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找到了

2020年1月,国乒一队结束短暂的元旦假期,全员归队,随即开赴海南陵水封闭集训。

从北京出发的时候还是羽绒服,到了海南,一下飞机,热带海风就糊了满脸——潮的,热的,带着咸味。机场到基地还有一段路,大巴上有人把外套脱了,有人还裹着羽绒服舍不得脱。训练基地离海边不远,从训练馆窗户望出去,能看见一片碧蓝的海面,远处有帆船,白点似的,慢慢在移动着。

按原计划,东京奥运会在七月开幕。这是所有人等了四年的时刻。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上午技术训练,下午体能训练,晚上复盘。王皓的训练计划排得密,但没人抱怨——大家都知道这半年意味着什么。

张继科从布达佩斯世乒赛直通赛后状态一直不理想,手腕和腰伤反复发作,基本上已经淡出赛场。大巴上许昕念叨了一句“继科儿不来总感觉少了点什么”,马龙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掠过的椰子树,过了一会才说他那腰受不了海风,在北京养着比来陵水强。许昕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马龙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和张继科从十四岁在国家队相识,从新西兰第一次交手到不莱梅一起参加团体赛;从鹿特丹世乒赛一起扛旗,到伦敦并肩作战,再到里约,一起扛着中国男乒的旗帜走了近十年。现在张继科不在队里。马龙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他这个人,心里装的事从来不往外倒,刘国梁早就说过他“心很大,而且重”。他知道张继科不在意味着什么。不是“少了一个人”,是一个时代正在悄无声息地翻页。

训练按部就班地走了几天。然后新闻里的数字开始一天比一天让人不安。武汉的疫情在十二月底第一次被报道时,没多少人当回事——冬天嘛,流感肺炎本来就多。到了一月中旬,钟南山在央视新闻里确认了“人传人”,武汉封城的消息像一颗炸弹,在所有人的手机屏幕上炸开。

基地里的气氛变了。医务室门口排起长队,队医给每个人发了一包口罩和一瓶免洗洗手液。食堂餐桌上多了消毒湿巾,训练馆门口贴了张通知:每日测温,发热上报。秦志戬在动员会上加了一句,说这次封闭集训,除了备战奥运,还有一个任务,保证每个人的健康。外面的疫情形势很严峻,我们在这里就是最安全的。谁也别乱跑。

每天训练结束后,队员们围在电视机前看新闻,数字一天比一天高,地图上的红色区域一天比一天多。许昕往沙发上一瘫,嘟囔着这架势怕是回不去了。马龙端着茶杯站在旁边,眼睛盯着屏幕,嘴里说那就安心在这练,反正回去也是隔离,在这儿至少能打球。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平平淡淡的,但这话他肯定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嚼过好几遍了。

陆成江坐在角落里,用手机刷着疫情数据,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到樊振东旁边坐下。樊振东正低头看自己的训练笔记——那个王皓给他画的正手弧圈落点追踪表,成功率已经填到了百分之八十一。陆成江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热可可放在樊振东桌上,然后转身去拿自己的毛巾。他不用说什么。那个数字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

一月底,国家体育总局下发通知:所有在京训练基地实行全封闭管理,已在异地集训的队伍原地待命,不得随意流动。陵水基地的大门关上了。门口设了体温检测点,所有进出人员必须戴口罩、测体温、登记信息。快递和外卖一律不让进,食堂的食材由专人专车配送。

队里给大家开了个短会。秦志戬站在食堂前面,用他一贯简洁有力的语气说,从现在起,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什么时候解封,听通知。在此期间,训练照常,体温照测,谁也别想偷懒。他顿了顿,嘴角难得地动了动,说春节也在这儿过了,食堂阿姨说会给咱们包饺子。许昕喊了一声什么馅的,秦志戬说猪肉白菜、韭菜鸡蛋,食堂阿姨说可以再加,让大家投票再选一个出来。话音刚落,陆成江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食堂窗口前,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加一个玉米猪肉的。樊振东喜欢吃。”

食堂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行,那就这三种馅。樊振东站在后面,愣愣地看着陆成江走回来的背影。许昕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嘴角一挑,那意思明摆着——你家江仔又帮你争取福利了。樊振东没接话,但嘴角的笑容一直没下去。

腊月二十九那天,训练照常进行。上午陆成江和樊振东练了三个小时的反手对抗,王皓站在场边,偶尔喊一句“成江你反手快撕的落点再往外偏半寸”或是“胖儿你拧完之后别站着看,马上还原”。王皓当教练之后话比以前少了,每一句都落在点上,跟他打球时候一个样。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多了几挂红灯笼,桌上摆了一盘糖果和瓜子。

几个年轻队员围在电视机前看春运的新闻——往年这个时候,火车站人山人海,今年镜头扫过去,候车大厅里空空荡荡,只有零星几个戴着口罩的旅客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许昕啧了一声,说这画面看着太不习惯了。马龙端着他的茶杯走过来,说今年就别想回家了,在这安心练吧。

陆成江坐在角落里剥橘子,一瓣一瓣地把白色的橘络撕干净,放在旁边的空盘子里。他本来打算今年过年照旧先回广州陪樊振东住几天,然后再回鞍山陪母亲。但今年回不去了。疫情把所有人困在了陵水,母亲在鞍山,樊爸樊妈在广州,他和樊振东在海岛的这一头。他把剥好的橘子塞到樊振东手里,然后继续剥下一个。

除夕那天训练照常,上午技术训练,下午体能和双打配合。秦志戬说该练还得练,但除夕和大年初一的训练量减半,算是给身体放个假。下午训练结束后,队员们三三两两地去食堂帮忙包饺子。食堂阿姨已经把面揉好了。

许昕一看到那盆玉米猪肉馅就乐了,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樊振东:“这肯定是小胖专用的猪肉玉米饺子。”

樊振东手里捏着张饺子皮,嘟囔了一句:“玉米猪肉很好吃的,你没吃过别乱评价。”

“吃过,但不理解。”许昕眉毛一挑。

“你不需要理解,你只需要尊重。”

许昕一摊手:“行,我尊重玉米猪肉和它的唯一粉丝樊振东。”

樊振东没再接话,低头继续包,耳朵尖红了一点。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别人夸他或者开他玩笑,他都不知道怎么接。

马龙包的饺子和他的人一样,每一个都站得端端正正,虽然褶子捏得不齐但是个个都有型。许昕包的饺子造型狂野,有的像馄饨,有的像烧卖,还有一只他自己声称是兔子但所有人都看不出哪里像兔子。

孙颖莎站在他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捏起那只“兔子”翻来覆去地看:“昕哥,你包的这个是包子吗?”

许昕头也不抬,手里继续捏着下一张皮:“这是饺子。”

“饺子是圆的,你这是三角形的。”孙颖莎把那只“兔子”放回托盘,语气很认真。

许昕终于抬了头,手里还沾着面粉:“三角形怎么就不是饺子了?你没吃过三角形的饺子不代表三角形的饺子不存在。”

孙颖莎盯着那只“兔子”又看了两秒,点点头,把自己刚包好的那颗放在旁边——那颗与其说是饺子不如说是捏的,封口处皱巴巴的,馅从旁边漏出来一点。许昕瞥了一眼,嘴角一歪:“你这个更像包子。”

“那咱俩扯平了。”孙颖莎拍拍手上的面粉,表情特别认真,跟她在球台上一样,不笑,但就是让你觉得有意思。

王皓也来了。他洗了手,挽起袖子,站在桌子前包饺子的动作比所有人都熟练——他在八一队的时候每年过年都和队员们一起包饺子,手艺是那时候练出来的。他包饺子的速度不紧不慢,每一个都捏得结实均匀。

樊振东包饺子的技术一般,但他很贪心,馅总是放得很满,封口的时候挤出来,沾了一手。陆成江站在他旁边,拿起一张饺子皮往他手里一塞:“少放点馅,对折的时候从中间往两边捏,这样不会漏。”他示范了一个,动作不紧不慢,捏出来的饺子棱角分明,褶子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樊振东跟着学了一个,比之前的好了一些,但褶子还是不太均匀。陆成江看了一眼,没说“还行”,也没说“再练”,只是把自己刚包好的那个放在樊振东包的那个旁边。

两个饺子并排立在托盘上——一个精致端正,一个圆润笨拙。樊振东低头看了看那两个饺子,忽然笑了一下:“你这饺子跟我这饺子站一块儿,像不像咱俩在领奖台上——你站最高那个,我站右边。”

陆成江没有看饺子,继续低头擀皮。过了好几秒,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下次换过来。”

樊振东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用力,眼睛眯成两条缝:“行。下次你站右边,我站最高那个。”

吃完年夜饭,不知道谁搬来一台投影仪,把春晚投在食堂的白墙上。画面有点歪,有人上去调了半天,最后索性不管了,就那么歪着放。队员们搬了椅子围坐在一起,椅子不够,有人干脆盘腿坐在地上,后背靠着乒乓球台。看了一会儿开场歌舞,又看了一个小品,许昕笑得直拍大腿,整个人往马龙那边歪,差点把马龙连人带椅子挤出去。

马龙被他撞得晃了一下,端在手里的铁观音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他一整晚也没喝几口。嘴角挂着笑意,眼神却定在屏幕上某个不存在的点上。他没说想家,也没人问。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搁在心里,自己慢慢消化。

樊振东坐在陆成江旁边,腿上放着一盘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地往嘴里塞。陆成江剥一个他吃一个,剥到第三个的时候陆成江停了一下,把橘络撕得格外仔细,然后放回盘子里,自己没吃。樊振东也没注意,嘴里还嚼着上一瓣,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小品,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把橘子一瓣一瓣地放进嘴里,偶尔看一眼手机——父母发来了年夜饭的照片,广州家里摆满了盆菜和年糕,樊父举着酒杯对着镜头笑,樊母在厨房里忙着端菜。他回了一条语音:“爸,妈,新年好!我在海南集训,队里包了饺子,三种馅呢,有我最爱吃的玉米猪肉。吃得挺好,你们放心吧。”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江仔也在,我们在一起过年。今年回不了家,等疫情过去了,我和江仔一起回去看你们。”陆成江听到自己的名字,扭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看春晚。

春晚放到一半的时候,许昕突然站起来喊了一声“快十二点了”。大家一起开始倒数——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零点的钟声在南海的夜风中响起,远处的海面上有零星的烟花炸开,在漆黑的夜空里显得格外清亮。食堂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所有人站起来互相拥抱,说新年好。椅子被撞得东倒西歪,有人踩到了地上的瓜子壳,有人手里还攥着半杯没喝完的可乐。

许昕第一个冲向马龙,从背后一把箍住他的肩膀用力拍了两下:“新年好马龙今年咱们一起拿奥运金牌!”马龙手里的茶杯被他撞得晃了一下,茶水差点泼出来,但嘴角的笑比刚才大了很多。他拍了拍许昕的后背,没说什么大话,就说了句“嗯,一起”。许昕松开他,转身又去搂王皓,嘴里嚷嚷着皓哥新年好,王皓被他勒得直摆手,脸上却绷不住笑。

角落里,樊振东先伸出手,把陆成江拉进怀里。不是那种拍拍肩膀就松开的拥抱,他的手臂用了力,箍在陆成江的后背上。隔着两层训练服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还有樊振东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跟陆成江用的是同一款,集训发的。

“新年好,江仔。”樊振东的声音闷在他肩膀的布料里,有点含混,“这是咱俩时隔多年又在一起过年,不在任何一个人的家里,但我觉得这就是家。只因为你在。”

陆成江没有说话。他把手臂收紧了一点,下巴搁在樊振东的肩膀上。樊振东的肩很宽,厚实,靠上去很稳。他能感觉到樊振东的心跳,比平时快一点。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樊振东耳边清清楚楚:“新年好。练到谁也不敢抢。”

“谁也不敢抢。”樊振东重复了一遍,像是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才咽下去。

远处海面上的烟花又炸了一簇,五颜六色的,倒映在食堂的白墙上,晃了晃就没了。陆成江松开手的时候,余光瞥见马龙站在窗边,一个人端着那杯凉透的铁观音,看着海面上的烟花。他没过去,也没说话,只是把桌上剩下那几瓣橘子推到了樊振东那边。

大年初一早上,食堂里飘着饺子的香气。昨晚剩下的饺子热了一遍,许昕包的三角形物体被马龙精准地挑出来放在一边——大概是觉得这些东西需要单独审判。

樊振东给父母打了视频电话,镜头对着训练馆外面的椰子树和碧蓝的海面。樊母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问疫情怎么样、口罩够不够用、千万注意安全。樊振东举着手机在阳台上来回走,一会儿拍椰子树一会儿拍海面,嘴里说着够用够用,队里发了好几包。他一直在笑,那种笑特别实诚,跟他小时候在体校一样,听话,不让家里操心。

餐厅里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大家都在给家里人拜年报平安。

陆成江给他母亲打去电话,鞍山那头冰天雪地,陆母说家里一切都好,暖气烧得足,菜也囤够了,让他安心训练。陆成江靠在阳台栏杆上,嗯了一声,又补了句你注意身体。陆母问小胖呢,他偏头看了一眼屋里——樊振东正举着手机给他妈拍桌上的饺子,嘴里嚷嚷着什么。陆成江收回视线,说在旁边吃饺子呢,玉米猪肉馅的。陆母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说那就好,你们俩在一起我就放心了。陆成江没有接话,过了好几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

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海面上返航的渔船,把手机揣回口袋里。

随即电话又响了。是马龙打来的。第一句“新年好”之后,马龙那边安静了两秒,背景里能听见食堂那头许昕还在嚷嚷什么。马龙的声音压得低,像是找了个安静角落。“去年世锦赛和世界杯都拿了。”他停了一拍,最后说出来的却是很简单的一句,“挺不容易的,我知道。”

陆成江握着手机,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话——马龙平时在队里做赛后总结,从来都是说事实不说道理,这会儿忽然来了一句“我知道”,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过了一会儿他说,谢了。

马龙嗯了一声,没再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红包我放你更衣室柜子里了,夹在你那本训练笔记里。年年都有,今年也不能断。他那句话的语气跟在队里安排训练日程一样,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在说一个不需要商量的事实。

陆成江说,知道了。

马龙说行,那就这样。新年好。

陆成江说,新年好。

挂了电话,陆成江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阳台上多站了一会儿。海面上的渔船已经返航了,桅杆在夕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

正月初一过后,封闭集训的日子恢复了日常节奏。王皓的训练计划没有因为过年而有任何放松——奥运延期了,但延期不等于取消了。

樊振东的正手弧圈落点追踪表还在继续填,成功率从百分之八十二到百分之八十三,再也没掉下去过。樊振东这个人,教练布置的任务他从来都是闷着头做完,不偷一点懒。陆成江的反手快撕在和王皓的一对一训练中又找到了新的感觉,他的手腕已经完全恢复了,甚至在极限角度下能打出比以前更强的旋转。

训练间隙他在更衣室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缠。他把手腕翻过来,看到樊振东不知道什么时候在他水杯上贴了一张便签,上面写着“手腕注意”,后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陆成江嘴角往上翘了翘,把便签摘下来,看了一眼,然后放进训练笔记里。

那张训练笔记上还夹着另一张便签——是樊振东在全锦赛之后写的,上面只有三个字:“找到了。”两张便签夹在同一页,一张是2019年11月,一张是2020年1月。

陆成江把训练笔记合上,拿起球拍走回球台。他知道接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只要这些便签还在,他就知道方向没错。

疫情在基地外面继续蔓延,数字还在增长。但训练局的高墙之内,乒乓球撞击球台的声音一天都没有中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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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乒]双星(Binary St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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