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八一队

十月,北京入秋。训练局门口的银杏大道铺了一层金黄,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樊振东是在训练结束之后收到的消息。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队里群发的通知。他一边拿毛巾擦头发一边点开,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毛巾从他手里滑下来,落在更衣室的地板上。

他没有去捡。他就站在那里,头发上的水滴顺着脖子流进训练服的领口,他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屏幕上那几行字他看了很多遍,不是看不懂,是看完了之后脑子是空的,好像那些字变成了他不认识的东西。他退出群聊,又重新点进去。通知还在。不是误发,不是看错了。

陆成江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樊振东穿着训练服站在更衣室正中间,毛巾掉在脚边,头发湿漉漉的,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更衣室里其他人已经走光了,只有日光灯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他走过去,弯腰把毛巾捡起来,叠了一下,搭在旁边椅背上,然后站在樊振东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通知。

八一乒乓球队,即日起正式解散。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自己也还在消化那几个字。他只是站在樊振东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和他一起看着那个屏幕。更衣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呼吸变得比平时费力。外面走廊里传来许昕的笑声,大概是刚才训练时说了什么笑话,还在回味。那笑声从门口经过,渐渐远了,然后一切又安静下来。

樊振东把手机锁屏,翻过来扣在长凳上。然后又翻过来,解锁,看着那条通知。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着,好像想打字,又不知道发给谁。

“江仔,八一队解散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他自己。平时他说话的时候语调总是往上扬的,像一颗弹起来的乒乓球,现在那颗球落在了地上,没有弹起来。陆成江没有说话。他把樊振东放在长凳上的毛巾拿起来,叠好,放在他的球拍包旁边,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有拍他的肩膀,没有说“没关系”,没有说“会有办法的”。他只是坐在那里,离他不到十厘米的距离,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不是刻意摆的,就是自然地放在那里,像是随时准备好被握住的姿势。

他们就这样坐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自动灭了,久到隔壁更衣室的淋浴间里最后一滴水流完。樊振东始终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盯着自己那双球鞋,鞋底还沾着蓝色地胶的粉末,是今天下午训练时踩上去的。那双鞋跟了他快一年,鞋带换过两次,鞋底的花纹已经磨平了。他记得买这双鞋的时候是在八一队的训练基地门口那家体育用品店,老板认识他,给他打了八折。他那时候还跟陆成江说,这鞋挺好穿的,下次你也买一双。现在鞋还在,八一队没了。

“你知道吗,”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咱们进八一队的第一天晚上睡不着,皓哥把他的枕头给我了。他说他枕头软,换给我睡。我后来才知道他自己枕的是叠起来的训练服。”

“他以前也给我叠过被子。”陆成江说,“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宿舍暖气坏了,他把自己的被子盖在我身上,自己裹着军大衣睡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才发现。”

“他从来不说这些。”

“嗯。他从来不说。”

樊振东把手指插进头发里。他的头发还是湿的,冰凉的水顺着指缝滑下来。“皓哥退役那天,把我们叫到一起,说以后你们就是八一队的扛旗人了。我当时觉得我什么都能扛。多大的比赛都能打,多强的对手都能赢。我以为只要我还在打球,八一队就一直在。”他顿了顿,手指收紧,攥住自己的头发,“现在旗没了。不是输了比赛那种没,是连旗杆都没了。”

陆成江没有回答。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樊振东的后背上,没有拍,没有动,只是安静地放在那里。掌心贴着他训练服的布料,能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绷得很紧,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马龙的床铺整整齐齐。樊振东坐在床沿上,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他不想再看那条通知,但又不敢不看,好像不看的话这件事就不是真的。陆成江去洗手间接了一盆热水,把毛巾浸进去拧干,走出来递给他。“把脸擦一下。你头发还没干。”

樊振东接过毛巾,盖在自己脸上。热乎乎的毛巾压住了他的眼睛,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训练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疲惫。他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块已经变凉的毛巾。“江仔,你说咱俩以后怎么办。”

“不知道。”陆成江的回答一如既往地诚实,“但不管去哪儿,咱俩一起去。”

“四川队和上海队都问过了。”樊振东把毛巾叠好放在床头,“许昕说大力哥想要咱俩去上海。四川那边也打了电话。但我不想去。不是不喜欢上海,也不是不喜欢四川,我就是不想去。八一队没了,像是家也没了。去了别的队,我会觉得自己好像背叛了什么。”

“不是背叛。八一队是你长大的地方,又不是你的错。你带着它教给你的东西去下一个地方,旗就没倒。”他把热敷袋放在樊振东膝盖上,下午训练时他右膝有点僵,陆成江注意到了。“你觉得背叛,是因为你太重感情。但皓哥不会觉得那是背叛。他只会问你,你还在不在打球,还在不在拼。只要你还站在球台前,八一队就没白教过你。”

樊振东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个热敷袋。热力透过皮肤慢慢渗进去。他知道陆成江说得对。但“对”和“能做到”之间,隔着一整个他暂时还翻不过去的坎。

“你刚才说不管去哪儿都一起去,你是认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那如果我说我不想去上海,也不想去四川,就想待在北京哪儿也不去呢。”

“那我就陪你在北京待着。但你还是得找个地方训练。奥运备战不等人。你不能因为八一队没了就把自己的奥运也丢了。”

樊振东没有说话。他把热敷袋往上拽了拽,盖住膝盖上最酸的那块肌肉。奥运。对,还有奥运。他忽然想起下午王皓在会议室里摊开的那张日历,2021年七月被圈了红框。那条重新画好的跑道还在,只是脚下的路突然裂了一道缝。

接下来的几天,训练照常进行,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樊振东的状态不太对。不是不好好练,他该跑的步伐一样不少,该练的体能一组不落。但休息的时候他不再跟许昕斗嘴了,吃饭的时候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一碗饭能吃半个小时。

以前他会把玉米猪肉馅的饺子挑出来先吃,现在他连饺子都不怎么夹了。许昕有一天在更衣室换衣服,忽然说了一句“小胖你这几天怎么都不说话了,是不是因为八一队的事”,樊振东正在解鞋带,头也没抬,说没事。许昕看了陆成江一眼,陆成江微微摇了摇头。许昕就没有再问,只是把一瓶酸奶放在樊振东的球拍包旁边,说了句“饿了就喝”,然后推门出去了。

那瓶酸奶是草莓味的,樊振东最不喜欢草莓味,但许昕大概是随手拿的,他自己也没注意。樊振东看着那瓶草莓味酸奶,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他把酸奶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皱了皱眉,然后继续喝完了。

王皓是在三天后把樊振东和陆成江叫到自己房间的。他的房间不大,桌上摊着训练计划和战术笔记,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烟灰缸里没有烟头,他不抽烟,但桌上放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不知道是从哪里翻出来的。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面前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八一队解散的事,我比你们早知道几天。刘指导跟我谈过,说这是军队改革的一部分,所有军体项目都要调整。不是八一队不行了,是时代变了。我进八一队的时候比你们还小。那时候我还不会系鞋带,是队里的老班长教的。后来我当了教练,带着你们俩。我退役那天跟你们说,以后你们就是八一队的扛旗人。现在旗撤了。不是你们没扛住,是旗杆换了地方。”

陆成江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自己的手。他把左手腕上八一队发的护腕摘下来,放在桌上。动作很轻,护腕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却让他自己胸口发闷。王皓看到了那个动作,没有说话。他知道陆成江的意思,那个护腕他戴了快十年,现在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从他手腕受伤到康复,从亚运会到世锦赛,这个护腕一直在他手腕上。现在它被摘下来了。

“难受是正常的。”王皓看着他们两个,“我比你们更难受。但难受完了,日子还得过。东京奥运会就在明年,你们没有时间停下来。”

“上海队那边,许昕跟王励勤说了。王励勤现在是上海队的教练,他以前在国家队的时候住我隔壁,我了解他。他说只要你们愿意去,上海队的大门随时开着。许昕的原话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他俩要是去了别的省队,我可受不了。”王皓学着许昕的语气,嘴角终于动了一下,但那个笑没有维持太久,很快就收了回去,“我也跟马龙聊过。他说上海队合适。许昕在那儿,王励勤也在,训练条件、团队配置都是国内顶级的,而且上海离北京近,有什么事儿随时能回来。”

樊振东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盯着桌上王皓那根没点着的烟,盯了很久,好像在数烟卷上的纹路。他想起十一岁那年第一次穿上八一队的队服,衣服大了整整一号,袖子长到手指尖。王皓帮他把袖子卷起来,说等你再长高一点就合身了。后来他真的长高了,队服换了一件又一件,但每一件胸前都有同样的八一军徽。现在那枚军徽要从他的队服上摘下来了。不是因为他退役了,不是因为他不穿了,是因为它不存在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话题接过去,但声音明显比平时低沉了好几个调。“上海队那边,许昕说的是认真的吗。我和江仔一起过去,他们能接得住两个奥运备战的人?”

“王励勤说了,来了就是主力,训练资源全力保障。许昕还说,宿舍都帮你们看好了,两个人一间,朝阳,不潮。”

“他连宿舍都看了?”

“他说是顺便。但我觉得他是在提前布置。你们要是去了,他就不是上海队唯一的国家队队员了,他大概也想有个人一起训练。”

王皓把战术板翻过来,上面没有战术图,只有一行字,是他今天下午写的——“八一队精神不灭,薪火相传”。字迹端正而有力。他看着樊振东和陆成江,没有再说什么大道理。他知道这两个年轻人需要的不是道理,道理他们都懂。他们需要的是有人在前面告诉他们这条路走得通。

当天晚上,马龙给陆成江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之后马龙没有绕弯子,直接说:“上海队的事,许昕跟我说了。王励勤那边我也打过招呼。”陆成江说嗯。马龙说:“我建议你去。八一队没了,你们得有个新的地方落脚。许昕在那边,王励勤也在。励勤哥这人你还不算熟,但他是实诚人,当年在国家队的时候住我隔壁宿舍,晚上加练回来饿了,他把自己藏的最后一包泡面让给我。他会照顾好你们。而且上海队的训练体系跟国家队衔接得最紧,你们过去了不用重新适应,直接就能投入奥运备战。你现在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平台,不是情怀。情怀没了可以放在心里,平台没了你拿什么去东京。”

他顿了一下,语气没有变,但语速慢了半拍。“还有小胖那边。他这几天情绪不太好,我看得出来。他是那种把什么情绪都往心里吞的人,吞得太多早晚会噎着。你在他旁边,多帮帮他。

不是帮他解决问题,这件事谁也帮不了他,是让他知道有人在。吃饭的时候把他碗里的香菜挑出来,他不好意思跟食堂阿姨说。睡觉之前把他床头的热敷袋准备好,他这几天膝盖又有点僵。这些事你本来就在做,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别因为八一队的事自己也顾不上。”

陆成江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了。”马龙嗯了一声,然后挂了电话。陆成江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训练局的银杏大道。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飘起来。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热了一杯热可可,放了半勺糖,樊振东不喜欢太甜的,端到宿舍里放在他桌上。樊振东正趴在床上翻训练笔记,看到那杯热可可,抬起头来。陆成江说,“喝了,凉了不好喝。”然后转身去拿自己的毛巾。樊振东端着那杯热可可,低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刚好。

过了两天,上海队的正式邀请函寄到了。顺丰加急,许昕特意在快递单上备注了一行字:“别犹豫了,快来,上海队的食堂有玉米猪肉饺子,我特意跟阿姨说了。”下面还画了个笑脸,画得歪歪扭扭。

陆成江看到那张快递单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他把邀请函放在樊振东面前,没有说话。樊振东看着那张纸,上海队鲜红的公章盖在上面,清晰而郑重。他想起几天前王皓房间里那行字,薪火相传。他拿起笔,在入队申请表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陆成江。陆成江在他名字旁边签了自己的。两个名字并排,跟他们在少年宫拿第一个双打冠军时签在报名表上的位置一模一样。

签完之后他把笔放下。“你说得对。旗杆换了地方,但旗还是那面旗。”

陆成江看着那张申请表上并排的两个签名,把笔盖好放回笔筒里。“不是旗。是你。你在哪儿,旗就在哪儿。”他站起来,把申请表放进文件袋里,拉好拉链,“我去寄快递。你先把那杯热可可喝完。”

樊振东端着杯子,看着陆成江推门出去的背影。走廊里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门口。他低头喝了一口可可,已经温了,但甜度刚好。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拿起手机,给王皓发了一条消息:“皓哥,我和江仔签了。上海队。”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回复就来了。就两个字:“收到。”又过了几秒,第二条跟进来:“好好练。”樊振东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银杏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地往下飘,铺在已经落了厚厚一层的地面上。他看着那些叶子,忽然想起十一岁那年秋天,王皓带他去八一队报到的第一天,基地门口也有一排银杏树,叶子黄透了,铺了一地。王皓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踩着叶子走,沙沙地响。

现在他二十一岁了,还是要踩着叶子往前走。只是换了一条路。

他转过身,把空杯子拿去洗了。水龙头的水冲在杯壁上,发出哗哗的声响。他洗得很慢,很仔细,把杯底最后一点可可渍都冲干净了。然后他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回到桌前,翻开训练笔记,开始写今天的训练总结。

窗外,银杏叶子还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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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乒]双星(Binary St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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