸胀,膝盖似跪于利刃之上,刀尖缓缓没入,挑动神经,迸发刺痛。
当疼痛刚开始出现时,张琳没太在意。
她最近长得很快,阿嫲在信里说过,这个年纪的姑娘骨头会猛长,就像竹子一夜之间能蹿高几寸那样。
但到了晚上,疼痛总会变得异常尖锐,难以忍受。
她坐在拉文克劳公共休息室里,撰写着魔药课论文。右腿突然传来一阵抽搐般的酸胀,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琳,没事吧?”旁边同学关心地瞥了她一眼。
“没事。”张琳轻声回答,“只是腿有点酸。”
女孩继续写着论文,假装一切如常。
这是她从小就学会的技巧,把不适通通隐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担心。
移民英国的第一年,因为害怕父母觉得自己适应不了新环境,尽管发烧到39度,张琳依旧选择熬到学校放学,独自回家。
是的,她能坚持,她能做到。
深夜,张琳在拉文克劳寝室的床上蜷缩着,额头用力抵着冰冷墙壁,试图利用那点微不足道的凉意压住太阳穴难掩的跳痛。
这种疼痛,在她身上,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不是病,她从书上了解到,这是生长痛。
瘦弱的身体追不上灵魂拔节的速度,于是用疼痛做出抗议。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十七岁的自尊像一层薄脆的冰糖壳,碰不得,一问就碎。
更何况,她能告诉谁呢?
阿爷阿嫲远在香港,父母正为蒸蒸日上的药铺忙得脚不点地,兄长在魔法部工作得昼夜颠倒,朋友……拉文克劳的同学们都在为N.E.W.Ts拼命,谁的桌上不是堆着半人高的羊皮纸?
至于莱姆斯.卢平——
张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她自己的草药洗发水味道,还有一丝无法用言语准确描述的孤独。
是啊,她和莱姆斯……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正常说话了。
周五早晨醒来时,疼痛已经蔓延至张琳全身。
无论她做什么,那份痛始终如影随形,骨头深处不断传来剧烈抗议。
更要命的是,她浑身发冷。即使裹着厚厚的校袍,也止不住从骨髓里透出的寒意。
张琳知道,自己在发烧。
但她还是照常走出寝室,今天有魔药课和古代如尼文课,作为优等生,她不能缺席。
更重要的是,晚上有级长巡逻,轮到她与莱姆斯一起。
可意外往往发生在始料未及的地方。
那天晚上,是一个雨夜。
膝盖疼得厉害,额头依旧滚烫。下楼梯时,张琳不得不倚靠扶手,一步一挪。
紧赶慢赶,她还是迟到了。
女孩强忍痛意,终于抵达约定的楼梯口。意料之中,莱姆斯已经站在那里。
他背对着她,身影瘦削,望向窗外的瓢泼大雨。
听见逐渐接近的脚步声,男孩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张琳的心脏很没出息地抽动一下。
疼痛又来了,但那是另一种更为隐秘的痛。似有细小根须在心脏里野蛮生长,撑开血肉,挤出酸涩汁液。
“抱歉,我迟到了。”她垂下头,努力掩饰自己的虚弱。
“没关系。”莱姆斯摇摇头,向她递来巡逻记录本。
她没能成功接住。
本子从指尖滑落,掉在地上。
沉默蔓延在他们之间,雨声代替言语,填满所有空隙。
莱姆斯弯腰去捡,张琳亦同时蹲下。
刹那间,女孩皱起眉头。
下蹲的动作不幸拉扯到酸胀膝盖,剧痛让张琳眼前一黑。
她闷哼一声,手掌急撑地面,才堪堪不至于摔倒。
“你怎么了?”
莱姆斯的手悬在半空,似是想要将她扶起,却又不敢触碰她。
“没事。”张琳深吸一口气,咬牙站起。
高热环绕,疼痛让女孩眼前发黑。但她撑住了,甚至扯出一个勉强能被叫做笑容的表情。
“走吧。”
他们开始巡逻,张琳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之上。
膝盖的酸痛和大腿骨深处的胀痛交织在一起,伴随着不正常的体温,让她呼吸困难。
但她始终硬撑着。
十七岁的骄傲是一根脆弱的竹竿,可以弯,不能断。
莱姆斯走在张琳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的目光始终聚焦在女孩身上。
张琳扶墙的频率越来越高,她会偷偷用拳头抵住太阳穴,紧咬下唇,低头忍痛。
他知道她身体不舒服,在难受,在疼。
但他不知道该不该问。
开学以来,他们之间已然竖起了一堵高大的玻璃墙。
他看得见她,她也看得见他。
但二人之间不再靠近,亦无交流,更无关心。
而这一切,都是由他亲手造成的。
是他把她,一步一步,推离自己。
当他们走入城堡东翼时,一道闪电骤然劈开夜幕。
莱姆斯这才发现,张琳的脸庞泛着不对劲的微红。女孩扶着窗台,被冷汗浸湿的碎发贴在额角,嘴唇毫无血色。
“琳,你——”
“我说了没事!”
她粗暴地打断他,右手瞬间松开窗台,继续向前走去。
不,她不能示弱,尤其不能在他面前示弱。
女孩动作笨拙,脚步虚浮。
下一秒,她再也撑不住了。
世界在天旋地转,张琳看见,雨水在玻璃上蜿蜒,自己的烧红脸庞被倒映在玻璃上,莱姆斯惊恐的表情正在不断放大。
她落进了他的怀里。
这个怀抱很温暖,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流泪哭泣。
莱姆斯的手臂自然环过她的腰,另一只手稳稳托着她的背。他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急促滚烫。
“放开。”张琳微微挣扎着,泪水逐渐涌上眼眶。
恨,她实在是太恨了。
恨这样的自己,恨这种突如其来的脆弱,恨被他看见这副狼狈模样。
“你别动——”
“放开我!”
张琳猛地推动莱姆斯,手臂却因疼痛与高烧使不上劲。挣扎反而让她失去平衡,整个人重重跌回他的怀里,额头撞上他的胸口。
“咚。”
二人僵在原地。
太近了,他们之间太近了。
近到张琳能够感受到他的磅礴心跳,闻到男孩特有的干净气息。
近到莱姆斯能够看清她睫毛上的细小泪珠,望见她眼底深处那片来不及藏起的疼痛。
闪电再次划过。
光亮之下,莱姆斯把一切尽收眼底。
在张琳的眼睛里,他能瞥见十七岁少女独有的倔强与脆弱。
那一瞬间,他有很多话想要对她说。
“别逞强了。”
“疼就说出来。”
“我在。”
但最后说出口的,却只是一句:
“……你怎么这么轻?”
张琳眨了眨眼,泪水终是涌出眼眶,滴落在地。
太温柔了,这句话太温柔了。
温柔得像是回到了从前,他们还能正常说话的曾经,他还会用那种温和眼神看向她的日子。
可是,这份温柔终将转瞬即逝。
她知道,天亮之后,他又会变回那个礼貌疏远的莱姆斯.卢平。
这片刻的温柔只是一滩来自雨夜的积水,等太阳升起,就会蒸发殆尽,再无痕迹。
“不用你管。”她哽咽着说,试图再次推开他。
但疼痛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膝盖似是彻底被尖刃刺穿,太阳穴的跳痛变成捶打。张琳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里,只有莱姆斯模糊不清的脸庞,和他骤然收紧的手臂。
……
女孩在他怀里轻似落叶。
莱姆斯抱着张琳跑下螺旋楼梯,脚步飞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此时此刻,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正透过校袍传来。
十分滚烫,那是不正常的高热。
“疼……”女孩在他怀里皱起眉头,呼吸微弱。
他瞬间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做,就能把她的体温快速降低,疼痛全部吸走。
张琳在发着高烧,甚至伴随着不知名的疼痛。
而她却独自承受着这一切,什么也没抱怨,什么都没告诉他。
奔跑间,莱姆斯忽然回想起一切的最初。
那时,他们才刚刚认识。在1971年的霍格沃茨特快上,她双手接过巧克力蛙,眼底饱含纯粹笑意。
当时的她,还会展露笑颜。
而现在呢?现在这个在他怀里昏迷不醒,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女孩,还是当初的那个张琳吗?
莱姆斯跑得更快了,雨水从没关严的窗户泼洒进来,打湿了男孩的肩膀。他下意识把女孩往怀里拢了拢,用校袍遮住她的身体。
他希望,今晚过后,她不会再疼了。
……
张琳做梦了。
她梦见自己在爬山,膝盖疼得厉害,却不得不一直往上爬,踏上一节又一节楼梯。
山顶有个人影,她看不清那究竟是谁,只知道自己必须追上去。
“别走……”她冲那个身影喊道,“等等我……”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温暖似火,掌心覆有一层薄茧,指节修长。
“我在这里。”一道声音在她耳边温柔响起,“我不走。”
听见那道声音,眼泪瞬间从张琳眼角滑落。
滚烫无比,无法停止。
“疼……”她小声啜泣,像个告状的孩子。
“真的,好疼,到处都疼……”
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些,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她脸上,和她的泪混在一起。
“我知道。”那个声音也在哽咽,“对不起,我知道,我都知道……”
良久,一个吻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
轻似羽毛,轻得令人难以察觉。
是梦。张琳心想。
这一定是梦。
只有在梦里,他才不会离开,才会这样温柔地吻她。
……
医疗翼里,庞弗雷夫人一边检查一边絮叨,但莱姆斯什么都听不进去。
此刻,他的目光无法从病床上移开。
张琳躺在那里,瘦弱的身体陷入白色的被单里,散开的黑发衬得女孩脸色愈发苍白。
她的眉头依旧紧锁着,显然,即使在睡梦之中,她仍在对抗疼痛。
“她这是生长痛伴随高烧,你可以回去了,莱姆斯。”庞弗雷夫人合上记录表,拉上床帘。
莱姆斯点头应许。
是的,他该走了。
就像之前每一次那样,沉默地从她身旁经过,不留下任何痕迹。
“……别走。”
他缓缓回头,盯着女孩颤抖的嘴唇。
“等等我……”
理智告诉莱姆斯,他应该立刻离开,但男孩的身体却不受控制般走回床边。
他俯身握住那只悬在床边的手,张琳的手指立刻缠绕上来,紧紧抓住他。
“我在这里。”
他凑近她的耳边,低声回应。
“我不走。”
庞弗雷夫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夜色渐深,骤雨不知何时已然停歇,医疗翼陷入一片寂静之中。
莱姆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任由张琳抓着他的手。她掌心冰凉,手指纤细,却仍在用尽全力抓着他。
他注视着女孩的睡脸,月光透过高窗,冰冷地洒落在她脸上。
泪水从她紧闭的眼角渗出,无声滑入黑发之中,消失无踪。
过去筑起的所有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想起了每一次自己避开的目光,每一次假装没听见的呼唤。
曾经,他以为那就是保护。
对她,对他,都好。
但现在,他明白了。
那是懦弱。
他在害怕自己配不上她,认为自己的黑暗会玷污她的光明,所以选择提前离开,用冷漠筑起高墙。
而她,在墙的另一边,独自承受着疼痛与高烧,却什么也没说。
泪水逐渐涌上眼眶,莱姆斯没有进行抵抗。
顷刻间,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砸在张琳的脸颊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莱姆斯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哭了。
满月的痛苦,被孤立的恐惧,对自己身份的憎恶。自从来到霍格沃茨后,这些都没能让他再度流泪。
男孩把一切情绪向内收起,用温和礼貌的面具进行覆盖。
可是,现在的他……
泪水仍在脸上无声流淌,莱姆斯紧咬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肩膀却无法控制地开始剧烈颤抖。
他依旧握着张琳的手,握得愈来愈紧。
又一滴泪落下,打在张琳的睫毛上。
她的眼皮颤动一瞬,但并未从梦中醒来。那滴泪顺着她的睫毛滑落,混进她自己流出的泪水里,分不清彼此。
“疼……”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喃喃自语。
“真的,好疼,到处都疼……”
听见她的声音,莱姆斯站起身,缓缓跪在床边,额头轻轻抵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他的眼泪浸湿了床单,亦浸湿了张琳的手指。
“我知道……”他哽咽着,一遍又一遍。
“对不起……我知道……我都知道……”
其实,莱姆斯并不清楚,自己究竟在为什么而道歉。
是为天文塔上的退缩?为这些日子里的冷漠?还是为更早以前的事情?
为他是狼人?为他注定无法给予她一个共同的未来?
也许,都是。
床单湿润的面积越来越大,时间在泪水中模糊。
莱姆斯不清楚自己究竟跪了多久,直到膝盖传来疲惫不堪的刺痛,眼泪彻底流干,他才回过神来。
男孩抬起头,注视着病床上的女孩。
在药物的作用下,张琳仍在沉睡,但她的呼吸已是逐渐恢复平稳,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月光映照出女孩的脸庞,上面泪渍已干,仅是残余浅淡泪痕。
莱姆斯伸出手,指尖极轻地触碰着张琳的脸颊,为她拂去那些痕迹。
下一秒,他缓缓俯身,吻上她的额头。
片刻后,他才堪堪与她分开。张琳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叹息,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划动一下,似是做出回应。
脚步声渐近,是庞弗雷夫人回来了。
莱姆斯迅速站起,轻柔地帮她把手放回被子里。
他快步走向大门,最后看了张琳一眼,在庞弗雷夫人出现的前一秒闪身而出。
走廊冰冷空旷,莱姆斯走入角落,背靠墙壁,滑坐在地,把脸庞深深埋进掌心。
疼痛从心脏蔓延开来,一阵一阵,遍布全身。
疼,好疼。
直至这时,男孩才猛地察觉,原来,痛的不止她一人。
他亦早已处于生长痛之中。
……
第二天早晨,太阳照常升起。
醒来时,医疗翼里只有张琳一人。庞弗雷夫人过来进行检查,告知她需要在床上躺够五天。
“生长痛,加上疲劳过度,感冒发烧。”庞弗雷夫人皱着眉头,递给她一瓶看不出颜色的魔药。
“你这年纪的孩子总是这样。身体疯长,心却跟不上。哪里都疼,对谁都不肯说。”
张琳低头喝药,没有回话。
窗外的雨停了,阳光很好,好得有些刺眼。
“昨晚……”喝完药后,张琳轻声诉说疑问,“莱姆斯……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把你送过来,他就回去了。”庞弗雷夫人随口回答着,“莱姆斯一向是个负责任的好孩子。”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张琳抬起头,恰好瞥见莱姆斯从门外经过。
他停顿一瞬,看向她。
二人四目相对。
片刻后,他朝她点了点头,微微张口,似乎说了句什么。
她无从得知,只能对他也点了点头。
莱姆斯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张琳躺回床上,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
她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此时,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吻,没有泪,没有昨夜那个温柔得让人心碎的声音。
所有的一切,仿若从未发生。
或者说,就是从未发生。
是啊,那道声音、那份温暖、那些眼泪、那个吻,都不过是高烧和生长痛共同制造出的一场幻觉而已。
十七岁的疼痛,是刻骨铭心的。
十七岁的温柔,如同一场醒来就记不清细节的梦。
十七岁的爱恋,注定盈满酸涩,难以出口。
张琳闭上眼睛,把脸靠向枕头。
枕头上有源自阳光的暖意,治疗药水的苦味,自己眼泪的咸腥。
恍惚之中,她似乎隐约嗅到了一丝属于莱姆斯的气息。
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她太想闻到,所以幻想出来的。
她不知道。
就像她不知道,昨夜莱姆斯在医疗翼几近守到天亮。
吻她额头时,他自己的眼泪亦掉在她的脸上。
就像她不知道,男孩在门口徘徊了很久。
直到看见她睁开眼睛,他才假装路过,抬步离去。
就像她不知道,他微微张口,却消散在风中的话语。
未经任何修饰,那不过是一句最为朴素的告白。
“我爱你。”
……
那日以后,一切照旧。
碰面时,他们依然不说话,像是两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依旧在玻璃墙的两边,困在各自的生长痛里。
她疼的,是爱而不得。
他疼的,是得而不配。
十七岁的秘密太多了。
多到藏不完,装不下,就从眼眶里溢出来,化成雨,落为泪,渗入深夜里的低声啜泣。
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中,生长痛,仍在继续。
成长总是伴随着疼痛,有些在身体上,有些在心底里。
骨头在长,心也在长。
痛得说不出“别走”。
痛得说不出“我爱你”。
情人节快乐!生长痛是我一直都想写的主题,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呢?
成长总伴随着疼痛,可正是那些疼痛,才塑造出了现在的我们。
真的好喜欢张琳和莱姆斯这对小情侣呜呜,但也喜欢酸涩主题(微笑)
求评论求打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2章 生长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