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规划

七月十六日,廖雪松做了一张表。

不是普通的表格,是一张A3纸大小的备考计划表。她用尺子画了横线和竖线,横轴是日期,从七月十六日到七月二十四日,共九天。纵轴是科目,分为中国航空史、世界航空史、空军装备知识、飞行原理基础、空气动力学常识、综合应用六大类。每一个单元格里都填上了当天需要完成的学习任务,精确到页数。

她画这张表用了整整一个小时。每一笔都画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作品。画完以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确认没有问题,才把表折叠好放进了笔记本里。

早上的学习时间,她把这张表带到了图书室,摊开在桌上给程光启看。

程光启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沉默了将近十秒。

“廖雪松。”她抬起头,表情复杂,“你是处女座吗?”

“不是。这和星座没关系。”

“那你怎么能把事情规划成这样?”程光启用手指在表上划了一下,“每一天,每一个科目,每一本书的页码。你连七月二十一号下午要复习空气动力学第三章第七节都写好了。”

“第三章第七节讲的是边界层理论,比较难,需要单独拿出来复习。”

程光启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行。你说怎么学就怎么学。”

廖雪松忽略了程光启语气里的那种认命感,开始讲解这张表的用法。“前五天是第一轮,把所有参考书目通读一遍,建立知识框架。中间三天是第二轮,精读重点章节,做笔记,整理错题。最后一天是第三轮,全真模拟,查漏补缺。每一轮结束都有一次阶段性测试,我来出题。”

“你来出题?”

“对。模拟竞赛的题型和难度。”

程光启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廖雪松。“廖雪松,你上辈子是不是一台机器?”

廖雪松没有理她,继续讲解。“第一轮的时间最紧张,平均每天要读两本书。中国航空史和世界航空史可以交叉进行,因为时间线有重叠。空军装备知识和飞行原理基础需要先读,因为后面的科目会用到这些基础知识。”

她讲得很详细,把每一本书的重点章节、难点内容、与其他科目的关联都过了一遍。程光启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下一些关键词。她发现自己已经渐渐习惯了廖雪松的这种高强度风格,甚至会开始期待每天早上的学习时间。那种被人推着往前走的感觉,虽然累,但踏实。

第一轮学习从七月十六日正式开始。

廖雪松把每天的作息调整到了极致。早上五点起床,五点到六点学习。上午正常训练,她在训练间隙会掏出笔记本看上几页。午休时间从十二点半到一点十分,她在图书室学到一点半,然后回宿舍睡二十分钟。晚饭后六点半到九点是整块的学习时间,雷打不动。熄灯后九点半到十点半再学一个小时,十点半准时睡觉。

程光启一开始跟不上这个节奏。她习惯了午睡一个小时,被压缩到二十分钟之后,下午训练的时候眼皮一直在打架。廖雪松发现她在操场上站着都快睡着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薄荷糖递给她。

“含着。提神。”

程光启接过糖,撕开包装塞进嘴里。薄荷的凉意从舌尖直冲头顶,她打了个激灵,眼睛睁大了。

“这是什么糖?这么冲。”

“军用提神薄荷糖。我爸以前给我的,我一直没吃。”

程光启含着糖,口齿不清地说:“你爸真是个狠人。”

廖雪松没有评价,转身继续训练。

那包薄荷糖成了程光启接下来几天的常备物资。每次困了就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撕开包装塞进嘴里,然后皱一下眉头,继续看书。廖雪松观察过她吃糖的反应,每一次都一样,先皱眉,再抿嘴,然后眼睛亮一下,像是在说“真难吃但真有用”。

七月十八日,第一轮学习进行到第三天。廖雪松按照计划在图书室里给程光启做了第一次阶段性测试。她出了五十道题,三十道单选,十道多选,十道判断。全部是客观题,覆盖了前三天学习的所有内容。

程光启答题用了四十分钟。廖雪松在旁边计时,同时自己也做了一遍,以便对照答案。时间到了以后,程光启把答题纸递过来,廖雪松接过去开始批改。

程光启坐在对面,双手放在桌上,十个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廖雪松手里的红笔,廖雪松每一次打勾或者画叉,她的手指就跟着跳一下。

廖雪松批改完最后一题,把答题纸翻过来,计算总分。

“多少分?”程光启的声音有些紧。

“八十六。”

程光启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又紧张起来。“八十六?满分多少?”

“一百。”

“那才八十六。”程光启的肩膀塌了下去,“十四分没了。”

廖雪松把答题纸推到她面前,指着一道画了叉的题。“这道题是关于歼7和歼8的区别,你答反了。歼7是三角翼,歼8是后掠翼。这个知识点在《中国航空史》第七章第三节,你回去再看一遍。”

她一道一道地讲解,程光启一条一条地记。错题的分布很集中,主要是在空气动力学常识和综合应用两类。这说明程光启的记忆力没有问题,但理解深度还不够,尤其是对原理类知识的掌握还需要加强。

“接下来三天,你要把重点放在空气动力学和综合应用上。”廖雪松合上笔记本,“这两类是你的短板,也是竞赛中拉开分数的地方。”

“我知道。”程光启用笔戳着笔记本上自己记下来的错题,“空气动力学那些公式,我老是记混。升力和阻力的公式长得太像了。”

“不是像,是有联系的。你把升力公式和阻力公式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的结构是一样的,区别只在于系数。理解了这一点,就不会记混。”

廖雪松拿起笔,在程光启的笔记本上画了两个公式的对比图,用箭头标出了相同和不同的部分。程光启看着那幅图,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突然看到了之前一直没看到的风景。

“原来是这样。”她低声说,“你之前为什么不用这种方法教我?”

“之前你还没把基础知识过完,用了你也看不懂。现在基础有了,才能理解这些联系。”

程光启看着廖雪松,那种眼神又出现了,亮亮的,暖暖的,像是在看一盏在黑夜里点亮的灯。

“廖雪松,你真的很适合当老师。”

廖雪松把笔放下。“我不适合。我只是知道一些事情。”

“知道一些事情和能把事情教给别人,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能力。”程光启的语气很认真,“你不仅有知识,你知道怎么把知识拆开、揉碎、再重新组装起来递给别人。这是一种天赋。”

廖雪松被她这么认真地夸奖,有些不自在。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自己的表情。

“行了。继续看书。”

程光启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翻书。

七月二十一日,第一轮学习结束。

廖雪松做了第二次阶段性测试,这次她出了六十道题,难度比第一次提高了百分之三十。程光启答了五十分钟,分数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九十二?”她看着答题纸上的数字,声音拔高了半度,“我进步了六分?”

“满分还是一百。”廖雪松说,“但题目的难度提高了,所以实际进步不止六分。”

程光启把答题纸举到眼前,一行一行地看着那些红色的勾。她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那个不对称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展开,最后变成一个大大的、毫无保留的笑。

“廖雪松!”她忽然站起来,隔着桌子伸出手。

廖雪松被她这个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但程光启的动作太快了,她的手已经被抓住了。程光启握着她的手,用力地晃了两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七月的阳光。

“谢谢你!”程光启说。

廖雪松被她晃得身体前后摆动,帽子差点掉下来。她用另一只手按住帽子,表情有些窘迫。“你放开,这里是图书室。”

程光启意识到自己动静太大了,赶紧松开手,朝旁边看了一眼。还好图书室里没有别人。她缩回座位,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廖雪松整理了一下被晃歪的帽子,低头看着自己被握过的那只手。手背上还有程光启手掌的温度,那种热度从皮肤表层一直渗进去,渗到了骨头里。

“第二轮学习从明天开始。”廖雪松把自己的手放回桌下,不让程光启看到它的微微发抖,“重点是精读和拓展。我会给你补充一些参考书目之外的资料。”

“还有参考书目之外的资料?”程光启的眼睛瞪大了。

“嗯。我自己的笔记。还有一些学术论文和试飞报告。”

程光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你这个人,真的没有上限。”

第二轮学习的难度比第一**了很多。廖雪松不再让程光启简单地背诵和记忆,而是要求她理解、分析、综合。她会拿出一篇关于歼8抖振问题的学术论文,让程光启读完以后用五分钟的时间概括核心观点。她会给出一组真实的飞行数据,让程光启判断飞机的状态是否正常。她会模拟一个战场场景,让程光启分析应该采用什么样的战术编队。

这些题目没有标准答案,或者说答案不是唯一的。廖雪松要的不是程光启给出“正确”的答案,而是看她能否运用所学的知识进行合理的分析和推理。

程光启一开始很不适应。她已经习惯了廖雪松那种“有问必有答、有答必准确”的模式,现在突然被告知答案可以不一样,她反而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你不要想着我在考你。”廖雪松在一次练习后对她说,“你就当这是真的。你真的在那架飞机上,你真的在执行那个任务。你要做的是完成任务。”

程光启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构建廖雪松描述的那个场景。万米高空,座舱外是深蓝色的天幕,仪表盘上的数字在跳动,无线电里传来地面指挥所的声音。她在那里面临一个选择,一个关乎任务成败的选择。

她睁开眼睛,说出了自己的决定和理由。

廖雪松听完以后,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只是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说了一句“可以”。

程光启知道,从廖雪松嘴里说出“可以”两个字,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七月二十三日,第三轮学习还没开始,但廖雪松和程光启已经提前把参考书目过了两遍。廖雪松的笔记本写满了三本,程光启的笔记本也写满了两本。两个人的笔记风格截然不同,廖雪松的是工整的提纲和图表,程光启的是密密麻麻的要点和批注。但如果把两本笔记放在一起对照着看,会发现它们的内容是高度互补的。廖雪松记的是骨架,程光启记的是血肉,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知识体系。

这天晚上,她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图书室里学到很晚。廖雪松提议去操场走走,程光启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跟着她走出了图书室。

七月的夜晚很热,操场上的水泥地面还散发着白天积攒的热量。她们并肩走在跑道上,谁都没有说话。远处停机坪上的灯光把夜空映成了深橘色,几架战机的轮廓在灯光中若隐若现。

“廖雪松。”程光启先开了口。

“嗯。”

“你对这次竞赛,有多大把握?”

廖雪松想了想,说:“如果只是我和你去比,我有把握。但其他连队也会派最强的选手,有些连队有专业出身的兵,比如机务大队的人,他们天天跟飞机打交道,专业知识可能比我还扎实。”

程光启转头看着她。“你也会没把握?”

“我不是没把握,是不轻敌。”廖雪松看着远方的停机坪,“我做过调查。机务大队有一名叫郑海天的士官,他在地方大学读的是飞行器动力工程专业,入伍前就学过这些课程。还有场务连的一个兵,叫刘志远,他是航空爱好者,收藏的航空资料比我多。”

程光启听到这些名字,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你怎么知道这些?”

“问的。”廖雪松说,“知己知彼。”

程光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廖雪松。她知道廖雪松做事认真,但没想到她连竞争对手都做了调查。“你把全旅的航空人才都摸了一遍?”

“没有全旅,只是有可能参赛的几个单位。”

程光启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走在廖雪松左边,两个人的步伐不知不觉地同步了。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像两只一起飞行的鸟。

“不管对手是谁。”程光启说,“我们尽全力就行。”

“嗯。”廖雪松点头,“尽全力。”

她们走了三圈,然后回到图书室,把明天要复习的内容又过了一遍。廖雪松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七月二十五日,礼堂。全力以赴。”

写完以后她把这行字给程光启看。程光启看完了没有说什么,拿过廖雪松的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字。

“我们一定能赢。”

廖雪松看着那五个字,嘴角动了一下。她合上笔记本,把笔还给程光启。两个人的手指又碰了一下,这一次谁都没有缩回去,就那么接触了两秒,然后自然地分开了。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动作。但那两秒的接触里,有她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再说出口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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