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陈薇开始着手调动前的最后准备工作。
她把考务科的所有业务资料整理成册,一份一份地标注清楚,整整齐齐地码在文件柜里。朱颖接手了大部分日常工作,陈薇在旁边看着,偶尔提醒几句,但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处理那些最后需要她亲自经手的事情。
“薇姐,你真的要走了。”周伟有一天站在她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需要她签字的文件,声音闷闷的。
陈薇接过文件,签了名,递还给他。
“又不是不回来了。”她说,“省城离这儿也就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周末随时可以回来。”
“那不一样。”周伟把文件抱在怀里,低着头,“你在这儿,我们心里就有底。你走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陈薇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周伟,你比刚来的时候进步了很多。”她说,“朱颖也跟我说过,你现在做事比以前稳多了。林主任也夸过你。你不需要我在这儿给你兜底了。”
周伟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笑。
“那薇姐你到了省城,要经常给我们发消息。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要告诉我们。”
“好。”陈薇笑着说。
周伟抱着文件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薇姐,你到了那边要好好的”,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陈薇坐在椅子上,看着办公室的门在周伟身后关上,心里酸酸的,但又暖暖的。
六年了。
这个办公室,这些人,这些事,已经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但现在,她要开启新的一部分了。
十一月中旬,陈薇在省城租好了房子。
房子离省考试院不远,步行只要十五分钟。是一套一居室,不大,但采光很好,阳台上能晒到太阳。房东是一对退休的老夫妻,人很和气,听说陈薇是调到省考试院工作的,还特意把房租降了两百块钱。
“小姑娘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房东阿姨说,拍着陈薇的手,“有什么事就跟阿姨说。”
陈薇道了谢,签了合同,拿了钥匙。
她把新家的照片发给顾盼儿,顾盼儿一张一张地看了很久。
“阳台不错,可以养花。”顾盼儿说。
“嗯,我准备把家里的那几盆多肉搬过来,龟背竹也搬过来,茉莉就算了,太大了不好搬。”
“茉莉给我养。”顾盼儿说,“我宿舍的阳台朝南,阳光好。”
陈薇笑了:“你这是要接管我的植物?”
“不是接管,是帮你分担。”顾盼儿一本正经地说,“你一个人养那么多,忙不过来。”
陈薇没有拆穿她,只是笑着说“好”。
十二月初,省城下了第一场雪。
陈薇的调动手续在这一天正式办完了。
她在市考试院的最后一天,同事们给她办了一个小小的欢送会。朱颖订了一个大蛋糕,上面写着“祝薇姐前程似锦”。周伟代表考务科送了她一束花,是一大把百合花,白色的花瓣上带着淡淡的粉色。
“薇姐,你到了省城要经常回来看看我们。”周伟的眼睛红红的,但还是努力笑着。
陈薇接过花,看着考务科的每一张熟悉的面孔——朱颖、周伟、技术科的小王、办公室的赵姐、门卫的老李。这些人在她生命中出现了六年,陪她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
“我会的。”陈薇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们也要好好的。”
林主任最后一个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话,但眼里的不舍和期许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薇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林叔,谢谢您这六年。”
林主任摆了摆手,转过身去,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欢送会结束后,陈薇回到办公室,把最后一点私人物品装进纸箱。她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看着这个她坐了六年的位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位子见证了她从一个懵懂的新人成长为业务骨干,见证了她的欢笑和泪水,见证了她的失去和重生。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抱着纸箱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上很安静,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考务科的那扇门。
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
她嘴角微微翘起,转身走下了楼梯。
陈薇到省城的那天,雪下得很大。
她拖着行李箱,背着双肩包,怀里抱着那盆顾盼儿送她的多肉,从火车站走出来。雪花从天空飘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融化成小小的水珠。
顾盼儿站在出站口,撑着一把黑色的伞。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一条酒红色的围巾,头发散着,发尾微微卷着。看到陈薇出来,她快步走过来,把伞举到陈薇头顶。
“冷不冷?”她问。
“还好。”陈薇看着她,嘴角翘起来,“你等了多久?”
“刚来。”顾盼儿伸手接过她怀里的多肉,低头看了一眼,“这盆多肉长这么大了。”
“你送的,我当然要好好养。”
顾盼儿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很温柔。
“走吧,回家。”她说。
“回家”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陈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她们叫了一辆车,先去了顾盼儿的宿舍。
顾盼儿提前把宿舍重新布置过了。原本的单人床换成了双人床,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那张在市实验中学偷拍的照片——陈薇穿着深蓝色POLO衫站在安检门旁边,侧脸对着镜头,阳光落在肩膀上。
陈薇站在相框前,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拍的?”她问。
“你在市实验中学巡检的那天。”顾盼儿站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好意思,“你当时在跟技术科的人说话,阳光特别好,我觉得好看,就拍了。”
陈薇转过身看着她,顾盼儿的耳尖红红的,移开目光不看她。
“顾盼儿。”
“嗯。”
“你偷拍我。”
顾盼儿的耳尖更红了,但还是强撑着镇定:“工作需要,记录工作场景。”
陈薇忍不住笑了,伸手拉住了她的手。
“好,工作需要。”她说,“那现在也是工作需要吗?”
顾盼儿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陈薇从未见过的柔软和深情。
“现在是生活需要。”她说。
窗外,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
屋内,两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相视而笑。
行李放好之后,顾盼儿带着陈薇去了她的新家。
那套一居室在省考试院附近的一个老小区里,五楼,没有电梯。两个人拎着行李箱爬了五层楼,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陈薇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的暖气已经提前开好了,暖烘烘的空气扑面而来。顾盼儿帮她把行李箱搬进来,环顾了一圈四周。
“比照片上看起来大一些。”顾盼儿说。
“嗯,房东说实际面积比房本上多了几个平方。”陈薇把行李箱推到卧室里,打开窗户换了一下气,“你先坐,我去烧点水。”
“不用忙了。”顾盼儿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陈薇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水烧好了,陈薇端了两杯水走过来,在顾盼儿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端着水杯,看着窗外的雪。
“顾盼儿。”陈薇开口了。
“嗯。”
“以后我们就可以天天见面了。”
顾盼儿偏过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冬天的炉火。
“嗯。”她说,“天天见面。”
陈薇放下水杯,伸手握住了顾盼儿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这一次,不是握手腕,不是短暂的触碰,而是真真切切的、长长久久的相握。
“你宿舍的东西,什么时候搬过来?”陈薇问。
“周末。”顾盼儿说,“东西不多,一趟就能搬完。”
“我帮你。”
“好。”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色。
“陈薇。”顾盼儿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住在一起之后,会不会吵架?”
陈薇想了想,说:“可能会吧。”
“那你怕不怕?”
“不怕。”陈薇说,“吵架是因为在乎。不在乎的人,连架都懒得吵。”
顾盼儿轻轻笑了一声,把头靠在陈薇的肩膀上。
陈薇的手臂环过她的肩,把她揽进怀里。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像是天空在撒一把一把的白色花瓣。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心跳声。
这一年,从五月的初夏到十二月的深冬,从一场高考安检到一个共同的未来。
她们走过了很多路。
但所有的路,都通向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