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死亡有三次。
第一次,你的脉搏和心跳停止,这是你生物意义上的死亡。
第二次,在你的葬礼上,人们宣示着你从社会上的死亡。
第三次,当世界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忘了你,这时候你才是真正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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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莉斯握着母亲的手,向来端庄的母亲此刻跪坐在祖父的棺前。
祖父从小对母亲很严格———这是从前在早逝的祖母那儿听闻的———即使这样他们之间也并不像现在这般淡漠,直到母亲远嫁巴黎,二人变得疏远,这其中种种因素道不明。
萝伊·费利,三十年前也只是如小珊蒂那样的女孩而已,她会因为自己父亲严厉的批评而流泪,也会因为父亲朝她招手而欢喜。她的前十五年过的不错,直到她被父亲定下了婚约。
她的婚姻冰冷而无味,正值花儿绽放的年纪她被逼迫着抛弃对爱情的渴望,她让自己忽视墨本的情妇,轻视他们的夫妻关系,将所有精力投入于自己的权力和孩子的教育上。
萝伊怨老费利,但在孩子慢慢长大的时光中,她同样剖析着自己的内心,她同样也爱着老费利,爱着她的家人。
当她的第一个孩子、陪伴她最久的孩子将走过她曾经的人生时,她从贵族间的角斗中幡然醒悟,她还是活成了他父亲的模样,她是第一次做母亲,可她曾做过那十五六岁的少女,她亲眼目睹被生活打磨的自己为当初鲜活少女的羽翼系上红绳,打出一个漂亮的结,送入另一个精致的笼中,她开始怕了,怕她的芙莉斯和年轻的自己一样,怨她、疏离她,在没有家人的庄园中老去。
芙莉斯取出丝帕为母亲拭去眼角的泪水。听仆人说,母亲一直守在这里,期间的吃喝也很少,芙莉斯好不容易平息的泪意又涌上心头。
“莉丝……”
芙莉斯微微愣住,她不记得有多久母亲没这么叫过自己了。
墨本夫人瘦削的面庞令她心颤,“我不是个好母亲。”她握住了芙莉斯的手,“我不愿再犯错了———莉丝,我知道你来的意图,我早已察觉到。”她的堂兄———往好听了说罢了———不过是个旁系居然敢和墨本那个老东西勾结,呵,她那个兄弟根本玩不过墨本,也妄想拿到费利家的掌舵权?
芙莉斯将她在书房听到的事情全都告诉了母亲,显然她也被震惊了,她攥紧了手帕,眸色深沉,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呢喃着什么。
“你怎么来到这里的?”墨本夫人这才意识到,“快点回去,那个老东西疑心可重着呢,珊蒂和特斯卡还在那里———”
“放心,放心母亲,我说我是和科什一起出来增进感情的。”芙莉斯安抚着她,却将她的眼泪再度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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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部的天气更加阴沉潮湿,芙莉斯从小门出来时四周已升起薄薄的雾气,埃里克一身黑的浓郁的风衣浸透在这潮湿的空气中,像是阴冷的会缠绕住脖颈的蛇令人喘不过气。
芙莉斯抹干净眼泪,“埃里克。”
他早已注意到她的动静,那个被瓷白的面具遮住了半张脸的身影向她走来。
“今晚我们住哪?”芙莉斯绽开笑容,眼角仍湿润泛红。她是偷偷来到南部的,在家族有内鬼的情况下,无法住进费利庄园。
埃里克不知从哪儿牵来了一匹白马,性格竟格外的温顺,任由芙莉斯轻轻抚摸着他的鬃毛。
只是,她不会骑马啊,“埃里克,我不会……”
“啊!”她急促的轻呼道,埃里克以抱孩子似的手法将她带上马,芙莉斯惊慌地扶住马颈,下一秒埃里克翻身上马,双手持辔,将她圈入怀中。
独特的松木香凛冽扑来,这种埃里克特有的气息同样令她着迷,她不禁放松下来,顺势依靠在他的胸脯上,也不问去哪,闭了闭酸涩的眼睛,她太累了,竟不觉地睡去。
芙莉斯这样毫无防备的睡颜和对他无比的信任,埃里克觉得她才是条随时会将他缠绕致死的水蛇,他金黄色的瞳孔里好似蕴藏着暴风骤雨般的情绪,衬衫下、黑色皮质手套内,青蓝色的静脉凸起,彰显着主人极力的克制。
白马走过条条街道,在一家位置很隐蔽的旅馆前停下,这里私密性极佳。
芙莉斯缓缓睁开眼,已然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床上,她茫然地坐起身,天色已晚,屋内灯光昏暗,要不是相信埃里克,她还以为自己被人拐了。
“埃里克———埃里克,”她唤了几声,没有人回应,她来到窗前,靛蓝色的夜与丛丛的树林,风有点大,阔叶林被吹的如麦浪般翻滚,梭梭的声音和冰冷的夜风打在窗户上。
芙莉斯不禁颤栗。
眼眶竟再度酸涩起来,她抬手揉了揉眼睛,真是的,越活越像小孩了,她在心底默默感慨。
房门发出开锁的声音,她回头,看见属于埃里克那浓郁的黑色,芙莉斯背靠着窗户,双臂倚在窗台上,看着埃里克放下为她买的点心,在旅馆廉价的花瓶中插入新鲜的百合,他脱下沾满寒气的黑色大衣搭在椅背上。
埃里克向她走来,他身上那件石膏白的衬衫勾勒着他精壮的腰曲,荷叶领充满贵气,开口却快要到胸脯,色·情的气息像南美洲的上升补偿流般,在深海中搅弄。
芙莉斯脑中有个荒谬的想法:他是不是在勾·引我。
随着想法出现的还有她攀上红晕的耳尖,等着埃里克双臂撑在窗台上,将自己圈在他的阴影下。
身后浓郁的夜色,昏黄的旅馆灯光,带着瓷白色面具的男人和他亮的刺目的金黄色瞳孔———芙莉斯竟觉得该死的刺激。
她真是越来越大胆了———也是,她骨子里本来就不是乖女孩。
她曾经梦到过埃里克像野犬一样匍匐下她身下,喘息和纠缠,她有些记不清了。
芙莉斯伸手抚摸着他的荷叶领,如隔靴搔痒,手指抚摸上他的脸颊,埃里克下意识偏过头去,只露出他完好的那半张面孔。
他的呼吸声很重,一起一伏像是芙莉斯在大洋中漂泊着,他那完美的半张脸,如希腊雕塑,但他始终不愿意揭下他的面具———不过没关系,她会等,等他完完全全放下心来的那一天。
“为什么原谅我,你不觉得我是个很自私很无情的人吗———”手指从颈后攀上插·入他的发间,埃里克一阵颤栗,酥麻感从脊髓蔓延。
芙莉斯仿佛破罐子破摔般,他从未见过她如此主动的模样,喉结滚动。
“———你不怕我再次食言,再次蒙骗利用———”埃里克将她猛地抱起,她坐在他的手臂上,俯视着他。
“你永远都甩不掉我,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低沉的嗓音像魔咒般一遍遍回响在芙莉斯的脑中,她忍不住笑起来,捧起他的脸,像是垂怜着对她宣誓忠诚的小狗。
好啊,埃里克———就是这样,一直一直看着我,让我知道这糟乱的生活中也有一颗锚点,在我即将漂走时拖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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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去将近一周,回到墨本庄园时芙莉斯撞见一对母女。
“大小姐日安。”那名妇人尊敬地行礼,她身边的女孩也学着母亲的样子行礼。
芙莉斯皱了皱眉,望着女孩和墨本公爵几分相似的脸,母亲只是回南部了,而自己正巧“度假”他就迫不及待地接情妇和私生女回家了?她内心作呕。
没有哪个孩子喜欢父/母的私生子女。
芙莉斯瞥了一眼无视她们上了楼。
她去了三楼,门内很安静,应该只有墨本公爵一人。“父亲,父亲。”她敲了敲门。
“进。”
芙莉斯提着裙子哒哒哒地走进去,面色委屈。
“度假怎么样?”
“挺好的。”她声音闷闷的。
墨本公爵这才抬头看向她,“怎么了,苦着脸。”
“您为什么要把她们接过来?”芙莉斯双眼微红,细声询问,惹人怜爱。
墨本公爵反应过来,咳了一下掩饰尴尬,的确,以前他还不至于如此没有分寸。
看着自己乖巧又懂事的大女儿,再加上对她母亲的事有一丁点心虚愧疚,他难得地开口:“咳———芙莉斯,你知道的,她只有个女儿而已”那只是个用来联姻———不对,说是用来笼络下属还差不多的工具,“你想要什么补偿。”
芙莉斯眼光微动,鼓着嘴,“那好吧,父亲,您肯定有您的安排———那我想要藏书阁的钥匙好不好,父亲,我真的很喜欢那些书。”当然不是,只是因为藏书阁就在墨本公爵书房后边,方便她窃取资料。
自己向来稳重的女儿偶尔对他撒起娇来,又想起她的婚事,心情还挺不错的,“可以,只是小心着别打坏里边的文物宝贝。”他从书桌里取出钥匙给芙莉斯。
“当然父亲,谢谢您。”她有些雀跃地离开了。
关上房门后,那张脸瞬间冷了下来,她站在楼梯口,俯视着这所庄园的一切,一切尽收眼底,忙碌的女佣、修剪枝桠的园丁,以及那对母女。
真是符合墨本公爵居高临下喜好控制他人的性格,他肯定时常在三楼观察。
她的目的达到了,需要快些行动起来。
更一章,真的好久没更了。
等考完后可能前面几章都会微调一下,不过不影响,不重新阅读也没事。
故事并不是逃离庄园后就结束的,相反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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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chapter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