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痛哭

“小鬼,下山了”

不死川实弥朝着屋中的悠奈喊着

集市上,或许是因为临近节日,人群逐渐拥挤起来,不死川实弥回头却没有看到悠奈的身影。

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协调感,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他紧绷的神经。

太安静了。

平时这个时候,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听到悠奈身上镝丸的嘶嘶声,甚至她偶尔发出的嘟囔声。

但现在,只有人群的吵闹声

“小鬼?”

他低沉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无人回应。

一种冰冷的、粘稠的东西,毫无预兆地从脚底猛地窜上脊椎,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

那不是普通的担忧,那是一种灭顶的恐惧,带着血腥味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像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挤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眼前人来人往的景象开始扭曲、褪色。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同样被夕阳染红的、破败的、他永远无法逃离的家,刺鼻的血腥味! 浓烈得令人作呕,比任何一场战斗后的战场都要浓烈,那是至亲之血的味道。

幼小的、扭曲的肢体散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是他没能保护好的弟弟妹妹们。

他们小小的身体,像破碎的玩偶。

母亲那张曾经温柔慈爱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变形,獠牙突出,双眼是空洞的、非人的猩红!

她不再是母亲,是吞噬骨肉的恶鬼!

那个同样年幼、浑身浴血、握着柴刀、在极致的恐惧和绝望中颤抖着、最终挥下致命一击的自己!

刀刃切入骨肉的钝响,母亲喉咙里发出的非人嘶吼,还有弟弟玄弥躲在角落、那充满憎恨和恐惧的眼神……所有被他用愤怒和疯狂强行封印在记忆深处的碎片,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伴随着那灭顶的恐惧,轰然炸裂!

“不……不可能……”

实弥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几乎不似人声的低吼。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眼前的景象在现实的血腥记忆和眼前空荡荡的场地之间疯狂闪烁、重叠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沿着走过的路奔跑着,跳上屋顶,在浓厚的夜色中不断寻找悠奈的身影

“该死,该死,该死”

不死川实弥紧咬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强迫自己从那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恐惧和回忆中抽离一丝理智。

他像一头受伤的狼,猛地冲到小巷中,锐利如刀的目光扫视着黝黑的小巷他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风吹散的、属于悠奈的的气息。

还有……混杂在其中的,几道陌生的、带着贪婪和恶意的陌生气味!

这一确认,非但没有缓解他的恐惧,反而像浇在烈火上的油!

那不是迷路,是被盯上了就像当年他弱小的弟妹被变成鬼的母亲盯上一样!

“混蛋——!!!”

一声饱含着无尽恐惧、滔天愤怒以及刻骨自责的咆哮,如同受伤野兽的濒死嚎叫,撕裂了夜晚的宁静。

不死川实弥的身影,裹挟着前所未有的狂暴风压和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意,瞬间消失在原地,只留下被劲风刮得猎猎作响的门扉,以及空气中尚未消散的、那令人窒息的绝望和恐惧。

吼——!!!!!!”

一声非人的、饱含着无尽杀意与狂暴怒火的咆哮,如同平地炸响的惊雷,又似来自地狱深渊的飓风怒吼,猛然撕裂了巷弄的沉寂!那声音的源头带着摧枯拉朽的恐怖风压,轰然而至!

空气被粗暴地撕开!一道身影以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速度,裹挟着足以割裂皮肤的锐利气流,如同失控的银色风暴,狠狠撞入了包围圈!

轰!咔啦!

首当其冲的那个站在悠奈附近的壮汉,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像被无形的攻城锤正面击中!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他的身体如同破布口袋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远处的墙壁上,软软滑落,生死不知。

“呃啊——!”

第二个拉扯悠奈手臂的男人,只觉得手臂一凉,随即是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的一条手臂齐肩而断,喷涌的鲜血如同小型的喷泉,瞬间染红了地面和他自己惊骇欲绝的脸!他甚至没看清刀从哪里来

“什……什么东西?!”

剩下的拐子们惊骇欲绝,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他们只看到一个高大、狂乱的身影挡在了女孩身前。

那人银发倒竖,如同暴怒的狮鬃,布满血丝的双眼在昏暗中燃烧着比恶鬼还要恐怖的猩红光芒,里面翻涌着纯粹的、要将他们撕成碎片的暴戾和疯狂!

他周身缠绕着肉眼可见的紊乱气流,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石,发出低沉的呼啸,如同为他伴奏的死亡乐章。

空气中弥漫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有新鲜的,也有从他身上散发出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铁锈气息。

“动她……”

不死川实弥的声音嘶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带着令人血液冻结的寒意和无穷的杀意。

“……你们……找死!!!”

最后一个“死”字出口的瞬间,他动了!

不再仅仅是速度,而是纯粹的、毁灭性的力量爆发!

他根本没有使用任何精妙的剑型,只是最原始、最狂暴的劈砍和冲撞

整个救场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让人无法反应。

当悠奈被那震耳欲聋的咆哮和狂暴的风压冲击得几乎站立不稳,只能下意识地闭眼蜷缩时,她预想中的粗暴拉扯和污言秽语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几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沉重的撞击声、骨骼碎裂的脆响,以及浓烈得让她几乎窒息的血腥味。

当她颤抖着睁开眼,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的小巷。

那几个凶神恶煞的拐子,此刻如同被飓风扫过的破败玩偶,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在地上,鲜血在他们身下迅速蔓延。

而挡在她身前的,是那个高大、狂乱、如同刚从地狱血池中爬出来的身影——她的师父,不死川实弥。

他背对着她,宽阔的肩膀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如同拉动的破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他手中的木刀早已断裂,但刀身却还在不断滴血,在死寂的巷弄里发出“嗒…嗒…”的轻响,敲打着悠奈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那背影散发着几乎凝成实质的暴戾杀气和未散的恐惧余波,让悠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不是来救她的英雄,他更像是……被触犯了逆鳞,前来索命的修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不死川实弥猛地转过身!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因为暴怒而扭曲,银色的发丝被汗水与溅上的血珠粘在额角,根根倒竖。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如同燃烧的熔岩,死死地钉在悠奈苍白的脸上。

那里面翻腾的,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不是对弟子的担忧,而是滔天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火!

“蠢货——!!!”

一声饱含着后怕、惊怒和极度失望的咆哮,如同惊雷般炸响,比刚才战斗时的怒吼更具穿透力,震得悠奈耳膜生疼,几乎站立不稳。

“你他妈到底在干什么?!!”

实弥一步跨前,巨大的身影瞬间将悠奈完全笼罩。

他沾着血污和尘土的大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抓住了悠奈纤瘦的双肩!

那力道极大,捏得悠奈骨头生疼,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但这痛呼丝毫没能浇灭实弥的怒火,反而像是火上浇油。

他俯下身,燃烧着怒焰的脸庞逼近悠奈,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滚烫的、带着血腥味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

“一个人?!就你一个人还敢乱跑?!!”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带着刮骨的寒意。

“连呼吸法都他妈没学会!连挥刀都软绵绵的像条虫子!谁给你的胆子?!!”

悠奈被他吼得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让她忘记了肩膀的疼痛,只剩下本能地想缩成一团。

她想解释,想说自己只是想……只是想买点东西,或者只是想看看山下……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说话啊!哑巴了吗?!!”

实弥看着她这副瑟缩的样子,怒火更炽。他猛地摇晃了她一下,力道之大让悠奈感觉自己像狂风中的落叶。

“刚才那股劲儿呢?!被几个杂碎抓着也不会反抗?!你父母留给你的力气呢?!啊?!!”

“我……”

悠奈终于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但立刻被打断。

“我什么我?!”

实弥的吼声几乎要撕裂空气,他眼中的怒火燃烧到极致,却在那熔岩般的赤红深处,翻涌起一丝被强行压抑的、更深沉的东西——那是极致的恐惧,是差点再次失去的、灭顶般的后怕。

这恐惧让他更加愤怒,更加口不择言:

“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知不知道如果老子晚来一步你会怎么样?!!”

他抓着悠奈肩膀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青筋暴起,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体在微微颤抖——那是愤怒,更是残留的、无法平息的恐惧余波。

“你以为你是谁?!金刚不坏吗?!还是觉得老子能随时随地看着你?!”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尖锐,“你他妈把自己的命当什么了?!啊?!!”

“玩具吗?!可以随便丢着玩的东西吗?!”

这声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悠奈心上,也像是砸在实弥自己心中那从未愈合的伤口上。

他吼出这句话时,眼前似乎闪过母亲变成鬼的獠牙,闪过弟妹们破碎的肢体,闪过玄弥憎恨的眼神……所有他未能保护好的、被轻易夺走的生命!

而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这个他答应了要教导、要守护的小鬼,竟然也如此“轻贱”地把自己置于险地!

不死川实弥的怒吼还在狭窄的山路上回荡,那声“你他妈把自己的命当什么了?!”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悠奈的心上。

巨大的委屈、长期压抑的悲痛、以及一种被最亲近之人误解的绝望,在她小小的胸腔里剧烈翻腾、膨胀,终于冲破了那层名为“安静”的脆弱冰壳。

“您懂什么?!”

一声尖利得几乎破音的哭喊猛地打断了实弥后续的咆哮。

悠奈猛地抬起头,那张布满泪痕、苍白如纸的小脸上,不再是之前的瑟缩和恐惧,而是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混合着痛苦与愤怒的火焰。

她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情绪的彻底决堤。

“命?!我的命?!”

她几乎是嘶吼着,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控诉,

“我的命就是个错误!是个诅咒!”

实弥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话语中的极端自毁意味震得瞳孔骤缩,原本因愤怒而扭曲的表情僵在脸上。

“我克死了我的妈妈!我克死了我的爸爸!!”

悠奈的眼泪汹涌而出,不再是无声的滑落,而是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哭喊。

“没有我!妈妈就不会为了生我耗尽力气死掉!爸爸就不会因为失去妈妈那么伤心也跟着死掉!都是我!全都是因为我!!”

她小小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仿佛要将自己捏碎。

“您以为我想活着吗?!每一天!每一天我都觉得是我偷来的!是我害死了他们换来的!”

她哭喊着,声音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变得嘶哑破碎,

“您照顾我?!指导我剑术?!”

她猛地指向实弥,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嘲讽和自嘲,

“不过是因为辉利哉大人拜托您了吧!您心里一定也觉得我是个累赘!一个甩不掉的麻烦!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您刚才说得对!我的命根本不重要!一点都不重要!!”

她歇斯底里地喊着,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如果没有我……如果没有我……爸爸妈妈也许就还活着……他们那么相爱……他们应该幸福地在一起……是我……是我毁了一切……呜呜呜……”

最后的控诉被汹涌的、无法抑制的抽泣声淹没。

悠奈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身体软软地瘫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小兽濒死般的呜咽。

那小小的、颤抖的身影,在昏暗的山路上,被无边的绝望和自毁的黑暗彻底吞噬。

不死川实弥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僵立在原地。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斥责、所有的后怕,在女孩这血淋淋的自我剖白面前,瞬间被碾得粉碎。

他高大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异常沉默,只有那双总是燃烧着怒火或锐利的眼睛,此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和……茫然。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有五岁的孩子。

五岁。

别的孩子还在父母怀里撒娇玩闹的年纪。

而她却背负着“克死双亲”的沉重枷锁,在无边无际的自责和痛苦中挣扎沉沦。

她不是在任性,不是在轻贱生命,她是在用整个灵魂憎恨着自己存在的本身!

她认为自己的生命是父母死亡的代价,是原罪!所以她才会那样“安静”,所以她才会对危险显得“漠然”——因为在她内心深处,或许觉得那样的结局,才是她“应得”的解脱!

那些指责——“累赘”、“可有可无”、“辉利哉的拜托”——像冰冷的毒针,狠狠扎进实弥的心脏。

他从未这样想过!他答应教导她,固然有对辉利哉承诺的份量,有对逝去战友的复杂情感,但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

她那深不见底的痛苦,看到了那份与他自己内心深处某个角落产生共鸣的、失去一切的冰冷绝望。

他接下她,是出于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厘清的、带着刺的保护欲和责任。

然而,他粗暴的斥责,他愤怒的“不拿命当回事”的指控,在她扭曲的认知里,却成了对她“罪孽”的印证,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隔壁街道欢笑的声音不断传来,夜晚的凉风吹动实弥额前沾血的银发。

他看着地上那团小小的、被绝望彻底击垮的身影,听着那撕心裂肺、仿佛要将灵魂都哭出来的抽泣声,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无措。

他习惯了用愤怒面对一切,用力量解决问题。

但眼前这个五岁孩子内心崩裂的深渊,是他狂暴的刀锋和怒吼都无法触及、更无法缝合的。

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砸在了风柱不死川实弥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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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灭]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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