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第二天，天气骤然变了。
陈薇早上五点半被窗户外面哗啦啦的雨声吵醒。她翻身从考场办公室的折叠床上坐起来，走到窗前一看，天阴沉沉的像一口大锅扣在头顶上，雨水从天空倾泻而下，拍打着窗户发出密集的声响。
她的心沉了一下。
下雨天对高考安检来说是最棘手的天气状况之一。考生打伞会影响人脸识别的速度和准确率，安检通道的排队区域如果淋雨会影响考生状态，金属探测仪在潮湿环境中也可能出现误报。更重要的是，原本设计好的室外安检通道无法在暴雨中正常运行。
陈薇立刻拨通了朱颖的电话。
“朱颖，通知所有监考老师和安检人员，提前半小时到岗。把安检通道搬到教学楼门廊下面，不能让考生在雨里排队。”
朱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收到，我马上安排。”
挂断电话，陈薇又联系了学校后勤部门，让他们在门廊下面多放一些防滑垫，防止考生滑倒。然后又通知技术科的人提前检查所有安检设备的防水情况，确保设备不会因受潮而故障。
一通电话打完，陈薇发现自己的手心都是汗。
她深吸一口气，换上工作服，拿起车钥匙冲进了雨中。
六点半，陈薇赶到了市一中。
校门口已经忙碌起来了。朱颖正带着几个工作人员在教学楼的门廊下面重新布置安检通道，防滑垫铺了长长的一排，临时隔离带拉好了，遮雨棚也支起来了。三台智能安检门被搬到了门廊里面，蓝色的指示灯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格外醒目。
“薇姐，通道布置好了。”朱颖跑过来，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门廊下面可以同时开三个通道，不会让考生淋到雨。”
陈薇点了点头，看了看手表：“七点五十准时放行。通知各考场的监考老师，考生入场时间可以适当提前，避免拥堵。”
朱颖应了一声，转身跑开了。
陈薇拿出手机，给顾盼儿发了一条消息。
“你那边怎么样？下雨了。”
顾盼儿的回复几乎是秒回：“市二中也在调整通道布局，已经搬到室内了。你那边需要帮忙吗？”
陈薇的嘴角微微翘起，回复道：“你管好自己那边就行。雨大，路上注意安全。”
“你也是。”
陈薇把手机收起来，抬起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雨势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来越大了。雨水打在遮雨棚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在为高考奏响一首激昂的进行曲。
七点五十分，考生开始入场。
打着伞的学生们从校门口涌进来，在人脸识别终端前排起了队。因为搬到了门廊下面，人脸识别的环境光线比昨天暗了许多，识别速度慢了一些。有几个考生因为打着伞戴着帽子，人脸识别反复失败，需要摘掉帽子、收起雨伞重新识别。
陈薇站在通道旁边，一条一条地处理着各种突发状况。
“这位同学，你的雨伞先放在外面，上面有编号的伞架，考完出来再拿。”
“这位家长，请退到警戒线以外，考生自己排队就好。”
“同学，你的眼镜擦一下，镜片上有雾气。”
她的嗓子很快就哑了。
八点十分，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男生从安检通道走出来，忽然在陈薇面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她。
“老师，您辛苦了。”男生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认真。
陈薇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瓶水，再抬头看着男生。男生的脸上带着一个腼腆的笑容，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刚被雨水冲刷过的星星。
“不用不用，你自己留着喝。”陈薇摆了摆手。
“我还有一瓶。”男生又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水晃了晃，笑着跑进了教学楼。
陈薇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瓶矿泉水，看着男生跑开的背影，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把那瓶水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投入到工作中。
八点四十分，所有考生全部完成安检入场。比预定时间晚了十分钟，但在这个暴雨天里，已经是一个很不错的结果了。
陈薇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让紧绷了几个小时的神经稍微放松一下。
手机震动了一下。
顾盼儿发来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瓶矿泉水，和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用圆珠笔写着——“老师辛苦了”。
顾盼儿配了一行字：“刚才一个考生给的。”
陈薇低头看了看自己桌上那瓶水，笑了出来。
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顾盼儿：“我也有。”
顾盼儿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微笑符号。
陈薇盯着那个微笑看了好几秒钟。
这是顾盼儿第一次给她发表情。这个冷淡到几乎不近人情的女人，居然会在聊天中用微笑的表情。
陈薇觉得自己可能有点不太对劲。
她又看了一眼那个表情，嘴角的弧度怎么都收不回去了。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拿起桌上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
水是凉的，但嗓子里的那种火辣辣的感觉确实好了很多。
她靠在柱子上，看着门廊外面哗啦啦的大雨，心里忽然觉得，这个雨天也没有那么糟糕了。
下午四点四十分，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陈薇站在考场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教学楼里涌出的考生。和昨天不同，今天出来的考生们脸上写着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有人兴奋地跳起来，有人抱着同学哭成一团，有人一个人默默地走在人群中间，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落寞。
结束了。
三年的高中生活，十二年的寒窗苦读，在交卷的那一刻画上了句号。
朱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表格，脸上的表情是彻底的如释重负。
“薇姐，所有考场的答题卡和试卷都清点完毕了，没有任何问题。”她把表格递过来，“最后一个签字了。”
陈薇接过来，工工整整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恭喜你，圆满完成任务。”朱颖笑着说，伸手拍了拍陈薇的肩膀。
陈薇笑了笑，说：“不是一个人的任务，是所有人的。”
朱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陈薇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色。雨在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就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淡淡的金色阳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璀璨的光芒。
手机震动了一下。
顾盼儿：“市二中考点全部结束。一切顺利。”
陈薇看着这条消息，心情忽然变得很复杂。
高考结束了。
这意味着她和顾盼儿之间那种因为共同目标而产生的紧密联系，也要结束了。
但她不想让它结束。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手机上打了很长一段话：“今天晚上我们几个考务的去吃顿饭，庆祝一下高考平安结束。你来吗？不只是我，还有朱颖、周伟他们都在。”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心跳得很快。
过了大概一分钟，顾盼儿的回复来了。
“好。”
一个字。
陈薇靠在窗框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嘴角的笑容怎么都藏不住了。
窗外，六月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被雨水冲刷过的校园里，一切都干净得像新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