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天选

九月下旬的一个清晨,廖雪松正在图书室里给程光启讲解一道物理综合题,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连队的通信员,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廖雪松,程光启,指导员让你们九点去他办公室,有重要通知。”

程光启抬起头,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中。“什么通知?”

“没说。但好像是从师部下来的。”

通信员走了以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程光启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惊讶,是期待。廖雪松心里也动了一下,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低下头继续写那道题的演算过程。

“你不好奇吗?”程光启问。

“好奇。但九点就知道了。”

“你就不能稍微表现得兴奋一点?”

廖雪松把最后一步推导写完,放下笔,看着程光启。“我很兴奋。但兴奋也不能让指针走快一点。”

程光启用鼻子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把注意力收回到面前的笔记本上。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暴露了她内心的焦躁。

九点整,她们准时出现在指导员办公室门口。

指导员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两份文件。看到她们进来,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让她们坐下,而是站起来,把两份文件分别递到她们手里。

“招生通知下来了。”他说,“空军航空大学二零二七年度现役士兵招生工作正式启动。你们之前一直在准备,现在可以报名了。”

廖雪松接过文件,手指微微发抖。她把文件翻开,从第一行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政治条件、身体条件、文化条件、年龄条件,每一条都看得很仔细。她的目光在“身体条件”那一栏停留了很久,尤其是在“视力”那一项上。裸眼远视力不低于0.8。她的左眼0.9,右眼1.0,擦线。擦线也是过,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程光启也在看文件,但她看得比廖雪松快。她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重要的条款。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报吗?”她问廖雪松。

“报。”

“我也报。”

指导员看着她们,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报名表在我这里,你们拿回去填,明天交给我。另外,体检安排在十月中旬,师部医院。体能测试也在同一周。这段时间你们要注意身体,别受伤,别感冒。”

程光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已经痊愈的脚踝。廖雪松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但没有说什么。

从指导员办公室出来,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手里各自攥着那份文件。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九月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廖雪松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这大概是今年以来最好闻的味道。

“廖雪松,体检你怕不怕?”程光启靠在墙上,把文件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怕。”

“你居然会说怕?”

廖雪松看着她。“我怕视力过不了。擦线太危险了,体检的时候稍微波动一下就可能不合格。”

“那你体检之前多休息,少看书,把眼睛养好。”

“少看书?”廖雪松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可置信,“离考试还有不到九个月,少看书怎么行?”

程光启把文件放下,转过身正对着廖雪松。“廖雪松,你听我说。你的文化课成绩已经够好了,少看几天书不会掉多少分。但视力这个东西,疲劳会影响很大。你每天晚上熬夜到十一点,白天训练又累,眼睛能好才怪。”

廖雪松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程光启说得有道理。她确实在透支自己的身体,不只是眼睛,还有颈椎、肩膀、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她不是不知道,只是一直在用“再坚持一下”来麻痹自己。

“体检前一周,我每天十点睡。”廖雪松说。

“九点半。”

“十点。”

“九点半。”程光启的语气不容商量。

廖雪松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九点四十五。”

程光启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成交。”

她们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程光启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她光洁的额头。廖雪松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一年前,她们也是这样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宣讲会的通知。那时候她们是陌生人,现在她们是彼此最信任的人。

时间过得真快。

十月十一日,体检的日子。

廖雪松和程光启坐上了去师部医院的卡车。车厢里还有另外几个报名的战友,大家都穿着作训服,表情都有些紧绷。程光启坐在廖雪松旁边,膝盖挨着膝盖,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安静里有种默契,像是两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不需要言语也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廖雪松的手心在出汗。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用力地攥着,指节泛白。程光启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暖,掌心干燥,温度从接触的地方一点一点地传过来。

“别紧张。”程光启的声音很轻。

“我不紧张。”

“你手心全是汗。”

廖雪松低头看了一眼被程光启握住的手,确实有汗,在程光启的手掌下洇出了一小片湿痕。她想把手抽回来擦一擦,但程光启没有松手。

“就这样。”程光启说,“我帮你捂着,一会儿就干了。”

廖雪松没有挣扎。她的手在程光启的掌心里慢慢地不抖了,汗水也真的渐渐干了。车颠簸了一下,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然后又分开。碰在一起的时候,廖雪松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知道程光启有没有注意到。

体检的第一项是外科。身高、体重、脊柱、四肢,一项一项地过。廖雪松脱掉外套,穿着体能训练服站在检查室中央,医生让她做各种动作,弯腰、抬臂、下蹲。她一一照做,动作标准得像在做队列训练。

“合格。”医生在她的体检表上盖了一个章。

第二项是内科。心肺功能、血压、心电图,也都正常。廖雪松躺在检查床上,听到自己的心跳通过听诊器传出来,咚、咚、咚,有力而规律。医生说“心脏没问题”,她松了一口气。

第三项是耳鼻喉科。听力、嗅觉、鼻腔,顺利通过。

第四项是眼科。

廖雪松走进眼科诊室的时候,腿有些发软。诊室里有一张视力表,灯箱亮着,白色的底板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她站到五米线后面,闭上右眼,左眼盯着视力表。

医生用一支小棒指着符号,从上往下,从大到小。廖雪松一个一个地辨认,方向说得很准。指到倒数第四行的时候,她还能看清。倒数第五行,有些模糊,但她猜对了方向。倒数第六行,符号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黑点,她眯了一下眼睛,但还是看不清。

“左眼0.9。”医生在体检表上写了一个数字。

换右眼。廖雪松闭上左眼,右眼盯着视力表。她的右眼比左眼好一些,倒数第五行很清楚,倒数第六行有些勉强,但她也猜对了。

“右眼1.0。”

廖雪松走出诊室的时候,腿还是有些发软,但比进去的时候好多了。擦线。又是擦线。但擦线也是合格,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这句话,像是在念一道护身符。

程光启在走廊里等她。看到廖雪松出来,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过来。

“怎么样?”

“左眼0.9右眼1.0。擦线过了。”

程光启的脸上闪过一丝担忧,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过了就是过了。医生写的是合格,不是不合格。”

“我知道。”廖雪松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轮到你了。去吧。”

程光启走进诊室,廖雪松在外面等着。她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硬壳封面。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医护人员走过,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她闭着眼睛,在心里默念着顾诵芬的那句话。一定要搞出属于中国人自己的飞机。她念了三遍,心情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程光启从诊室出来的时候,冲廖雪松比了一个V字手势,笑得像个孩子。她的眼睛很亮,鼻尖有一点点红,整个人像是刚从游乐园里出来。

“两只眼都1.0。比你强。”程光启走到廖雪松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恭喜你。”廖雪松说。

“同喜。”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无法抑制的、带着劫后余生般庆幸的笑。廖雪松很少这样笑,但今天她觉得自己有资格笑一下。毕竟,她离顾院士又近了一步。

体检结束后,她们在师部医院门口等车。十月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像夏天那样毒辣。廖雪松把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只穿着一件体能训练服,风吹过来,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而有力的线条。

“廖雪松,你说体检结果什么时候出来?”程光启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

“一周左右。”

“那这一周你怎么过?”

“正常过。该训练训练,该看书看书。”

程光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你真的能做到?不胡思乱想?”

廖雪松犹豫了一下。“尽量。”

程光启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不对称的嘴角微微翘着,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那就尽量。”

一周后,体检结果下来了。

廖雪松合格。程光启合格。

廖雪松看到结果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腿软得站不住。程光启在旁边扶住了她,手臂揽着她的腰,把她撑了起来。

“我说什么来着?擦线也是合格。”程光启的声音里有笑意,也有掩饰不住的激动。

廖雪松靠在她身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也许是因为这一周她表面上说“正常过”,实际上每天都在想这件事。吃饭在想,训练在想,看书在想,睡觉在想。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重复,如果不过怎么办,如果不过怎么办。现在这个声音终于安静了。

“程光启。”廖雪松的声音有些哑。

“嗯。”

“过了。”

“过了。”

廖雪松慢慢地站稳了,从程光启的怀里退出来。程光启的手臂在她腰上停留了半秒,然后收了回去。那个半秒的停留,让廖雪松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体检通过后,文化课考试成了唯一的关卡。廖雪松和程光启的复习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每天的学习时间从五个小时增加到了六个小时,廖雪松把那张A3计划表又细化了一遍,把每一个小时都安排得满满当当。程光启没有再抱怨,因为她知道,这是她们离梦想最近的时候。

十月底的一天晚上,廖雪松和程光启在图书室里学习到十点半。廖雪松合上书,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脖子,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程光启面前。

“这是什么?”程光启拿起信封,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寄件地址是南方的一个城市,收件人是程光启。

“你拆开看看。”

程光启疑惑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她低头读了起来,读着读着,眼眶慢慢地红了。信纸上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印刷体。那不是廖雪松的字,是她母亲的字。

“光启,妈收到你战友廖雪松同志的信了。她把你在部队的情况都告诉了妈。妈以前不知道你这么努力,每天五点起床,晚上十一点才睡。妈以前不同意你考那个大学,是怕你吃苦,怕你出事。但妈看了廖雪松同志的信,觉得妈可能想错了。你不是在找苦吃,你是在找自己的路。妈不懂什么航空报国,但妈懂你。你想做的事,就去做吧。妈支持你。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照顾好自己就行。妈。”

程光启读完最后一个字,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她没有用手去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嘴角却翘着,翘得很高,高到那个不对称的笑容在这个流泪的时刻显得格外倔强。

“廖雪松,你什么时候给我妈写的信?”

“上个月。”

“你写了什么?”

“写你每天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写你写了多少本笔记,进步了多少分。写你是一个不会放弃的人。”

程光启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她索性不擦了,就那么哭了一会儿,然后吸了吸鼻子,看着廖雪松。

“廖雪松,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廖雪松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被泪水打湿的睫毛,心里那个一直不敢触碰的地方又一次被照亮了。这一次她没有躲避,没有给自己找借口,没有用“战友”“搭档”这些词来搪塞。她看着程光启的眼睛,说了一句她从没说过的话。

“因为你在。因为你是程光启。”

程光启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伸出手,隔着桌子,握住了廖雪松的手。廖雪松回握过去,两个人的手指在桌面上方交缠在一起,十指紧扣。

图书室的灯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着,窗外的夜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停机坪上的灯光把夜空映成了深橘色,几架战机的轮廓在灯光中若隐若现。廖雪松和程光启面对面坐着,手握着手,谁都没有说话。她们之间不需要语言了,如果需要,那也只是为了确认那些已经确认过无数次的事情。

“廖雪松。”程光启的声音很轻。

“嗯。”

“还有八个月。”

“嗯。八个月。”

“八个月以后,我们在考场上。”

廖雪松看着她的眼睛,看到了那双眼睛里的坚定和温柔。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但在程光启的眼睛里,它们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坚定得像钢铁,温柔得像月光,同时存在于一个人的眼睛里,同时存在于廖雪松的心里。

“八个月以后,我们在考场上。”廖雪松重复了这句话,然后加了一句,“考完以后,我们在天上。”

程光启看着她,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那个不对称的笑容在这个十月的夜晚显得格外明亮,像是有人在她脸上点了一盏灯。那盏灯照在廖雪松的脸上,照在她的眼睛里,照在她那颗从小就想要飞翔的心脏上。

“好。说定了。”程光启说。

她们的手还握在一起,从图书室的灯光下到熄灯后的黑暗中,从十月到六月,从地面到天空。她们会一直握着,不是因为害怕松开,而是因为握着的时候,这个世界变得没有那么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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