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七八天,段云今才出院,徐轻筠不放心他一个人,索性两人就住到了一起。
这两周,徐轻筠陪他去医院复查了两次,或许是因为和她在一起没什么烦心事,或许是因为他终于迈过了心里的那道坎,段云今恢复得比预期还要好一些。
快要元旦了。
徐轻筠每晚下班,他要么窝在沙发里刷平板,要么躺在她床上看剧,她最喜欢的事情之一就是下班路上看到什么他爱吃的东西就顺手带回来点儿,看到他开心,她当然也觉得开心。
她常劝段云今约朋友出去玩玩,别总是宅在家里,但他实在没什么可约的,黄亮不在本地,而他和杨晏秋之间仍然挺尴尬的。
“今天下班好早。”
他顺手把平板扔在沙发上,很自然地接过她的羽绒服。
“是呗,没事儿还不好,没事儿能和你待在一起,”徐轻筠伸手贴了贴他的脸,“是不是又发烧了,脸这么烫。”
她脸色凝重起来,最近气温反常得厉害,十二月份了也是一场雨一场雪的,段云今刚出院没多久,所以她不得不格外上心。
“没有……”他说,“你自己手冰。”他扯着徐轻筠的手贴在她的脸上,一样的温度才让她放下心来。
段云今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给你暖暖。”
“饭做好了,我们现在吃饭吗?”
“哇,做这么多,都是我喜欢吃的。”
“哪有……三菜一汤而已,左右我没什么事做,对了,我今天学了一个甜品,明天给你做好不好?”
“这么好,我最近都胖了,”徐轻筠停顿了一会儿,又说:“明天周六,我不去公司,去超市呗。”
“好,”他过得都忘了是星期几了,“味道怎么样?”
“当然好吃了,嗯……可以出去开店了。”
她夸人总是有点夸张,段云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可看着徐轻筠心情还不错的样子,他有点不忍心破坏这样温馨的氛围。
等到快十二点时,徐轻筠才洗好澡,摸摸索索地爬上来抱着他。
段云今习惯了她这样,“又不吹头发……水都滴我身上了。”
他看着抱着他的腰装死的徐轻筠,只好无奈地去拿吹风机,给她半长的头发吹干。
“轻筠……我想问你……”
“问什么?”她放下手机,认真听段云今的话。
段云今坐在她面前,说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软弱?觉得……有些事都是我自找的?你不用有顾虑,直说就好。”
“不会。”她斩钉截铁道。
段云今怔了一下,“你不用思考吗?”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以前就觉得你会问我这个问题,其实我想说,你不是软弱,你是太有良心了,而且,和家庭断绝关系这种事,听着不难,但没几个人真做得出来的,”她抱住段云今,“你能做出来已经很厉害了。”
“轻筠,”他声音有点哽咽,“我和你说一件事,你别骂我可以吗?”
“啊?”
“我能做出来是因为……觉得你是我的依仗,会支持我,给我撑腰,我这样的人……不知道是教育问题还是天生的性格,总是想着给自己找个支点,所以……即便我的家庭对我不公,我那么厌恶他们,却难以真正放下,直到遇到你,轻筠,我没告诉过你这些,都是我自作主张,所以,所以……对不起……”他有点紧张地看着徐轻筠的表情,“我说这些,你不要有压力,我只是说说,你听过就好了……”
“你哪样的人?是从高中就考年级第一的人?是半工半读念完大学的人?是拿全奖出国的人?还是毕业后第一次见面就让我坐在下面当观众的人?”
她接二连三的问题给段云今砸得有点懵,“其实我应该抱住你,告诉你,没关系,把我当成依仗吧,宝贝,我会一直爱你的。”
“但我不喜欢这样的誓言,太虚无缥缈了,”她很认真地看着他,“我只想和你说,一直以来,你都不需要别人作为你的支点,你取得的这些成就,如果不是个人能力,仅仅依靠别人是不可能达成的,你早就做好了离开家的准备,只是需要一个让你下定决心的契机。”
“轻筠……”
“我说了,你自己就很好,有你这么好的爱人陪在我身边,是我的荣幸。”
他哭了。
28年来,从没有人和他说过这些,承认过他自身的价值,他们只会说儿子再优秀也是要嫁人的,还不如笨点好。
在身边同学要么早恋要么疯玩的年纪,整个班级几乎只有他埋头苦学,奋笔疾书,才从县城里的初中考到市一中,补不起课,就去兼职,就去试听,最难的时候甚至还做过游戏代打,反正他聪明,学什么都快。
他吃了那么多苦,可别人总觉得他走到这一步只是因为幸运,只是因为脸长得好看,这些事没有人想去在乎。
不会有人想探究真正的他是什么样,是不是敏感又坚韧的,风吹不断雨打不折,他们只爱他脆弱姣好的外表,幻想着有一日他能示弱、服软,匍匐在他们面前,跪求施舍。
徐轻筠抱着他,甚至能感受到他在自己怀里颤抖得厉害,“……怎么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只是真情流露,段云今就能感动成这样,这些话她在母亲那听过许多次,她的家庭从不吝于对她的夸奖,也造就了她健全的人格。
“谢谢你……谢谢你……轻筠。”
曾经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什么理想之爱,和许炫和平分手后,他更是坐实了这个想法,直到遇见徐轻筠,她永远不按常理出牌,永远一击必中,打在他用数十年筑起的心墙上最柔软的地方。
“别哭了……”她边说着边给他擦干眼泪,“一会儿心脏该不舒服了,医生说不让情绪大起大落的。”
“没有大起大落,我是太开心了……”他说话闷闷的,“能遇到你,我也感觉自己很幸运……如果高中那时候就和你在一起,我不知道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那可不行。”
“为什么?”
徐轻筠思索了一会儿,说道:“那时候……我可幼稚了,也不知道怎么心疼人,我怕我们因为一些小事吵架,我们分手了怎么办?现在我多好啊。”
他笑了笑,轻声说:“嗯,你现在好。”
反正明天不上班,徐轻筠抱着他亲了一会儿,就和怎么都亲不够似的,段云今也纵容她这样,她顾及着他没恢复好的身体,亲得很轻很轻。
在一个次日不需要早起的风雪夜,听过深爱多年,也肖想多年之人最隐秘的心事和衷肠,感受着对方温热的呼吸和滚烫的泪,这种满足是无法言喻的。
徐轻筠埋在他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全是他身上的沐浴露甜丝丝的味道。
她抱着段云今,就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她是完整的拼图,只是缺少一块合适的垫板。
原来真正的满足是这种感觉。
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