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陆成江照例早起。生物钟比闹钟准,六点半睁眼,清醒只需要几秒。他把樊振东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轻轻挪开——樊振东在睡梦里含糊地哼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被子扯到肩膀上缩成一团,后脑勺那撮头发照例翘着。
陆成江踩着梯子从上铺下来,洗漱,换了那件浅灰色旧卫衣。打开冰箱看了看——前天买的五花肉还在冷冻格里,昨天从马龙家带回来的盐水鸭和酱牛肉码在保鲜格,菜心也还有一把。不需要去菜市场。他拿了钥匙出门,去训练局门口的小超市补两样东西:冰糖快用完了,生抽也只剩小半瓶。今天打算做红烧肉,这两样不能缺。
小超市刚开门,老板娘正往门口搬饮料箱。她认得他——这些年来买东西的队员里,这个瘦高的鞍山小伙子最省心,不问价,但挑得仔细。陆成江在调料货架前拿了冰糖和生抽,路过饮料区的时候停了一下,拿了两瓶椰汁。
回到宿舍,樊振东还在睡。陆成江把东西放下,开始洗菜心。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细细地落在菜叶上。他洗菜的时候脑子里过着昨天在夏露厨房里的画面——冷水焯肉去腥,冰糖小火炒糖色,肉块下锅翻炒,加八角桂皮香叶,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最后大火收汁。夏露说关键是糖色,火大了糊,火小了不上色。她把锅铲递给他让他试了一下,他站在灶台前,看着冰糖在热油里化成琥珀色的小泡,把排骨倒进去,锅铲翻动,每一块都裹上亮晶晶的糖色。夏露在旁边说对,就是这个颜色,你学得真快。
这些步骤他已经在心里过了不止三遍。他做事就这样——不管是练一个新发球还是学一道新菜,不急着上手,先把流程拆透了再说。昨天在夏露的灶台上实操过一次,火候的反馈已经进了肌肉记忆,今天用五花肉复刻,心里有数。
菜心洗好,枯叶掐掉,码在沥水篮里。他从冰箱里拿出那块五花肉——前天跟樊振东一起去菜市场挑的,肥瘦相间,手指按下去紧实有弹性。放在砧板上,切成三厘米见方的小块,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小,切口干净。他切肉的时候手腕悬着,刀起刀落没什么多余的动作。
樊振东是被切肉的声响弄醒的。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不紧不慢,稳定得像节拍器。他把脸埋在枕头里,闻到洗衣粉的味道——陆成江用的那种,不带香精,干干净净的。睁开眼,从被子里探出头,看到陆成江站在灶台前,系着那条褪色的猫咪围裙,正把切好的五花肉码进盘子里。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了一道浅浅的光。
“醒了?”陆成江头也没回,大概是听到了他翻身的动静。
“嗯。”樊振东坐起来,两只脚在地上找拖鞋,眼睛却一直盯着灶台——砧板上那盘切好的五花肉,灶台边上按顺序排开的调料:冰糖、八角、桂皮、香叶、老抽、生抽。他一下子清醒了。
“你要做红烧肉?”他从床上跳起来,拖鞋飞了一只到床底下。
“嗯。昨天跟嫂子学了,今天试一下。第一次独立做,不一定成功。”
“你做的东西没有不成功的。”樊振东捡回拖鞋趿拉着走过来,探头看了看那盘五花肉——方方正正,肥瘦均匀,切口平整,“需要我帮忙吗?”
“把脸洗了。”
“马上。”他冲进洗手间,三分钟出来,脸上挂着水珠,头发被冷水抹了两把,有几撮翘得更厉害了,“洗好了。还需要什么?”
“冰箱里的盐水鸭和酱牛肉拿出来。酱牛肉先回温,刚拿出来的太硬。”
“收到。”樊振东打开冰箱,拿出真空包装的盐水鸭和保鲜盒装的酱牛肉,放在灶台旁边。又翻了翻盐水鸭的包装,“这个即食的,切片就行?”
“嗯。你会切吗?”
“会。斜着切,逆着纹路——嫂子昨天说了好几遍。”他从刀架上抽出菜刀,在另一块小砧板上比划了半天,一刀一刀切得很慢。切出来的肉片薄厚不太均匀,有几片边缘有点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成果,又看了看旁边陆成江切好的五花肉块,默默把厚的那几片又补了一刀。
“切得怎么样?”
“……还行。至少没切碎。”
“那就行。”
陆成江把焯好水的五花肉捞出来沥干。锅里放少许油,下冰糖,开小火。冰糖在热油里慢慢化开,从白色变成浅黄,再变成浅琥珀色。他微微俯身盯着锅里的变化,右手握着锅铲,呼吸平稳。樊振东洗了手,走到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站定,没说话。厨房里只有油锅的嗞嗞声和冰糖碎裂的细微声响。
冰糖化成琥珀色的液体,表面冒起细密的小泡。陆成江把五花肉倒进去,锅铲快速翻动,每一块肉都在糖浆里打了个滚,裹上一层亮晶晶的琥珀色。糖色的甜香和肉香一起涌上来,填满了整间宿舍。
“姜片。”
樊振东递过去。
“八角、桂皮、香叶。”
樊振东依次递过去。陆成江接过来放进锅里——先下八角和桂皮,让它们在油里稍微炸一下激出香味,最后放香叶,避免炸焦发苦。倒老抽上色,加生抽提鲜,倒开水没过肉块。大火烧开,转小火,盖上锅盖。
“四十分钟。”他把手机计时器打开,放在灶台边上。
樊振东靠在灶台旁的墙上,看着陆成江用湿巾擦围裙上沾的一滴酱油——左几下右几下,直到那滴酱油彻底消失。“你以前做菜也这样?”
“什么样。”
“每一步都跟用秒表掐过似的。”
“做菜和打球一样,火候和节奏最重要。炒糖色的时候专心炒,就不会出错。”
“你那不是专心,是心无旁骛。”樊振东说,“我觉得就算天塌下来你也不会把锅铲放下。”
“天塌不下来。但糖色会糊。糊了就苦了。你不喜欢苦的。”
樊振东没说话。他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靠着墙,垂眼盯着地上一块磨得模糊了的瓷砖花纹。他想起有次陆成江做姜撞奶,多放了一点姜,他说有点辣,后来陆成江再也没有多放过。这些事他自己说过就忘,但陆成江全记得——不喜欢苦的,不喜欢太辣的,米饭不能太硬,汤不能太咸。每一样,都记着。
锅里的红烧肉在慢炖。汤汁从锅盖边缘冒出细密的水汽,带着八角桂皮和冰糖的香气。四十分钟后陆成江掀开锅盖,汤汁收了大半,肉块在浓稠的酱汁里微微发颤。他开大火收汁,锅铲不停地从锅底往上翻,每一块肉都均匀裹上越来越浓的酱汁。出锅——色泽红亮,肥肉透明如琥珀,瘦肉深褐,盛在白瓷盘里,光看颜色就让人咽口水。
蒜蓉菜心大火快炒,刚好断生就出锅。酱牛肉斜刀逆纹切成薄片,整齐码好。盐水鸭是樊振东切的,薄厚不太一致,但摆盘的时候他把厚的那几片藏在下面,表面上看着还挺像样。最后凑成满满一桌:红烧肉、蒜蓉菜心、盐水鸭、酱牛肉、排骨玉米汤。
许昕是循着味道来的。门也没敲就探进半个身子:“我靠,成江你在做红烧肉?这味儿我从楼梯口就闻到了。跟谁学的?”
“嫂子教的。”陆成江正把红烧肉往碗里盛。
“嫂子?龙哥家的?”许昕走进来,看到系着围裙的陆成江和旁边正摆盘子的樊振东,笑了,“得,你家成江迟早把食堂菜单全学完。我能蹭一顿吗?”
“碗你洗。”樊振东说。
“成交。”许昕拉开椅子坐下,伸手就要去拈一片盐水鸭,被樊振东一筷子打了回去。“等开饭。”
菜端上桌。红烧肉摆正中,色泽红亮热气蒸腾。蒜蓉菜心在左边,绿油油的。盐水鸭和酱牛肉各占一盘,排骨玉米汤放在最外面,汤色清亮,玉米段在汤里微微浮动。
许昕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转头看着樊振东,表情严肃得像在讨论决赛战术:“小胖,这个人你必须抓住了。你要是敢放手,我第一个不答应。我说真的——姚彦第一次吃我做的饭,吃了三口就放下筷子,说‘你还是专注打球吧’。你永远不会体会到那种感受,因为你有成江。”
“我不会放手。”樊振东往嘴里塞了第二块肉,含含糊糊地说,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酱汁。
许昕又夹了一块,挑的是肥瘦比例最好的那块,放在米饭上让酱汁渗进米粒里。“成江,你这手艺不开店可惜了。不过这话你肯定听腻了——小胖是不是天天在你耳朵边上念?”
“真的天天念。”陆成江夹了根菜心放进碗里,语气平淡。
“他这个人就这样,”许昕来了兴致,筷子在空中比划,“吃到好吃的能念叨一辈子。有一次食堂做玉米猪肉饺子,他吃了三大碗,回来跟我说了一路,从饺子皮擀得有多薄分析到馅里放了什么料。我都要被他念疯了。最后他真跑去找食堂阿姨要配方了,阿姨以为他没吃饱,又给他下了一碗。”
“昕哥。”樊振东从碗里抬起头,耳根泛红。
“这怎么是黑历史呢,这是你的特色。”许昕嘴角带着笑,“你吃到好吃的东西眼睛会亮,看到喜欢的人眼睛也会亮。你刚才看这盘红烧肉的眼神,跟你看——算了,我不说了。”
樊振东低头扒饭,耳根的红从浅粉变成深红。陆成江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但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