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子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地揉了揉阿狸的头发。
阿狸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地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眼中的警惕与犹疑开始剧烈交战。
樱子知道他不会轻易开口,她松开手,在他面前缓缓坐下:“阿狸,你还记得吗?以前你们到了晚上总是害怕地睡不着,我就给你们讲故事,你们都喜欢听辉夜姬那样的故事,只有五郎,闹着要听鬼的故事,但他也还是不到15岁就……阿狸,这些事你会忘记吗?我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阿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依然紧抿着唇。
“那时候我想。”樱子低下头,只敢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如果你们都能平安长大,我希望你们即使不做剑士,也能成为很好的人,所以教你们认字读书,希望你们可以过好剩下的日子。阿狸,再考虑一下吧,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那些还在等着你消息的人。”
说罢,樱子便匆匆转身,离开了这个小小的房间,这个房间不见光亮,阿狸只能靠樱子送餐的频率大概估计外面过去了多久,他到底还是相信了些樱子,开始了主动的进食,只是始终未曾说出他的暗号。
这日樱子如往常般来到关押阿狸的房间,她好似下定了某种决心,迅速地解开了阿狸身上的绳索。
“快走。”她压低声音,将他从地上拉起,“现在外面还是白天,你等会儿立刻冲出去,别回头。”
阿狸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勉强站定:“樱子姐姐,你……那你呢?我走了,你怎么办?”
“别管我!”樱子用力推了他一下,脸别过去,声音却带着哭腔,“我们又要走了……如果、如果我能活下来,我会想办法再传消息,快走啊!”
“樱子姐姐!”阿狸看着昏暗烛光下樱子的身影,一把抓住她的手,“我不走!你去函馆町,找到山田杂货铺就可以联系到我们这里的联络点,暗号是朝阳初升,这个,你拿着!”他从贴身内袋摸出一个不起眼的木牌,塞进樱子手里,“这是我的信物,请你务必要找机会把消息送出去,告诉他们无惨的动向!请不用管我!”
樱子握着那尚带体温的木牌,像是握着一块烧红的炭,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翻涌着泪水,“……好。”她将木牌紧紧攥住,然后,在阿狸错愕的目光中再次用绳索套住了他的手腕。
“樱子姐姐?……我明白了,是为了不打草惊蛇吗?你先快出发吧,不用顾虑我。”阿狸看着樱子,心里陡然不安起来。
樱子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迅速地打完了结,然后,她又一次伸出手,很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阿狸,好好活着。”
“哈哈哈,果然很有意思!”
畅快且充满恶意的笑声从门外传来,无惨推门而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愉悦,他几步上前,一把将樱子搂进怀里,姿态亲昵,眼神冰冷地俯视着倒在地上浑身僵硬的阿狸。
“做得不错,樱子。”他低头在樱子发顶落下一个吻,“看来你这颗聪明的脑子,终于知道该用在什么地方了。”
阿狸如遭雷击,他猛地挣扎起来,绳索在皮肉里越嘞越紧,目光死死盯住樱子:“你骗我?!你是叛徒!把令牌还给我!我决不允许你对大家动手!”
他奋力向门口蠕动,透过尚未完全关紧的门缝,看到外间赫然点着明亮的烛火,而窗外分明还是沉沉的夜色。
“啊!!!”他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目眦欲裂,“继国樱子!你不得好死!你们这些恶鬼!叛徒!”
樱子颤抖着将脸埋在无惨胸前,不敢回头看阿狸崩溃的眼睛,“帮我打晕他吧。”
无惨挑眉笑道:“心软了?也好。”他抬手,一道精准的气流击中阿狸后颈,狂怒的咒骂戛然而止,他随手将阿狸又丢回了储物间的深处。
“那就先留着。”无惨低头在樱子耳边轻语道,“等你哪天受不了他看你的眼神,或者等到他求你杀了他的时候。”
樱子垂下眼,没有回应,只是默默走到案前,在无惨的注视下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用的是她自己的笔迹,简单陈述了下自己已被无惨挟持,却在大阪偶遇到了前来搬运物资的旧识阿狸,她只能冒险将信放在花瓶中交付给他,她推测无惨将南下到九州或四国的深山中躲避起来,恳请鬼杀队即刻行动。
第二封是模仿的阿狸那一笔一划朴实的笔迹,以他的口吻写道:因与曾救下的舞女旧情复燃,深感对不起家中妻儿,故决定隐姓埋名私奔离开,随商船抵达大阪后偶遇樱子,意外获得此信,已决意继续暗中跟随无惨,沿途会留下标记,望后来者能循迹而至。
她将两封信递给无惨:“你自己寄出吧,让你安排的人注意点日子,别出纰漏。”
无惨接过,饶有兴致地将两份信仔细地看了又看,自己也提起笔写了一封简短的指令,“只传第一封,第二封的内容,找个棕发、面上有疤的男子把说辞和之前给你们的那个地址背熟,把第一封信交给乞丐就走。”
樱子看了看没有说些什么,只疲惫地坐回椅子上,无惨的心情颇为不错,他伸手抚了抚樱子的脊背,语气轻松道:“明天是阴天或者雨天的话我们一起出门寄信去,说起来,现在听见别人喊我‘月岛月彦’,有时候还挺不适应的,明明以前某人主动说的是要和我一起姓鬼舞辻。”
樱子怔了怔:“有吗?我忘了。”
“有的啊。”无惨笑道,“那时候还不流行随夫姓呢。”
“好像想起来了。”樱子抬头看向他,“反正姓什么都无所谓,你姓月岛倒也没问题,毕竟一开始,你就是产屋敷家送给月岛家的礼物嘛。”
无惨的笑容瞬间消失。
樱子却像没察觉,继续淡淡道:“我也是月岛家送给产屋敷的礼物,那是象征我们两个家族的婚礼。”
“那还不如姓鬼舞辻。”无惨冷冷道。
“说得像是你现在敢对外提自己名字一样。”樱子拍拍他握住自己肩膀的手,“老老实实姓月岛吧,月彦先生。”
北海道的春天终于要来了,崖坡上的小屋依旧与世隔绝,只有定期来做饭的渔妇,小屋深处那间不见天日的储物室似乎彻底成了被遗忘的角落。
樱子再次推开那扇门时,扑面而来的不再是愤怒的咒骂,阿狸蜷缩在角落,他逐渐开始瘦得脱了相。
这些天,送进去的食物有时会少一些,有时原封不动,但樱子注意到,墙壁上又多了几道凌乱的抓痕,樱子沉默地跪坐下来,想将新带来的米粥如往常一样强行灌入他嘴中,阿狸却猛地一颤,条件反射般地往后瑟缩起身体,嘶哑着发出几个音节:“杀…了我。”
他看着樱子,重复着:“求…求你,姐姐…杀了我吧。”
樱子的手顿在半空,她最终还是没有去碰那碗粥,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阿狸,“阿狸,再坚持一下。”
“再坚持一会儿,活下去吧,姐姐不会骗你的。”
说完,她再次端起粥碗,用勺子撬开他紧闭的牙关,将食物一点点灌了进去,阿狸生理性地干呕,却还是无力反抗,做完这一切,樱子仔细擦干净他的嘴角,如同完成一项例行公事,起身又一次关上门。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系统抓住机会,此刻又将她拉入了那片纯白的空间,只是这次光球7347贴心地降低了自己的亮度,让它显得不再那么刺眼。
“宿主,您还是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积极配合转移了危机。”系统的机械音都忍不住在结尾处带上了上扬的调子,“根据我的计算,按照当前轨迹发展,您与目标在此世平稳共度余生的可能性已再次显著提升,只要持续引导目标的情感波动,积累记录值,任务完成指日可待!”
“但现下还有个问题,虽然鬼杀队那边已经调整了战略布局,但继国缘一已经在前往这里的路上了,消息还没来得及再次传达给他,预计还有三天,他就要到这里了!”
“宿主,立刻解决继国缘一即将到来的事情,否则,我只能切断你的生命能源供应。”
樱子眯起眼:“缘一要来了?还有三天吗?”
“是的。”光球似乎是为了鼓舞士气,唰地在樱子面前展开了数幅光影画面,那是她和无惨坐在樱花树上的画面,花瓣纷落,无惨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近乎温柔。
紧接着,又一幅画面闪过:平安时代的室内,烛光摇曳,无惨低头亲吻她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图像旁边还在不断滚动着复杂的情感分析注释。
樱子的目光瞬间被那些画面所吸引,脸色霎时间僵硬起来,她立刻出声打断了系统滔滔不绝的分析:“你收集这些做什么?你为什么要保存这些影像?”
“存档记录所需。”系统光球闪烁了一下,“当然,部分涉及宿主高度**的时刻,系统会启动回避模式,请放心,上界创造者充分考虑了个体权益。”
“之前已经回传了部分数据,因为宿主的优秀表现,我已经获得了额外的能量补给,任务完成后,奖励可选项将更加丰富:您可以携带记忆前往大正时代,也可以选择重置时间线,回到平安时代任务起始点,虽然后者无法保留现有记忆,但我可以从旁引导。”
“……回到和他无关的时候,不行吗?”樱子低声问。
“很遗憾,时间介入点已锁定。”系统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冷漠,“您所期盼的,无惨未变鬼的可能性会导致后续的时间线都出现紊乱,与世界运行的规则相悖,请宿主认清现实,把握当下,再次和您重申一次,请您尽快解决本次的缘一危机,不能让此次的危机动摇目标对您的感情,否则我只能提前切断对您的生命供应了。”
樱子沉默了许久,久到系统光球都疑惑地绕着她转了好几圈,最终,她垂下眼帘,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入眼底,她用一种近乎温顺的语调笑着说道:“好,等缘一来了,你看我操作就行,我不会让无惨发现缘一过来和我有关系的,我会让他更死心塌地地和我在一起。”
系统似乎愣了一下,光球闪烁几秒,才发出回应:“那……我相信你,等宿主操作,但如果不顺利的话,相信您知道结果。”
光球再次将她轻柔推出空间。
意识回归躯体的瞬间,樱子猛地坐起身来,她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嘴中泛起腥甜的铁锈味。
无惨循着微微的血腥味走过来,皱眉问道:“做噩梦了?”
樱子轻轻应了一声,将身体蜷缩起来,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嗯,做噩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