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枝葵躺在床上,背对着思潜,闭着眼睛,进入休憩的状态,感受着来自艾条的热量源源不断地传入体内。这股热量宛如寒冬的暖阳,具有极为温和舒适的暖意,基本上集中在枝葵的心肺区与后腰区,慢慢地推出堆积在这两个地方的病邪。枝葵觉得自己仿若躺在一片温暖的草地上,令人身心舒缓的草本气息如一张毛绒绒的毯子包裹着她。

她听从思潜的话语,用心感受着这股来自艾草的纯阳之气在体内的流动方向。这股阳气主要流向哪个地方,就代表哪个地方的健康问题最为严重。因为身体本身具有自我修复的天然意志,在很多时候往往比身体的主人更懂得健康修复上的问题。一旦身体敏锐地捕捉到来自外界的修复能量,它便会优先把这股能量使用在最需要修复的部位。

枝葵的肝胆、肾与膀胱、脾胃等方面的问题最为突出,因此艾灸的热量被她的身体优先分配到这些器官所在的位置,在她的后腰、腹部以及心肺区集中进行修复。思潜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床的旁边,两只手分别持着一根艾条,对着枝葵的身体进行艾灸。

两根艾条都分别被插在由檀木制作的艾灸延长器的三叉支架上,以此来加固艾条的位置,也可以让手持艾条的人避免被艾灸的高温灼伤皮肤。思潜选择了用高档的檀木材质制作的艾灸延长器,让檀木伴随着艾条的燃烧散发出温润醇厚的香气,同时带有淡淡的奶香与甜味,能够淡化一些来自艾条在燃烧时散发出的浓郁清苦的药味。

艾条的制作来自于艾草。一般来说,采集艾草的最佳时间是在一年中的六月份,这时的艾叶鲜嫩肥厚、药效极佳,其中的挥发油含量最高,能让艾灸的治疗效果达到最为理想的程度。

在采集艾草时,通常只取下艾草顶端几片最鲜嫩的艾叶,保证原料的纯净与高质。采集完艾叶后,把它们放在通风向阳的地方进行晾晒,晾晒的时间为三到五天,让艾叶的含水量下降到一定程度,并且一捏就碎,便能为接下来的捣磨艾绒做好准备。

捣磨艾绒是制作艾条的核心步骤,先将艾叶捶打成质地细腻的艾绒,接着过滤艾绒里的杂质,让艾绒呈现出色泽灰白、手感柔软的状态。这便是成为优质艾灸的关键。最后通常选用韧性十足的桑皮纸包裹艾绒,用浆糊黏合,让艾绒变成一根根艾条。

桑皮纸具有极佳的透气性与防潮性,使艾条能得到长时间的存放而不会发霉,并且在燃烧时不会产生异味,以及能紧紧地锁住艾绒,让艾灸的火力保持得更加平稳,还能加强热量的渗透性。

思潜选购的艾条都是放置三年左右的陈年艾条。这类艾条经过三年的存放后已逐渐褪去燥烈气浮的特性,变得温和宜人,也能让药效变得更加纯正,在燃烧时释放的热力最能被人体吸收,持久力与渗透力也是最好,能达到通经透骨、补益元气的最佳效果。

而新鲜出炉的艾条在药性上非常燥烈,在燃烧时会使得火力的温度过高,宛若一团熊熊猛火,不但容易灼痛和灼伤人体的皮肤,还会伤耗人体的气血,无法形成有效的治疗。而存放时间过长的艾条,其药性会下降,燃烧时释放的热力与穿透性会减弱,对人体的调理功效也随之大打折扣。

正如人在年少时因身体的气血旺盛充沛,在性情上不由轻狂张扬,宛若一把锋芒毕露的利器,与人交往时难免容易刺伤他人。而经过了岁月的打磨与世事的历练后,身体的气血自然变得收敛沉降,人在性情上亦随之变得沉稳圆融,与人交往时更有宽容体谅之心,不再是从前那把伤人的利刀,而是成为了能滋养他人的一方土壤。

因此,在传统的中医学与现代社会大量的临床实验中,都一致认为存放三年的艾条对人体的治疗效果是最好的。

在成为独立中医师的初期,为了找到一间售卖优质艾条的店铺,思潜可谓花了不少功夫。他不仅亲自跑遍许多店铺,还向导师与同行进行大量的咨询,自掏腰包买下众多不同种类的艾条,给自己亲身做了大量的治疗实验,体验不同类型的艾条所发挥的治疗效果。经过一番长时间的对比后,他最终选出了自认为对人体的治疗效果在综合上最为理想的一款艾条,并在之后一直用于给患者治疗。

思潜选择的这款艾条来自于一家专门以传统工艺的手法来打造艾条的已有百年历史的老字号店铺,其艾绒的色泽保留了自然的土黄色,质地如棉花般细腻柔软,没有一点杂质,味道醇和清香,光是闻着味道就能使人舒心醒神。

此外,这款艾条因传统制作手法中的石磨工艺而在最大程度上保留了艾绒的柔韧性与药效性,比市面上其他大多数以机器打磨的艾条更加适合人体的肌肤,尤其是面对敏感皮肤体质的人士,在治疗效果上能达到思潜心中最理想的程度。

在选择艾条的包装卷纸上,思潜特意选择了优质的黄艾叶纸,没有选择主流的桑皮纸。优质的黄艾叶纸在成分上比桑皮纸对敏感肌肤体质的人士更加友好,并且能将药性的浓度发挥得最高,燃烧时形成的烟气会更小,烟味也会更柔和,使患者在进行治疗时能拥有更舒适的体验。考虑到来找自己治疗的患者里不排除会存在敏感肌肤体质的人,思潜便更加坚定地选择这款成本更高的黄艾叶纸。

尽管黄艾叶纸在存放质量和时长上一般都不如桑皮纸,但因思潜选择的是高端定制款的优质黄艾叶纸,不仅能够提升艾条的存放质量,且在整体的治疗效果上要比桑皮纸发挥得更佳。向来把治疗效果放在第一位的思潜,为了让患者尽可能地接受到最佳的治疗,宁愿提高购买艾条的成本,用更贵的价钱购买更优质的材料,一路沿用至今,为众多患者带来了兼具优质与舒适的一流治疗体验。

给枝葵进行艾灸的时间已过去了一个半小时,还有半个小时便能结束治疗。思潜点燃艾条后会先将艾条对着病人的全身扫查一遍,这样做是为了感受病人身体的哪个部位的吸附力是最强烈的。通常来说,吸附力最强烈的地方就代表了病人这个身体部位的问题最严重,所以便通过这种无声的提示来告诉思潜把艾条对准这个吸附点,让艾灸的热量优先涌向这个吸点所代表的五脏六腑。

思潜在用艾条扫查枝葵的身体时,对方的心肺区与后腰区是最快形成了吸附点,且吸力非常大,像磁铁般将思潜的艾条迅速地吸引了过去,明确地告知他现在枝葵的身体首先最需要修复的是心肺区与后腰区所代表的肝胆、肾、膀胱等问题。思潜将这个治疗中的奇妙现象分享给枝音、枝葵和邩舞,顺带阐述他对治疗的观念和人体的认知。

枝葵假装充耳不闻,一言不发,实则一直留心聆听其他人和思潜的对话。枝音被思潜的分享吸引了过来,产生了好奇心,和思潜进行了一场关于人体治疗的交谈。邩舞站在枝音身边,和枝音一起陪同枝葵完成治疗,同时带着一颗好奇的心观察思潜的治疗和聆听思潜的讲话。

邩舞在不久前忙完其他事务后回到治疗的房间时,一进入房间便闻到来自枝葵的病邪的臭味与艾条浓烈的药味。一开始并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的邩舞诧异于空气中怎么会飘浮着如此难闻的气味,便向枝音提出了疑惑。枝音向邩舞进行了一通详细的解释,邩舞恍然大悟,露出了像是发现新宇宙的震撼之情,对思潜非凡的医疗功底表示赞叹与佩服,心里对思潜的好奇心亦更进一步。

“我是第一次听到身体会产生吸附点的这个说法,听起来感觉就像在看奇幻小说,真有意思啊。以前给枝葵做艾灸治疗的中医师里面,没有一个医生会像你这样在治疗前先找出身体的吸附点,都是一上来就直接把艾条对着他们认为枝葵的身体最需要治疗的地方。换言之,这些医生采取的治疗判断主要还是根据自己头脑的想法,而不是以患者真实的身体反应为第一位。”

枝音的手里拿着一杯邩舞为她准备的蜂蜜柠檬水,她站在思潜的身边,看着艾条不断冒出的灰白烟雾。

“要做到把患者的身体反应放在治疗的第一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在现代社会中,大众都会以仪器、指标、数据等去判断和分析身体的状况。这不能说是一件不对的事,因为精确的治疗和数据确实是能详细说明身体的问题。但人体是极其精细复杂的系统,就像有的人忽然感到浑身不舒服,而后他跑去医院做完一整套体检,体检报告的所有数据却显示他的身体一切正常、非常健康、没有任何异样,不需要安排治疗。可是呢,这个人还是感到不舒服,觉得全身哪里都不自在。那真正的问题究竟是出在哪里呢?明明体检报告上的指标和数据都很漂亮、没有一点问题,身体还是在很健康的状态里正常运转,所以为什么还会感到身体不舒服、不自在呢?这种感觉到底是怎么产生的?产生的原因又是什么呢?这才是我们最需要去正视与解决的问题,也是治疗的核心之处。”

思潜在提及与本职相关的话题上,整个人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脸上浮现出淡然自信的笑意,眼里闪烁着明亮有神的光芒。枝音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向思潜清秀皙白的侧脸,望着对方微微上扬的唇角,那双栗色的眼眸布满了温润如玉的光泽,仿佛一块莹润剔透的琥珀石,在缭绕的烟雾中折射出迷人的光彩。

“咦...思潜你这么一说,这个问题确实很引人深思。”邩舞亦加入了谈话,思潜的话语似乎在她眼前展现出了一片此前从未踏足过的新大陆。她的左手握成拳头抵着下颚,像是一名求知欲旺盛的学生在面对一位学识丰富的导师,认真地思考和回应思潜的话,“所以是不是可以这么想…体检报告上的数据和指标所反映的问题并不一定触及身体的根本问题,也就说身体的问题可以分为‘看得见的’与 ‘看不见的’。而那些看不见的问题才是最重要、最值得我们去关注的?”

“嗯,就是这样。比如说,心脏是有形的器官,心是无形之物。不少人的心脏明明很健康,没什么问题,但是心却总是不舒服,常常感到难以言喻的难受。虽然心脏是很健康,然而心却很难受。而这份难受是无法被仪器检测出来的,也无法通过指标和数据精确地体现出来,但我们就能因此判断这样的身体是健康的、没问题的吗?肯定不能,因为一具真正健康的身体根本不会令人有不舒服的地方,所以真正的问题到底来自哪里呢?这就是我觉得在治疗中最需要重视的地方。换言之,身体的感受其实才是最重要的第一位,因为人是无法忽视和消除自己的感受。其他的东西都能欺骗自己、麻痹自己,但唯独‘感受’这种东西是最无法欺瞒自己的。因此,我当初学医时就提醒自己一定要把患者的身体感受放在第一位,不要让头脑的想法凌驾在身体的感受之上,因为身体的感受一定会比头脑的想法更能传递出真实的信息。”

语毕,思潜转过头朝枝音和邩舞绽放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令人联想到飘浮在茶杯周围的氤氲水汽,夹杂着淡雅清甜的茶叶之香,暖乎乎地扩散到四周的空气,悄然无声地触摸着他人的心房。这张笑颜挟着温柔至极的气息,像月光轻柔地铺洒在暗夜之下的大地,为死寂幽暗的大地献上一首甜美柔和的安眠曲。

一股不可言状的异样心情涌上枝音的胸口。这位在她面前容易感到害羞和难为情的栗发青年,在说起自己的治疗理念时,竟会对她绽放出毫无防备的纯真笑脸,还带着这般温柔的神情,简直是不可思议,不,是匪夷所思,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枝音根本不理解思潜眼里的温柔,只觉得这样的神情对她来说是极度陌生的存在,是一个完全不存在于也不应该存在于她人生中的异类。她的人生里只存在暴力与残酷、厮杀与成败,就算会有人对她露出这样温柔的表情,这样的人也应该只能是自枝葵或邩舞,而不应该是一个与她毫无血缘关系且和她只有两面之缘的外人。

难道这位和她同岁的栗发青年一点都不惧怕他人吗?一点也不担心在他人面前表现出毫无防备的笑容,是会很容易勾起他人心底的阴暗面吗?一旦他人心底的阴暗面浮现了出来,是会难以控制地带着怨气和戾气去毁掉这份毫无杂质的笑容。难道思潜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这些后果吗?

虽然枝音目前压根找不到要毁掉思潜的理由。可不知为何,看着对方这张如月光般温柔的笑颜,看着对方眼中写满的善意和关怀,她的体内不但会涌起一阵强烈的作呕感,还会升起一种没有道理可言的暴戾至极的摧毁欲,觉得自己好似受到了某种极致的挑衅。对方似乎在嘲笑她一直以来所处于的世界是荒谬的、滑稽的、可笑的,连带着她的自身也成为了与小丑无二的存在。

枝音恨不得就此亲手毁掉眼前这位面容清俊的栗发青年,把思潜的笑容、思潜的身体、思潜的一切都毁得支离破碎,令对方从此再也不能在她面前绽放出这样的笑颜。她不自禁地握紧手中的玻璃杯,手中的玻璃杯像是成为了思潜的化身,使她近乎要把杯子捏碎。没有人留意到枝音这一细微的举动变化,她的脸上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旁人根本察觉不到她心里掀起的滔天巨浪。

一旁的邩舞面对思潜的笑容,心中的反应和枝音有不小差别,她不像枝音那样怀揣满心的戾气和怒气。倒不是说她的心理状况是健康的,只是比起负面情绪的涌出,更多的是感到不解、新奇,以及带有一丝阴暗的猜疑。

邩舞发现这位面相温润甜柔的青年似乎很喜欢展露笑意,特别是在谈及自己感兴趣的话题或对他人表示关怀之意时,思潜都会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眉眼变得如弯月般,通过笑容来毫不掩饰地表达自己真实的想法和情绪。对于从小一直活在旁人的冷眼、惧怕和厌恶中的邩舞来说,这大概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遇到除了枝音和枝葵以外的人,在和她交流的过程中愿意发自真心地对她绽开如月色般温柔的笑颜。

为什么思潜会愿意对她展露这样的笑容呢?是他们交流的话题有很值得令人笑起来的地方吗?邩舞困惑不解,也不觉得他们交谈的内容有什么值得笑的地方。她不明白为什么思潜能轻易地在与自己没有情感关系的生人面前露出这样没有防备的真心笑意。

思潜是想以此来蛊惑他人吗?还是想借此塑造成一副人畜无害的形象,从而在与他人的交往中能够更轻松地获取利益与好处?又或者说这样纯真的笑颜其实也不是出自百分百的真心真意呢,是不是也有可能掺杂了很多虚情假意的成分呢?

众多念头在邩舞的脑际一一掠过。她表面上和枝音一样维持着随和的笑意,然而凝视思潜的眼神在不知不觉中泛起了几分冷峻,如同骤然从天而降的冰霜,连带着周遭的温度也仿佛悄然下降了几分。

同时,思潜的这番话像是一连串沉甸甸的珠子,在其他人的心弦上反复跳弹,拨弄出形形色色的心声。其他三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反复琢磨着他所说的话语。双胞胎和邩舞在二十多载的人生年华里,甚少从他人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语。思潜的这番话,无疑对她们三人来说显得异常新鲜。

在她们从小成长的环境里,所谓身体的感受、自己的感受、自己的心情等这类东西都是不被允许甚至是要被扼杀的存在。从来没有人教过她们要重视自己的感受(包括身体的感受和心理的感受),也没有人教过她们如何倾听身体发出的声音,可以说她们对“感受”这种东西的认知几乎是一片空白。

当她们三人都过了二十岁,正式长大成人,夺得了对人生的全盘主导权后,她们才开始有意无意地去开始学习所谓“自己的感受”和“别人的感受”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这等同于将一个业已彻底埋葬并化为尘土的东西竭尽全力地挖掘出来,使其重见天日。

但是这个被重新挖掘出来的东西早已面目全非,她们已经认不出这个东西的原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了。呈现在她们眼前的只是一抔松软的泥土,没有形状,没有气味,只需用手稍稍一捏,便会化作散沙般的存在,随风飘去遥遥远方。

于是她们只好根据这抔零零散散的泥土,绞尽脑汁去拼凑和还原它被下葬之前的原本面貌。只是任凭她们怎么努力,都没法将这种东西恢复到原先的面目,不如说是根本无法恢复。

除此之外,这种对感受的学习和运用仅仅被她们局限在由她们三人组成的这座孤岛上。在面对孤岛以外的他人,她们是不会考虑对方真切的感受。更何况她们现在对“感受”这种东西仍旧掌握得不深,连自己的心理感受都还没做到妥善处理,更遑论还要去注意身体的感受?实在是太强人所难了。

因此,她们在听到思潜这样一番无比新鲜以及显得颇为奇怪的话语后,都不约而同地产生了数不清的困惑。虽说这倒不至于是在面对一本无解天书,但她们确实没法能好好地理解和消化思潜所讲的话。尤其是对于她们这种很早以前便已经扼杀了自己的感受的人来说,思潜的话语宛如另一个星球的语言。

即便在她们长大成人后遇到过各种各样的人,可在这些人之中,似乎也没有一个人会主动跟她们说要重视自己的感受、要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之类的话。也许是因为这些人都和她们一样,从来不会把感受这种东西放在第一位,所以就不会懂得跟她们说出这样的话,从而也更加显得思潜像是一位来自外太空的外星人。

“我有点好奇,思潜你是那种一直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的人吗?包括在你小的时候。”枝音冷不丁地抛出这个疑问,她微微眯起了眼眸,直直地盯视着对方的脸。这个问题相当于也把邩舞和枝葵藏在心中的问题提了出来,她们三人都十分罕见地对这位新来的医师产生了相当的好奇和困惑。

思潜将艾条的烟灰抖落进他自带的专门存放艾条烟灰的罐子,沉吟了片刻,调整好艾灸的姿势,转过脸看向枝音,以平静的声线道:“我其实也说不准我究竟属不属于那种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的人,因为我是一个很在意他人感受的人。在很多情况下我都会优先顾及他人的感受,而把自己的感受放在其次。但是呢,单纯从身体的理疗方面来说,我确实是把自己的身体感受放在第一位的人,可能这也和我的天赋有关吧。我从小就发现自己对身体的状况能有很敏锐的感知,能够及时察觉到身体释放的每一个信号,并且可以通过这些信号去大致判断出身体的哪个部位出了毛病。而这些判断往往都是正确的,好像没有怎么出现过判断错误的情况。所以在后来学医的过程中,以及毕业后出来社会为他人做治疗时,我都一直遵循着身体的感受是第一位的原则。至于在医疗以外的其他领域,我可能会更关注他人的感受多过自己的感受吧。当然了,这不是说我一点也不重视自己的感受,更多的是...唔…怎么说呢,大概是我不会把自己的感受看得很重吧。因为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再也平凡不过的普通人,所以我不太会认为自己的感受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以至于要让我时时刻刻把它放在第一位。毕竟这个地球又不是只围着我一个人旋转,还有无数的他人。于是在很多情况下,我都会把自己的感受先搁置在一边,优先看看其他人会有什么想法和心情。”

又是一阵沉默的降临。唯有艾条的药草味与不时从窗外吹入的冷风振动着空气中的每一粒因子。

枝葵睁开了双眼,静静地凝望着窗台上的粉色波斯菊和金黄色桂花。美丽的花卉在风中摇曳生姿,有如灵动娇美的少女随风起舞,在曼妙的舞姿中洒出一缕缕清甜淡雅的芳香。与清丽的鲜花相比,她那对银灰色的眸子闪现着晦暗阴沉的神色,似是层层叠叠的乌云聚拢到一起,背后隐藏着山雨欲来的煞气。

枝音喝了几口蜂蜜柠檬水,继而将杯子放在桌子上。她拉了一下披在肩上的针织开衫,捋了一把灰色的中长发,花了一些时间来消化思潜的回答内容,并搜寻着合适的言语来进行回应:“既然你从小就有这样对身体感知敏锐的天赋,那确实很适合从医。我们都觉得你的治疗理念很独特、很新奇,之前遇到的医生里几乎没有人会持有和你相同的治疗理念。而且你这个人……(枝音轻笑一声)比我想象中更加敞亮和健谈。与你交流还挺有趣的,能启发人去关注一些很少会被关注的问题。对了,你要喝口茶吗?看你说了那么多话,喝口茶润一下喉咙会好一些吧。”枝音话音刚落,便示意邩舞去给思潜倒上一杯红茶,然后拿过来给思潜喝。

“啊,不用了,我还不感到口渴,谢谢枝音小姐你的关心。邩舞小姐,你不用给我倒茶了,不用麻烦你,我真的不…”

思潜还没把话说完,邩舞便将斟好的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放在位于思潜身边的床头柜上,同时朝思潜投去亲和的笑意,“思潜,不用这么客气哦,为你斟茶这种小事一点也不麻烦。倒是你愿意跟我们说了这么多话,费了这么多口舌,我们才是劳烦了你的人啊。你应该快做完治疗了吧,做完治疗后记得把茶喝了哦,温度应该是刚刚好的。”

“嗯…好,谢谢你,邩舞小姐。辛苦你今天给我准备茶点,不过这些茶点都很美味,我很喜欢。谢谢。”思潜朝对方点了点头,表示真挚的谢意。

“真的吗,你喜欢就好。你要不要再吃些点心?我现在就拿给你,你有什么想吃的?”

“噢,不用麻烦你了,邩舞小姐,这些茶点已经够我吃了。”思潜调整了一下手部姿势。由于枝葵的病气不停排出来,导致思潜不得不稍微坐远了一些,和枝葵拉开了一点距离,避免身体遭到病邪的入侵。

“好的,那你明天过来时,我再给你准备新的茶点。”邩舞笑着道。

“嗯,好的。那就麻烦你了,邩舞小姐,谢谢你。”思潜再度表示由衷的谢意,然后看向枝音,有些难为情地道,“枝音小姐,我刚才讲的话可能有点多,不知你们会不会觉得啰嗦。因为别人问我问题时,或者和别人交流时,我总会忍不住讲上很多话。如果这给你们造成了困扰,我向你们表示歉意。”

“哎呀,你怎么会在意这种小事呢。你愿意这么耐心地回答我的问题,还跟我们聊这么多,我们都还没来得及感谢你呢。怎么反倒要让你来给我们道歉呢?这是没有道理的事情啊。没关系,思潜,你不需要有什么心理负担。何况你表达的话语都没有恶意,也没有不礼貌的地方,而且还讲得很好,引人深思,让我们都学到了不少新东西。”

枝音向思潜凑近了些许,微微俯下身子,展现出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那双如雪峰般冷冽的灰眸此刻流淌出似春风一般亲切柔和的神色,让这张本就熠熠生辉的脸庞更显得光彩迷人,使思潜情不自禁地感到一丝羞赧,心跳加速。思潜稍稍移开了视线,失去了与枝音四目相对的勇气。

枝音的目光既有春风般的温和,又隐约浮现着狩猎者般的危险。这股矛盾的气质交织出摄人心魄的光彩,如同缭绕的烟丝,静谧无声地缠绕着他人的气息,抚触着他人的皮肤,弥漫在他人的心头。

“枝音小姐,你过奖了,我讲的话都只是我个人的片面之词,没有什么能值得让人学习的地方。你们能够不介意我的滔滔不绝,我才要谢谢你们呢。”思潜迅速地平复好自己的心情,摆出谦卑十足的姿态。

他始终清醒地明白到自己和枝音不是处于同一个世界的人。双方在社会上的身份、背景、地位上都有着云泥之别,所以他不会被枝音的彬彬有礼与温文尔雅的举止所蒙蔽了自己的心眼,从而高估了自己,以为自己身上真的能有打动枝音的地方。尽管他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肺腑的真心之言,没有半分的虚伪做作,并且他很清楚自己这番话只是纯粹的分享,没有任何目的。

换作是其他人向他提问或与他谈话,他也会像现在这样说出自己的心底话。所以面对枝音的夸赞和认可,他不会全然地信以为真,更多的是把它当作枝音教养优秀的表现。加上枝音那迷人而危险的眼神,更加令思潜不自觉地退避三尺。他固然承认枝音有着一副足以令人神魂颠倒的皮囊,身为一介凡夫的他亦会情难自禁地在某些瞬间里受到这副皮囊的吸引。

然而在思潜的内心深处,他觉得像枝音这般极度迷人的存在,其潜藏于背后的危险性亦是不容小觑,正如高回报的东西通常都伴随着高风险,最漂亮的风景往往都藏匿在最崎岖险峻的山路。这倒不是说他认为枝音是一个会危害社会的恐怖分子,恰恰相反,其实他对枝音的第一印象非常好,对方的言谈举止、待人接物在他眼中都能称得上是完美的存在。他丝毫不会认为像枝音这样的人是人面兽心,会做出危害社会与陷害他人的事。

但是思潜无论如何都没法忽略隐藏在枝音身后的那份危险性。这份看不见、摸不着的危险正正是最让人难以忽视的存在,是比枝音那副俊美无瑕的皮囊还要更加引人注目的存在。即便他不清楚这股危险的气息究竟来自何方,可他确确实实地感知到了这股气息,犹若草原上的素食动物会本能地感应到潜伏在不远处的肉食猛兽的气息。

正是这股处于暗中的危险气息,在思潜的心中装置了一个警报器,时刻警醒着他要和枝音保持好适当的距离,包括枝葵和邩舞。这几位女性都不是他能招惹得起的人物,更加是他不能得罪的人物。而天性温顺、喜好安稳的他自是不会做出去主动招惹这些人物的行为,哪怕人家对他如何热情招待、态度友善以及坦诚交流,他都不会认为自己具备了与人家平起平坐的分量。

捕捉到思潜的害羞之情和下意识的回避动作,枝音眼中的笑意不禁加深,唇角勾起的弧度却显得更为冰冷。在她专注的直视中,他人露出害羞的表情和回避的动作是她最熟悉不过的画面。只因她太了解自己的外表对他人所造成的影响,没有人在面对她的容貌时还能保持住无动于衷的状态。

思潜的这些举动不过是向枝音证明了他其实和那些只会对着枝音的外貌发出无聊的“呱呱叫”的青蛙没什么太大区别。只是思潜选择了做一只安静的青蛙,把这声“呱呱叫”放在心里,没有诉诸表面。看来方才讲了一大堆如外星语般的言论的思潜,到头来也似乎不过是一只会被她的皮囊所迷惑的小青蛙,真让人感到无趣。

对思潜的真实想法一无所知的枝音就这样轻易地给对方划分到属于青蛙的阵营。她在心里对思潜进行了一通冷嘲热讽,同时像搬凳子准备看好戏上演一般,期待着眼前这只栗发栗眸的小青蛙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上演出什么样的戏码来博取她的芳心。

枝音和思潜继续闲聊了一会儿,没过多久,思潜的治疗到了结束的时间。他把艾条剩余的烟灰抖落进罐子,随后从包里拿出一个微型吸尘器,把散落到地面的烟灰和一些燃烧后变黑的艾叶纸统统吸走,让地面重新恢复成一尘不染的样子。他把所有的治疗工具一一收拾好后,询问了枝葵的身体感受,并将邩舞给他倒上的红茶一饮而尽。

“我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只觉得热量还是集中在我的心脏、腹部和后腰的位置。”枝葵如实回答,她坐在床边,系好衣领上的扣子。

“我待会写一张中药的药方给你,你按照这个药方先执5副中药,四碗水煲成一碗,可以再适量地多加一些水。在煲药之前先把药材浸泡半个小时,这样可以令药性发挥得更好。按照我的药方和水量,一次煲药的量是可以倒出三碗中药,每天在上午、下午、晚上各喝一次药。一副中药可以煲三次,相当于可以总共煲出九碗的药量,足够你喝三天,最后把煲完药之后的药材拿来泡脚。在晚上睡前泡脚,效果会更好。”思潜说完后,其他三人都立刻清晰无误地记住了他这番话的内容。

思潜又拿出一盒新的针灸针,从中取出五根针,跟枝葵说他要往枝葵身上的一些穴位再次进行针灸,延长治疗的时间,加强治疗的后果。枝葵转过身背对着他,他在枝葵的风池穴和肩井穴都插入了四根针,随后在枝葵的印堂穴插上一根针,告诉枝葵一个小时后把针取出来。

枝葵点了点头,揉了揉太阳穴,一脸淡漠地瞧着思潜从斜挎包里掏出一本封面是小牛皮质地且印着蜥蜴纹路的棕色手账。她认出了这本手账是出自最近几年风靡全球的英国著名手册品牌Filofax在开发的vintage系列中的Tejus Line。Tejus Line于1991年上市,其标志性的小牛皮质地和蜥蜴纹路的封面在手账市场中具有独树一帜的美学,深受广大消费者的喜爱,而其扎实精巧的做工和优良的平摊度更是令无数的手账爱好者爱不释手。

枝葵还记得当初Tejus Line在四年前上市时,枝音第一时间就去了位于高端百货商场的Filofax店铺里买了十本不同颜色的Tejus手账回来。因工作繁重,公司有大量的事务和项目需要枝音负责管理,所以枝音一人独占六本手账,全都用于工作事项的记录和工作心得的书写。枝音把其余的四本手账送给枝葵和邩舞,让对方二人各有两本。

其中枝葵拥有的一本Tejus棕色手账和此时思潜手上的手账一模一样,原来思潜竟然和她使用款式与颜色都毫无二致的同一本手账,真是令人心情不快的巧合。枝葵耸了一下肩膀,站起身来,活动一下卧床了两个小时的身子。一旁的邩舞向思潜打趣道:“咦,思潜,你居然用Tejus手账来写药方,有点奢侈哦。”

思潜笑了笑,说这本Tejus手账算是他平时随身携带的记事本,主要用来书写药方或记录生活中的一些重要安排。他在手账活页上写下枝葵所需的药方和在饮食上的详细注意事项后,解开活页环,取出这张写满文字的纸页,交给邩舞,并向邩舞、枝音以及枝葵提醒纸页上所写的一些重要事项。

三位女性都十分认真地聆听与谨记思潜的叮嘱,其中邩舞和枝音向思潜郑重表示她们会百分百按照思潜的要求来安排枝葵今后在服药与饮食方面的事宜,随后再次向思潜为枝葵的悉心治疗表示感谢。思潜把手账本放回到包里,将斜挎包背在身上,准备离开。

邩舞和枝音一起把思潜送到门口,还将一盒松荣堂的春阳线香送给思潜。思潜再一次向枝音表示深深的谢意,面露欢喜的笑容,向枝音与邩舞道了一声“明天见”,之后和早已守候在门口的司机一同离去,慢慢地远离枝音和邩舞的视线范围。

枝葵则远远地站在邩舞和枝音的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二人给思潜道别,随后望着思潜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发出了一声阴冷的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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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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