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新搭档

五月,横滨。

亚洲杯男单决赛,樊振东对林高远。七局打满,四比三。林高远的反手提速一度把他逼得后退,第五局开始樊振东把落点往中线偏正手的位置调,卡住了林高远的侧身抢攻,最后两分一个反手拧拉直线,一个正手暴冲。

赢是赢了,下台时他脸上没多少笑意,汗把后背溻湿了一大片。

颁奖台上他把金牌举起来,朝看台挥了挥。林高远站在他旁边,两人小声交流了几句。

比赛结束之后队员和教练都散了。樊振东一个人回到场馆里,沿着挡板边沿走了一圈。地胶很新,比训练局的软一点,鞋底踩上去有细微的弹性。观众席比想象中陡峭,灯光从穹顶打下来,整张球台变成最亮的一块。

球台上方的天花板很高,空荡荡的,风从送风口吹下来,连呼吸声都被拉长了。这是东京奥运会的比赛场地。明年八月,他要在这里打单打。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灯,光线白得刺眼,像食堂里那几盏亮得人没处躲的顶灯。他站在那盏灯的正下方,影子缩在脚边,极小的一团。

晚上回酒店已经过了九点。房间不大,两张床,他自己一间。陆成江没来横滨,队里安排其他主力留在北京调整。樊振东冲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坐在床沿上,拿起手机,在输入框里删了写,写了删。最后只留下一行字:东京的场馆很大。

过了大约三分钟,手机屏幕亮起来。陆成江回复:够大才装得下我们俩。

樊振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胸口,整个人往后仰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边缘一直延伸到窗户方向。他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得连浴室里的水龙头都开始滴水,一滴,两滴,像球落在台面上又弹起来。

他翻了个身,给陆成江拨了语音过去。接得很快,响了不到两声。

“还没睡?”樊振东的声音压得很低。

“刚写完训练笔记。”陆成江那边很静,偶尔能听见翻动纸页的声音。

“横滨这边有家甜品店,布丁特别有名。我明天正好没事,给你带点回去。”樊振东翻了个身,把手机贴在耳边,“你喜欢什么口味的?有抹茶和原味。”

“抹茶。”陆成江想都没想,答得干脆。

“一盒够吗。”

“一盒就好,放不住。”

“行。”

“你自己在横滨别吃太多生冷的东西。”

“知道了。”樊振东把手机往枕头边挪了挪,眼睛又扫到天花板上那道裂缝。他顿了顿,说:“你什么时候去正定?”

“后天。”

“热敷袋我给你装包里了,在左边夹层。两个新的。”

“知道。训练笔记里夹着呢。”

沉默了几秒。樊振东听见电话那头有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沙沙的,像球鞋磨过地胶。他忽然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早点睡。”陆成江的声音轻而稳。

“你也是。”

电话挂断之后,樊振东把手机搁在胸口,躺着没动。横滨的夜还在窗外,电车的轧轨声隔着一层楼板传上来,闷闷的。他想起陆成江说“够大才装得下我们俩”,又想起那盒还没买的抹茶布丁,慢慢闭上眼睛。

六月,全队开赴河北正定。

正定的夏天热得瓷实。训练馆里的球声从早响到晚,偶尔夹着教练的哨音和鞋底摩擦胶皮的短促声响。空调第三次坏掉之后,维修师傅说配件得等两天,于是所有窗户都敞着。电风扇搁在角落,转起来也搅不动这股闷热,顶多把汗水吹得凉一点。

陆成江站在球台前,汗从太阳穴滑下来,在下颌线上顿一下,然后落到蓝色地胶上。他左腕上缠着护腕,偶尔抬起手背抹一下鬓角,又继续发下一板多球。发球的动作跟平时一样,抛球、引拍、触球,节奏稳得像节拍器。汗水浸透了后颈,球衣贴在脊背上,他也没停,一直把那一筐球发完才去拿毛巾。

王皓给他单独排了训练表。上午单打,下午混双。混双的搭档换成了孙颖莎。

孙颖莎刚升上一队不久,个子不高,站在球台前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青枣。她话多,爱笑,笑起来眼睛弯成两条缝,从主管教练到食堂打菜阿姨都能聊上几句。她管陆成江叫“陆哥”,一口一个,又脆又自然,像叫过很多年。

教练组把他俩凑一块,不是临时起意。混双是东京奥运新增项目,乒乓球首金。许昕和刘诗雯的组合从杜塞尔多夫世乒赛之后几乎包揽了所有重要赛事的混双冠军,经验、默契、胜率都最稳。

但奥运会跟世乒赛不一样,赛程更长,压力翻倍,谁也说不好哪一环会出问题。万一许昕或刘诗雯赛前出现伤病,必须有第二对组合能在决赛级别上顶住。陆成江在杜塞尔多夫已经证明过自己——手腕有伤的情况下还能和刘诗雯一起拿到混双金牌,他对混双节奏的理解和适应力摆在那里。孙颖莎年轻,但正手质量高,近台起板快,理论上能和陆成江的反手快撕形成一快一稳、一近一远的互补。

“试试吧。”王皓把他们叫到球台边,话直,没拐弯,“你俩打法互补。莎莎正手好,近台快;成江反手稳,中远台面积大。配得出来就是一加一大于二,配不出来就换人。但我的判断是能配,而且能配得很好。”

第一次队内对抗赛,对手是许昕和刘诗雯。国内混双的天花板。

赛前孙颖莎在场边来回走,手里攥着球拍,反手胶皮都快被她摩出印子。她去了趟洗手间,回来喝了两口水,又去了一趟。第三次经过陆成江面前时,他正弯着腰系鞋带,头也没抬,轻声来了一句:“可能不是紧张,是水喝多了。”

孙颖莎脚下顿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水杯,然后笑了。她蹲下来,把那张差点揉烂的胶皮保护膜放回拍套里。不知怎么的,整个人反而松了。像等着这句话等了很久,又像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有多紧绷。

那场对抗赛他们三比一赢了。孙颖莎的近台暴冲给许昕的正手侧身制造了很大压力,打出了好几个连许昕都来不及反应的球。陆成江在中台防住了刘诗雯好几板斜线,反手快撕突然变线,球落在许昕正手位空档,拿下第四局最后一个球。

许昕站在球台边看对面两个人,喘了口气,转头对刘诗雯说:“这对以后不好打。”

刘诗雯整理着拍子,说:“一个敢冲一个敢补,这种组合最麻烦。”

许昕又补了一句:“尤其是成江那个反手,落点越来越不像话了。莎莎冲起来之后,他补位的时间点踩得比她都快半拍。”

刘诗雯说:“那叫默契。”

“是。”许昕拍了拍自己大腿,“这默契,我看都不像是这俩现磨合出来的。”

磨合期比预想的短。孙颖莎在近台起板,正手连续压对手反手;陆成江在中远台补位,正反手来回调,球路清晰,落点刁钻。有时候一板球打过去,孙颖莎在前面回头,陆成江已经站在最该站的地方。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孙颖莎偶尔在场上喊战术,或者干脆冒一句“陆哥你这个反手太帅了”。陆成江的回应一般只有一个字:嗯。偶尔两个字:还行。再多一个字都是奢侈。

孙颖莎刚开始不习惯,下训后跟樊振东嘀咕:“陆哥每次都说嗯,他是不是嫌我话多。”

樊振东正趴在瑜伽垫上滚泡沫轴,抬头看她一眼:“你仔细想,每次你说了什么,下一轮他是不是都调了。”

孙颖莎愣了一下,回想半天,发现还真是。她说“你往反手位多压一点”,下一轮陆成江的落点就往外偏了半寸;她说“这球我的”,陆成江会说“不是你的,是我衔接慢了”;她说“这局侧身太多了”,下一局陆成江就主动往前站,不再等侧身位。她忽然就不生气了。这个人嘴上一句多余的话没有,可全记在心里,落实在下一板上。比什么“好的收到”都靠谱。

集训第四天,气温上了三十七度。下午练混双轮转跑位,孙颖莎趴在球台上,脸贴着台面,说:“陆哥你跑慢点,我腿都快折了。”

陆成江站在对面,拍子在手里轻轻转了一下,说:“你步伐比我快。”

“那也不能每一球都全台跑啊。”

陆成江顿了顿:“那下个球我落点调小一点。你注意正手位的还原节奏,别急着起板。”

孙颖莎从球台上撑起来,看着他。这个人不是在安慰她,也不是在哄她。他是真的在想办法,从自己那端做调整,而不是让她硬扛。那天剩下的训练里,陆成江的落点果真收小了,角度没那么开,给了孙颖莎足够的回位时间。训练结束的时候,孙颖莎站在球台边,擦着汗,忽然说:“谢谢陆哥。”陆成江正在缠护腕,嗯了一声,没抬头。

晚上在更衣室,孙颖莎碰见樊振东,一边解鞋带一边说:“东哥,陆哥这个人真的好靠谱。”

樊振东也在换鞋。他低头拉鞋带:“我跟他第一次见面,他站球台对面,表情跟现在一模一样。我那时候觉得这小孩好冷,肯定不好处。后来才知道,他只是把注意力全放球上了。再后来发现他对身边的人也一样。话不多,但他把所有你需要的东西都提前备好了。你还没开口,他已经做到了。”他说这些的时候语调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孙颖莎听着,没忍住笑了:“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东哥,那你说的这些,陆哥知道吗。”

樊振东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拍拍她的肩:“他不需要知道。他要是知道了,我还怎么继续偷着学。”

孙颖莎歪着头看他,过了几秒说:“你俩真奇怪。一个不说,一个不问,但好像什么都明白。”

樊振东没回答。他拎起包往外走,到门口时回头说:“走的时候记得关灯。”孙颖莎说好。但那天最后所有人都走了,灯是樊振东折回来关的。他站在空荡荡的门口,手按在开关上停了几秒,才啪地按下。走廊里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集训队里难得放了天假。食堂小厨房被陆成江借了来。他跟食堂阿姨熟,阿姨二话没说把灶台让出来,还从冷柜里给匀了一瓶鲜牛奶。陆成江系上那条褪色的猫咪围裙,把牛奶倒进小锅,开小火慢慢加热。快冒小泡的时候关火,晾了三十秒,然后从高处冲进碗底的姜汁里,盖上盖。

孙颖莎是循着味道过来的。她没见过姜撞奶,站在厨房门口往里瞅:“陆哥,这什么呀。”

“姜撞奶。广州的甜品。”

“好吃吗?”

“还行。”

“我能不能尝一口?”

“嗯。”

三分钟后陆成江掀开盖子,碗里的牛奶已经凝成嫩豆腐一样的东西,表面滑得反光。他拿了把勺子搁在碗边,把第一碗递给孙颖莎。孙颖莎接过来,舀一勺送进嘴里。姜的辣和奶的甜一起在舌尖上炸开,烫得她整张脸都皱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

“陆哥,你这个真能开店了。”

陆成江把第二碗放进托盘,说:“不开。”

“为什么啊?这手艺在北京能排上号。”

他没再解释,端起托盘往食堂外走。孙颖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走远。夕阳从食堂的大窗户里打进来,给他那条旧围裙的边沿镀了一层金。

宿舍里,樊振东正趴在床上翻一本乒乓球杂志,听见门响就把杂志合上了。陆成江把碗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勺搁碗边。

樊振东舀一勺吃进去。熟悉的味道在舌根化开,姜味不冲,奶味也正好。他抬头看陆成江手里空着,问:“你的呢。”

“给莎莎了。”

“……她怎么也有。”

“她路过,说想尝一口。”

樊振东低头看看自己那碗,又看看陆成江。他伸手把碗往桌边推:“分你一半。”

陆成江说不用,厨房还有材料,我再去做。

樊振东说那你快去,凉了就不好吃了。语气里有一半是大方,另一半也听不出是不高兴还是习惯性的催促。陆成江看着他,没戳破,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声音不高:“她尝了一口。你吃了十几年。不用分。”

说完人就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掩上。樊振东坐在床沿,捧着那碗姜撞奶。碗壁烫着手指,他也没撒手,就那么一口一口吃完了。勺子刮过碗底,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食堂里,孙颖莎把碗洗了放回灶台。许昕刚好进来找水喝,看见台上摆着姜皮和奶锅,顺嘴问:“谁又开小灶了?”

孙颖莎说:“陆哥做了姜撞奶。”

许昕从冰箱里摸出瓶水,灌了两口,说:“哦,正常。他在宿舍也常做。”

孙颖莎说:“他说不开店。”

许昕把瓶盖拧上,往她身边一靠,像说秘密似的:“他是只给一个人做饭不觉得累。给别人做,累。”他顿了顿,笑着说,“所以他说不开店,真不是谦虚。”

孙颖莎眨眨眼:“那个人是谁?”

许昕把瓶盖慢慢拧回瓶口,声音轻得像在打暗号:“你猜。”

然后他走了。脚步拖沓,拖鞋拍着食堂的磨石地面,一下一下的,像球弹在台面上又落下去。

孙颖莎站在原地,忽然想起陆成江端着托盘走出去时那个背影,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她大概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厨房的水龙头还没关紧,滴答滴答地响。她走过去,把抹布拿起来,擦了擦台面上溅出的水。然后回身把灯关了。灶台上方那盏灯灭掉的瞬间,整个厨房暗下来,只留着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

那天晚上,樊振东洗完澡出来,看见桌上多了一只白色的小碗,里面盛着刚做好的姜撞奶。陆成江站在窗边,正用干毛巾擦头发。晚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晃。

“你不是说再去做了吗,怎么又给我弄了一碗。”樊振东说。

“给你的跟给她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给你的多放了半勺姜汁。你最近出汗多,胃里寒。姜多一点,驱寒。”

樊振东捧着碗,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好几秒,他走到陆成江面前,把碗递过去:“那第一口给你喝。驱寒。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下午训练的时候手指是凉的。”

陆成江低头看着那碗姜撞奶,又抬头看樊振东。然后他接过来,舀了半勺送进嘴里。姜味比下午的冲,一路辣到胃里,暖意慢慢散开。他把碗推回去,说:“剩下的你喝完,别浪费。”

樊振东接过来,就着他碰过的勺子,一勺一勺地吃。食堂方向传来许昕和孙颖莎斗嘴的声音,断断续续,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陆成江站在他旁边,看着窗外正定灰蓝色的天,低低说了一句:“明天下午混双对抗,你要是有空,来看看。”

樊振东吃完最后一口,把碗往桌上一放:“有空。我来给你记落点。”

陆成江侧过脸看他,嘴角动了动,没说话。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楼下的槐树叶子哗哗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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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乒]双星(Binary St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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