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神篱樱子站在镜前,乳母在身后帮她整理着访问着的腰带,收紧的腰带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乳母小心翼翼地为她插上一支玳瑁发簪,“樱子小姐,今日就先暂且忍耐一下,不要失礼,好吗?”

樱子转过身,阳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忍到退学回家,去做一个十三岁孩子的妻子吗?”

“樱子!”乳母赶紧将手轻轻放在她唇边,“莫要再说这样的话,老爷他……”

“已经用退学来威胁我了。”樱子接过话,“我知道,昨夜他就说过了,难道我这些年的读书学习就是这次相亲而准备的吗?对方居然甚至还只是个比我小五岁的孩子,我才不想像个保姆一般去照料一个未成年的丈夫。”

乳母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替她抚着肩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产屋敷家的耀哉大人年纪虽轻,却已经当家多年,他性格温和稳重,或许是桩好婚事呢。”

“我明白。”樱子径直走出房间,访问着垂下的下摆束缚住了她的步伐,她却并不在意,扶了扶耳边的发簪便快步向会客厅走去,十八岁的少女面容清丽,眉眼间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锐利与倦意。

廊下转角,十七岁的天音站在那里,她比樱子矮半个头,气质沉静,轻声唤道:“姐姐。”

樱子脚步微顿,看着妹妹稚嫩的脸庞,抬手轻轻揉了揉天音柔软顺滑的头发,这个动作不知为何如此熟悉,仿佛在遥远的过去,她也曾这样抚摸过另一个孩子的发顶。

“等我回来。”樱子说,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樱子心中反复排练着等会儿要说的话,前厅的气氛要比后院肃穆得多,父亲神篱宗仁正襟危坐,母亲坐在下首,而客位上坐着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身形尚显单薄,穿着合体的深色和服,仪态已有了超越年龄的沉稳,虽然不祥的瘢痕已经悄悄爬上他的额角,却并不影响他的姿容,像是天生便带有一种令人心静的包容感,樱花被吹落进庭院,轻轻落在他的面前。

樱子的脚步在踏入厅门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那双紫色的眼眸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骤然停跳了一拍。

眼前少年的面容和那双紫色的眼睛,与记忆深处某个被封存的影像重叠起来,飘落的樱花在她眼中化作他苍白皮肤上溅开的血点,那是一张同样有着紫色眼瞳,气质却截然不同的脸。

无惨!

“樱子?”母亲担忧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传来。

樱子想要回应,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视野开始急速地旋转,人影、衣服上的格纹……一切都在扭曲褪色,耳边是尖锐的嗡鸣,夹杂着无数破碎的声音。

月夜下,病弱公子刻意放缓的温和语调……

生产时撕心裂肺的痛楚与新生微弱的啼哭……

还有最后,北海道的大海,系统的歇斯底里,以及那双梅红色的眼眸……

“啊——”

病床上的樱子猛地坐起身,随即开始剧烈喘息,冷汗瞬间浸透白色的病号服。

“姐姐!你醒了!”

清脆的女声在耳边响起,樱子僵硬地转过头,便看见天音红着眼眶看着她。

“你昏迷了整整三天。”另一个更温和的声音说,母亲神篱坐在病床另一侧,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显然一直守在旁边。

纷乱恐怖的记忆碎片仍在脑中冲撞,但现实的画面逐渐清晰,白色的病房,窗外的电线杆,手背上输液的针头……

她缓缓低头,看着自己不住颤抖的双手,“我晕倒了?”

“医师说是突发昏厥,或许是心绪激动,加之有些贫血,已输了三日营养液。”

“婚约……”樱子捂住头,又像想起了什么,猛地看向了天音,天音微微垂首,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和服袖口。

“天音。”樱子直视妹妹,目光锐利如刀,“他们是不是要你去见产屋敷耀哉了?”

天音抬头,紫色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的恐惧,轻轻点头道:“是,姐姐,我与耀哉大人见过面了,我看到了一些片段,那是我的道路,所以我愿意前往。”

“你愿意?”樱子几乎尖叫,她一把握住天音的肩膀,输液管被激烈动作扯得差点脱落,“你才十七岁!你知道嫁给那种家族意味着什么?天音,那不是寻常婚姻,那是要将你的一生都填入无底深渊中,你看见了什么?温柔笑容?体贴言语?我告诉你,那都是——”

“樱子!住口!”

暴怒的呵斥从门口传来,神篱家家主脸色铁青地站在病房门口,显然听到了她最后的话。

“你自己失仪昏倒,在贵客面前尽失神篱家颜面,毁了祖辈约定,如今刚醒来就这里恐吓你妹妹?”父亲大步走进,目光有如实质般鞭打着长女,“皆因长女如此不堪大任、毫无担当,才需次女弥补家族承诺!”

“不堪大任?毫无担当?”樱子一把扯掉手背上的针头,鲜血渗了出来,她站起身,将背脊挺得笔直,毫不退缩迎上父亲怒视,“父亲所谓的担当,便是按几百年前的废纸约定,将幼女许给这样的家族去给他们续命吗?天音才十七岁,她甚至不知婚姻为何物!”

“她比你明白!”父亲怒喝,“天音有灵力,能见预兆,知道自己的责任,不像你,满脑子只有洋人歪理,只想着逃避家族责任。”

“好,既然非要有人嫁,那就我嫁,反正我敢结这个婚!让产屋敷离天音远一点!”

“你!”父亲扬起手,被及时冲入的母亲死死拦住。

“姐姐!”天音终于忍不住提高声音,“是我自己愿意的,我觉得与他这样温柔的人在一起没什么不好,我也见到了我们需要共同面对的未来,我心甘情愿。”

“樱子。”母亲轻轻握住她渗血的手,用纱布按住伤口,“我知道你受了很大刺激,如果你真的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未来……那就要明白,有时候即使看到了,也无法改变,我们能做的,只是让天音在她既定的路上走得开心一些。”

“命运……”樱子喃喃重复,她靠在母亲怀里,看着脸还带着点圆润的天音说道:“我偏要改变,我已经受够了命运。”

疲惫如潮水涌上,许久,她轻声说:“我要出国。”

父亲皱眉:“什么?”

“我已经拿到了校长的推荐信和奖学金,可以去美国的女子学院留学。”樱子睁开眼,眼中已没有了刚才的激烈,“我会离开日本,去学化学。”

“化学?”母亲惊讶,“你不是一直喜欢文学吗?”

父亲阴沉着脸,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便不让人省心的长女,最终冷哼道:“随你!只要你别再插手天音的事,出门也不要再以神篱家的名号行事,省给天天在外给家族名号蒙羞!”

一场家庭风暴,暂以樱子的彻底退出告终,她给自己办好了护照和签证,订了横滨到旧金山的船票,只准备了几件换洗衣物,几本专业书和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

临走前,她又去了一次帝国图书馆。

这次不是为了国内新晋的那位文豪先生,也不是为了西洋小说,她独自在历史典籍区翻阅了很久,终于在一本《战国武将家系考》中找到了想找的内容。

继国政子,战国末期至江户初期的女性政治家,原为北方豪强时透氏之女,后嫁与继国家主继国岩胜为妻,在丈夫失踪后,以女子之身代理家主之职三十六年,治理领内,平衡家臣,维持家业不坠,与子家朝公不睦,家朝公无子,她逐步移交权力给到女婿义高公,晚年著有《治家随录》,收录其治政心得,后世评价其为“不让须眉之智将”。

樱子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几行铅字,仔细描摹着政子的名字,政子,不愧是你……

你果然做到了。

只是家朝……樱子闭上眼睛,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眼角微微下垂的小男孩挥舞着小木刀,说“我要成为最强武士”的样子,也能想象政子独自坐在书房,面对儿子渐行渐远的背影时,眼中该是怎样的寂寥。

这就是你选择的未来吗,政子,即使知道可能会孤独终老,你还是选择了那条最难的路。

樱子连忙擦了擦快要滑落的泪水,将脸埋进书里,轻轻的贴着属于政子的那几行字,许久,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将政子有关的内容都郑重地誊抄在了精美的信笺上,贴身收到了怀中。

樱子没等到天音的婚礼,便匆忙在秋天坐上了远行的轮船,汽笛长鸣,邮轮缓缓驶离码头,码头上挤满了送行的人,不断挥舞着他们手中手帕和帽子。

樱子没有去栏杆边,她站在上层甲板的僻静处,透过舷窗看着渐行渐远的港口,母亲和天音的身影早就看不见了,父亲根本没有来送行。

这样也好。

她转过身,朝客舱走去,船上大部分乘客是西洋人,也有少数日本留学生和商人。樱子订的是二等舱单人房,虽然狭窄,但胜在清净,她换上那套出发前特意定做的西式女装,白衬衫,配上深蓝色马甲和长裙,外套一件同色系的女式上衣,她将发髻放下,用剪刀一寸寸剪短至肩头,而后用一根黑色丝带束起来。

镜中的少女看起来干练利落,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残留着一些与年纪不符的沉寂,她打开行李箱,取出那本英文的《基础化学原理》,翻开第一页,又想起林凛记忆中那个女性也可以读书工作的时代……

不敢相信,她竟然真的离那个时代越来越近了。

轮船破开太平洋的波涛,朝着新大陆驶去。

系统调了半天,结果变成了更坦诚的缺德模式,天音老爹天天被气地跳脚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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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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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灭】听说你嘴很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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