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交锋

星期二早晨,廖雪松五点十分就醒了。

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她没有赖床,穿好衣服,洗漱完毕,拿着笔记本去了操场。跑了两圈之后,她站在单杠旁边做拉伸,脑子里已经开始过今天的计划了。上午正常训练,午休时间继续写讲稿的第三板块和第四板块,晚饭前争取把初稿全部完成,晚上两个人一起过一遍。

计划很完美。时间分配精确到分钟,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

但计划在上午十点被打乱了。

训练间隙,指导员把廖雪松叫到办公室,告诉她一个消息。旅里临时决定把宣讲会提前到周四下午,因为周五有上级工作组来检查,时间撞了。所有单位的宣讲时间都往前挪了一天,也就是说,她们少了一天的准备时间。

廖雪松站在指导员办公室里,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重新计算时间。今天是星期二,周四下午就要讲。去掉今天剩下的时间和明天一整天,实际上能用来准备的时间不到四十八小时。讲稿还没有写完,PPT还没有做,排练还没有开始。

“我知道了。”廖雪松说。

“有问题吗?”指导员看着她。

“没有。”

指导员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廖雪松敬了个礼,转身出了办公室。

她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六月的热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墙上的宣传画哗哗作响。她闭了一下眼睛,把慌乱压下去,然后迈步走向训练场。

午饭时间,廖雪松在食堂门口等到了程光启。

“宣讲会提前了。”廖雪松开门见山,“周四下午。”

程光启端着的餐盘差点没拿稳,铝制餐盘在托盘上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周四?”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不是周五吗?”

“临时改的。周五有工作组来检查。”

程光启把餐盘放在最近的桌子上,拉开椅子坐下来。她盯着廖雪松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餐盘。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一碗白米饭,冒着热气,看起来很好吃,但她显然已经没什么胃口了。

“那我们今天必须把讲稿全部写完。”程光启说。

“中午就开始。”廖雪松坐到她对面,“第三板块和第四板块,今天下午训练之前必须完成。晚上做PPT,明天全天排练。”

程光启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没有马上回答。廖雪松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那种时间不够、任务很重、但又不能退缩的紧张。

“程光启。”廖雪松叫她的名字。

程光启抬起头。

“能完成。”廖雪松说。不是“应该能完成”,也不是“争取完成”,是“能完成”。她说话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不容置疑。

程光启看着她的眼睛,那只发抖的手慢慢稳住了。

“能完成。”程光启重复了一遍,然后低头开始吃饭,这次吃得比平时快了很多。

午饭后,她们没有回宿舍休息,直接去了图书室。图书室里已经有几个人在看书了,廖雪松和程光启坐到最里面的角落,把声音压到最低。

“第三板块是淡泊名利。”廖雪松翻开笔记本,“这部分我主笔,你来润色。我先把资料给你过一遍。”

她开始一条一条地说。顾诵芬在歼8成功之后婉拒了各种荣誉,把功劳归给团队。他常年住在单位宿舍,房间很小,家具简陋,最值钱的东西就是满屋子的书和资料。他生活极其简朴,衣服穿到破都不舍得扔,但对年轻人的培养毫不吝啬,把自己所有的知识都毫无保留地教给后辈。

程光启一边听一边记,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写到顾诵芬把奖金捐给单位用于人才培养的时候,她停下来,抬起头。

“捐了多少?”

“具体数字有不同说法。”廖雪松说,“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把绝大部分奖金都捐了。他自己不留。”

程光启把这句话写了下来,写完之后又加了一句:“他这辈子,对物质的要求很低,对事业的要求很高。”

廖雪松看了这句话,觉得写得很好,没有修改。

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了。廖雪松提供资料,程光启转换成宣讲语言,几乎不需要反复讨论就能定稿。廖雪松发现自己越来越能猜到程光启会怎么表达一个意思,程光启也越来越能猜到廖雪松会强调哪些数据。她们像两台磨合了很久的机器,齿轮咬合得严丝合缝。

第三板块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完成了初稿。廖雪松看了一遍,只改了三个地方。程光启看了一遍,改了五个地方。两个人的修改意见没有冲突,反而互相补充,像是早就商量好的一样。

“第四板块是精神传承。”廖雪松说,“这部分我来写,你最后统一润色。”

“为什么你写?”

“因为这部分要落到我们自己的岗位上。我是通信兵,你是雷达兵,我们要讲清楚我们怎么传承顾院士的精神。这部分涉及到专业内容,我写更合适。”

程光启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把笔记本推到廖雪松面前。

廖雪松拿起笔,开始写。她写得比程光启慢,每一句话都要斟酌很久。不是因为不熟悉内容,恰恰是因为太熟悉了,她想找到最准确的表达方式。通信兵的工作是保障战机的通信联络,确保飞行员和地面之间信息畅通。顾院士当年三上蓝天,靠的就是可靠的通信保障。廖雪松想把这个联系讲清楚,讲透彻。

她写了一个开头,划掉了。又写了一个,又划掉了。程光启在旁边看着她涂改,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等着。

廖雪松写了第四版,终于满意了。她把笔记本推给程光启。

程光启低头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表情有些惊讶。

“你写得很好。”她说。

“还没有润色。”

“我说的是内容,不是措辞。你说的这些,让我觉得我们的工作跟顾院士的工作真的是连在一起的。不是那种硬凑上去的联系,是真的有根有据的联系。”

廖雪松听到这个评价,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她不是一个需要别人认可的人,但程光启的认可让她觉得这个下午的辛苦有了意义。

程光启拿起笔,开始在廖雪松写的基础上润色。她改了一些句子的语序,让它们更顺口;加了一些过渡词,让段落之间的衔接更自然;删掉了一个太长的例子,换成了一句更简短的话。改完之后她又读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了。”

廖雪松接过来看了一遍,也点了点头。

下午一点四十,初稿完成。

廖雪松看了一下手表,距离下午训练开始还有二十分钟。她把讲稿从头到尾念了一遍,程光启在旁边跟着默读,两个人配合着找问题。语速、停顿、重音、情绪,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一遍。

“三上蓝天那段,你的语气可以再沉一点。”廖雪松说,“不要急着往前赶,让听众有时间消化。”

“好。”程光启用笔在稿子上做了标记。

“淡泊名利那段,有一个数据你漏了。他把奖金捐给了单位,具体金额虽然不统一,但你可以说‘数十万元’,这在当时是一笔巨款。”

“加上了。”

“精神传承那段,最后一句再改一下。不要说‘我们一定会努力’,太虚了。改成‘我们会用每一次通信畅通、每一个雷达回波来回答他’。”

程光启停了一下,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廖雪松。

“这句好。”她说,“这句真的好。”

训练结束后,廖雪松和程光启没有去图书室,而是去了连队的多媒体室。多媒体室有一台电脑和投影仪,可以用来做PPT。廖雪松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程光启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

“你会做PPT吗?”程光启问。

“会。”廖雪松说,“但做得不好看。”

“我来做设计,你来管内容。”程光启接过鼠标,“你在旁边看着,觉得不对就说。”

廖雪松发现程光启做PPT的速度很快,而且审美很好。她选了一个深蓝色的模板,配上白色的字体,看起来简洁又大气。每一页的图片都选得很准,不是随便找的网图,而是她从各种资料里收集来的老照片。顾诵芬年轻时的照片、歼8首飞的照片、顾诵芬在风洞里的照片,每一张都有出处,每一张都有故事。

廖雪松负责确认每一张图片的准确性。有一张照片她看了很久,觉得拍摄时间标注可能有误,就拿出笔记本对照了一下,发现确实标错了。程光启马上改了,然后说了一句“还好有你”。

做PPT的过程比写讲稿顺利得多。可能是因为两个人已经磨合了一天半,默契程度比昨天又上了一个台阶。廖雪松一个眼神,程光启就知道这一页要加什么内容;程光启一个手势,廖雪松就知道这一页的排版哪里需要调整。

到晚上八点,PPT完成了。十二页,八分钟的量,每一页都精心设计过。廖雪松把PPT从头到尾放了一遍,程光启在旁边念讲稿,两个人卡了一下时间。

八分十五秒。比规定的八到十分钟短了十五秒,但问题不大,现场可以根据语速微调。

“明天全天排练。”廖雪松关上电脑,“早上八点开始,中午休息一小时,下午继续。至少排练五遍。”

程光启靠在椅背上,仰着脸看着天花板。

“五遍。”

“有问题吗?”

“没有。”程光启把脸从天花板上放下来,看着廖雪松,“就是觉得你这个人真的很猛。”

廖雪松不太确定“很猛”是什么意思,但根据上下文判断应该是褒义。她没有回应,开始收拾桌上的资料。笔记本、打印稿、U盘,一样一样地装进包里,动作有条不紊。

程光启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说了一句跟讲稿完全无关的话。

“廖雪松,你以前有没有跟别人搭档做过这种事?”

廖雪松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

“那你觉得跟我搭档怎么样?”

廖雪松想了想,说:“还可以。”

“还可以?”程光启的声音拔高了,“就只是还可以?”

廖雪松看着程光启的表情,那个歪嘴角的笑容又出现了,但这次笑容下面有一点点别的什么。像是期待,又像是紧张。廖雪松在心里想了一下,要不要把真实想法说出来。真实想法是她觉得跟程光启搭档很舒服,甚至有点太舒服了,舒服到她有时候会忘记自己是在工作。

但她说不出口。

“比你预期的好一点。”廖雪松说。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让步了。

程光启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是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礼物。

“那就好。”程光启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明天八点,多媒体室。不许迟到。”

“我从没迟到过。”

“我知道。”

她们一起走出多媒体室。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只剩下应急灯的绿色光点在墙壁上幽幽地亮着。她们借着手机屏幕的光走下楼梯,走到一楼的时候,程光启忽然停下脚步。

廖雪松差点撞上她的后背,在最后几厘米的地方刹住了。

“怎么了?”

程光启转过身,手机的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的脸,把她的表情映得有些奇怪。

“廖雪松,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跟你搭档。”程光启说,“如果你没有报名,我一个人肯定搞不定。不是能力问题,是我一个人的话,没人帮我看着。你帮我看着,我觉得心里有底。”

廖雪松站在比她低两级台阶的位置上,仰着脸看着程光启。应急灯的绿光从走廊尽头漫过来,把程光启的轮廓描了一圈淡淡的绿色。她在那个瞬间觉得程光启很好看。不是那种五官精致的好看,是那种让人想多看两眼的好看。

“不用谢。”廖雪松说,“你先做好你那一半就行。”

程光启用鼻子笑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廖雪松跟在后面,看着她被手机光照亮的后脑勺,看着她微微扬起的下巴,看着她走路时永远轻快的步伐。

她们在楼梯口分开。廖雪松上了楼,程光启走向走廊深处。廖雪松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靠在楼梯的扶手上,听着程光启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距离宣讲会还有不到四十三小时。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上楼。回到宿舍,同屋的战友已经睡了。她摸黑洗漱,轻手轻脚地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不是讲稿,不是PPT,是程光启被手机光照亮的那张脸。歪着的嘴角,亮晶晶的眼睛,还有那句“谢谢你让我跟你搭档”。

廖雪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觉得自己需要想清楚一些事情。但她又觉得,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

宣讲会要紧。

她这么告诉自己,然后强迫自己数起了羊。数到第七十三只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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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天空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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