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记得那天的事了。
外祖母说,那天有很多坏人闯进了别庄,母亲把她送到外祖母身边,自己去对付坏人,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曜姬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母亲不一起藏起来”。
因为她记得母亲最后看她的眼神。母亲让她“不准哭”,让她“闭上眼睛”,让她“不准回头”,她都听话地照做了。
所以她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已经在月岛家的宅子里,外祖母抱着她,一直在哭。
曜姬想安慰外祖母,想说“不要哭”,但外祖母抱着她,哭得更厉害了。
后来她就不说了。
外祖母很疼她。
会把最好吃的点心留给她,会把最漂亮的布料做成衣服给她穿,会抱着她说“你这样真像你母亲”。
曜姬喜欢被抱着,但她不太喜欢后面那句。
因为每次外祖母说“你像你母亲”的时候,眼睛会亮一下,但如果曜姬做了什么和母亲不一样的事,那双眼睛就会暗下去。
曜姬很快就学会了分辨那种暗。
外祖母说:“你母亲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梅子干。”
曜姬其实不喜欢吃梅子干,太酸了,但她会吃,会点头告诉外祖母,“这个好吃,曜姬喜欢。”
外祖母的眼睛就亮了。
外祖母说:“你母亲五岁的时候就会背《古今集》里的和歌了。”
曜姬其实记不住那些长长的句子,但她会努力背,背到很晚,背到困得睁不开眼。
外祖母第二天会很高兴。
外祖母说:“你母亲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像蜜糖一样。”
曜姬的眼睛是紫色的,她没办法。
外祖母看着她的眼睛,会沉默很久,然后说:“你父亲的眼睛是紫色的。”
曜姬想听外祖母说更多关于父亲的事,但外祖母说完这句,就不说了,她只愿意说母亲。
曜姬便知道了,不能问父亲。
外祖母总想把她卷卷的头发梳直。
每天早上,外祖母都会拿着梳子,蘸着水,一点一点地梳,曜姬坐在那里,头皮被扯得发疼,但她不敢动,也不敢哭。
因为外祖母梳的时候会说:“你母亲的头发是直的,又黑又顺,像缎子一样。”
曜姬的头发是卷的,怎么梳都不直。
有一天,外祖母梳了很久,梳得曜姬头皮都红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放下梳子。
“算了。”外祖母说。
曜姬不知道这是不是原谅。
后来外祖母不梳了,但有时候看到她卷卷的头发,还是会皱一下眉。
曜姬知道那是为什么。
因为卷头发是父亲的。
她问过阿文:“我父亲长什么样?”
阿文是外祖母身边的仆人,曜姬喜欢阿文,因为阿文不会用外祖母那样的眼神看着她。
阿文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很高,很好看,眼睛是紫色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红色。”
“紫色的?是和曜姬一样的紫色吗?”曜姬踩着凳子凑到镜子前,认真地看着自己不太喜欢的紫色眼睛。
“嗯,最开始是紫色。”阿文沉默了会儿,又说道,“小姐的眼睛很像他。”
曜姬摸着自己的头发,又问:“那我的头发呢?”
“也像他。”阿文笑了,“小姐像极了那位大人。”
曜姬高兴了一整天。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抱着母亲留下的那个丑娃娃想着父亲。
那个娃娃是母亲做的,针脚歪歪扭扭,黑黑的头发,红红的眼睛,这是父亲。
曜姬更小一点的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她抱着娃娃,小声说:“父亲。”
娃娃不会回答。
但曜姬觉得,父亲可能在某个地方也会想她。
她想去见父亲。
有一天,她鼓起勇气问外祖母:“我想见父亲。”
外祖母的脸一下子变了。
不是平时的那种暗,是另一种暗,曜姬说不清,但很可怕,比她不要吃梅子干的时候可怕得多。
“不许再提他。”外祖母说。
曜姬不敢再问了。
后来她发现,不止是她不能提,外祖母也不让任何人提,有仆人说了一句“那位大人”,外祖母就发了好大的脾气,把那个人赶走了。
曜姬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知道,父亲是一个不能说的名字。
外祖母有时候晚上会抱着她睡觉。
曜姬不喜欢和外祖母睡。
不是因为外祖母抱得太紧,是因为外祖母会偷偷哭。
夜里很安静,曜姬假装睡着了,就能听到外祖母的哭声,很小,闷在被子里的那种。
有时候曜姬忍不住,会问:“外祖母,你怎么了?”
外祖母就抱得更紧,哭得更厉害,到了春天,这种情况就更多些,因为外祖母说,母亲是春分出生的,是在樱花开放的季节。
外祖母越来越奇怪了,她会突然说一些曜姬听不懂的话,对着下人骂些什么“都是他们害的”,什么“卑贱之人”,什么“我的樱子”,她会撕东西,会把平时最喜欢的佛堂弄的一团糟。
那些时候的外祖母,让曜姬害怕。
第二天,外祖母又会变回那个疼她的外祖母,给她做点心,给她梳头发,讲母亲小时候的事。
曜姬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阿文说,外祖母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是唯一一次,阿文偷偷跟她说的。
“夫人以前很和气,对下人都很好。”阿文说,“是小姐出事后,夫人才变成这样的。”
曜姬问:“那我该怎么办?”
阿文想了想,说:“小姐,要是夫人再那样的话,您学您的母亲说话好不好?”
“说什么?”
“说‘母亲,我会保护你的’。”
“说‘母亲,我会是让你骄傲的孩子’。”
曜姬都学会了。
阿文笑了,眼睛里有泪。
曜姬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她知道,阿文笑了,那就是对的。
七岁那年开始,她的身体变得奇怪。
有时候走着走着,腿会突然软一下,站不稳,有时候拿着东西,手会突然没力气,东西掉在地上。
外祖母看着她的眼神越来越暗。
有一次她在院子里摔倒了,外祖母跑过来,没有扶她,而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为什么……”外祖母的声音很奇怪,“为什么你不能更像她一点……”
曜姬趴在地上,不敢动。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但后来外祖母还是把她抱起来了,抱得很紧,一边抱一边哭。
曜姬没有哭。
她早就学会了不哭。
母亲的弟弟把他的女儿送来了。
那个女孩比曜姬小几岁,黑色的直发,琥珀色的眼睛,她叫绫子。
外祖母抱着绫子,第一次笑了,是那种真正的笑。
“像。”外祖母说,“真像。”
曜姬站在旁边,看着外祖母的笑,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难过。
她走过去,也摸了摸绫子的头发。
直的,滑的,像缎子。
和她不一样。
八岁那年,她病了一场。
只是着凉,却差点死掉。
那天晚上她喘不过气,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怎么都吸不进空气。
外祖母急得发疯,把所有医师都叫来了。
但那些医师只会摇头。
曜姬迷迷糊糊的,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嘘。”
有人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曜姬睁开眼。
月光里,一个人影站在床边,很高,很瘦,很好看。
但她知道是谁。
因为那双眼睛,是红色的。
从那以后,父亲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来。
那些她喘不过气的晚上,他都会在无人时过来,曜姬不想睡觉,曜姬想见父亲。
他会带来一碗药,放在床边,然后坐在阴影里,不说话。
曜姬怕苦,但想到是父亲带来的,她就一口一口喝完。
喝完药,她会靠过去,缩在他怀里。
他的身体很凉,但曜姬不怕。
她记得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缩在他怀里的,那时候母亲也在旁边,会笑。
她想不起来母亲笑的样子了,但她记得那个感觉。
暖暖的。
两个人都不说话。就这样坐着,直到她睡着。
有时候她半梦半醒,会听到父亲的声音。
很低,很轻,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她听不清。
但她知道他在。
可是身体还是越来越差。
药没有用,什么都没用。
她开始走不动了,只能躺着,看窗外的天,从亮到暗,从暗到亮。
外祖母来的时候越来越少,听说她也生病了。
绫子妹妹来的时候越来越多。
绫子会趴在床边,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问:“姐姐,你什么时候能好?”
曜姬说:“快了。”
她知道是假的,但绫子信了。
那天晚上,她知道自己要死了。
喘不过气,和以前一样,但又不一样,这次她知道,不会再有明天了。
她很害怕。
不是怕死,是怕一个人。
她想起母亲。
想起那个模糊的、很久很久以前的人。那个抱着她、亲她、教她叫“妈妈”的人。
那些年里,外祖母让她学母亲所有的爱好,母亲背下的每一句诗句,她有时候会偷偷地讨厌母亲,为什么要把她一个人留下,为什么要让外祖母变成那样,为什么要让她活得像另一个人。
但现在,她不想那些了。
她只想见母亲一面。
“妈妈……”她也不知道自己喊了多久。
门被推开了。
月光里站着一个人。
是母亲。
她穿着和记忆中一样的衣服,梳着和记忆中一样的头发,眼睛是琥珀色的,像蜜糖。
“曜姬。”她走过来,坐在床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和记忆中一样暖。
曜姬哭了。
“妈妈……”她伸出手,抱住她,“我好想你……”
母亲没说话,只是抱着她,拍她的背。
外面好像有人在喊什么,很吵,但曜姬不管。
母亲划开自己的手,把伤口放到她嘴边。
“喝了它。”母亲说。
曜姬低头,开始喝。
很腥,很凉,是血,但曜姬不怕。
因为这是母亲给的。
身体开始痛,很痛很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
但她没有松手。
她抱着母亲,想:妈妈来接我了。
父亲要是也在就好了。
好像很小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样在一起的。
一家三口。
曜姬闭上眼。
她想,这样就够了。
嘤,还是补了个曜姬的番外,奇数就奇数吧 强迫症要学会放下,说不定第一卷修着修着就又补出第60章的番外了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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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曜姬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