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合成人侦探嘴里叼着卷烟,用完好的那只手拢住火星。他在芳邻镇,右边是“MEMORY DEN”铁锈红色的招牌,左边,密密麻麻楼房和钢筋挤压下露出一小块蓝紫色天空。几道闪电划过,然后是闷雷,起风了。骷髅形状的机械手扶住压低的帽檐,帽檐和衣领中露出半张脸:皮肤堪堪粘在机械骨骼上,科幻漫画里那种似人但非人的脸。
“尼克?”
瓦伦坦微微抬眼倾向声音的来源。深红色皮衣的瘦削人影,逐渐从黑暗中析出,尸鬼镇长在瓦伦坦身前两米的距离站定。
“汉考克。”
瓦伦坦抖了抖烟灰,将这个快要散开的纸卷子从嘴边移开,不冷不热地打着招呼。
灯光下,汉考克那张坑坑洼洼的脸模糊不清,只有两只黝黑的玻璃状眼珠反射亮光:“尼克,大侦探,你多久没来芳邻镇啦?半年,一年?”
“半年。你倒没必要数着日子惦记我。”
瓦伦坦还记得第一次来芳邻镇,那时汉考克还未改名为汉考克。他也记得那个前镇长。第一次来芳邻镇,他被敲了闷棍,醒来的时候一双混浊的眼睛盯着,他被掏干净值钱物件——一些不错的烟,机油,一只镀金打火机——然后被扔在街上。有点权势的人一般不会将贪婪表现得那么表面,同时这也是汉考克那么容易就钻了空子的原因。
多年来,除了这个穿红衣服的尸鬼,芳邻镇也没怎么变。
“我不介意你多来几趟。”汉考克自然地上前一步,“你适合在这里。”
“你是说,这里,到处弥漫着下水道和药物的甜味,不分白天黑夜间歇飘来让人神经衰弱的尖叫?不。我还没办法欣赏混乱,或者说,本可以被制止、但一直被纵容的普遍犯罪。”
“我不知道你有嗅觉,是什么嗅觉传感器么?”汉考克指了指自己空洞的鼻子,“也没想到你不喜欢我这个小小的家园。我还以为我们是天作之合,就像聋子和哑巴,”他飞快地轻声说,“你是哑巴。”他的声音里有点笑意:“不过我就喜欢你这点,一个简单的‘不’都说得那么有意思。”
瓦伦坦耸肩:“这永远都不会发生。”
“因为你忠于你钻石城的朋友——虽然我看来,他们和涨了一肚子腹水即将晒死的狗没什么区别。”
“我不知道芳邻镇镇长半夜拦住我想争论什么。可惜我是个思维模式已固化的合成人,你说服不了我。”
“我需要你的帮助,尼克。”
“我在听。”
除了会客厅挂着的一幅汉考克的肖像画——敞开领口露出疤痕累累的胸膛——旧州政府也没有变化。汉考克带他来到阁楼,一个头戴贝雷帽,身穿背带裤的人死在了这里。尸体停留在原地,已经散发出腐臭的气味。瓦伦坦蹲下来,拿着放大镜仔细观察尸体被撕开的腹部:“头部中弹,有人在他死后取走了肝脏。”
他站起身,拿衣角胡乱擦了擦不小心沾了血的镜片:“如果我没记错,目前芳邻镇还没有食人族搬进来吧?”
“不好说,这里很多是尸鬼。你见过发狂的尸鬼是什么样子。”
不管他愿不愿意,嗅觉传感器将尸臭完完整整传递给瓦伦坦的大脑。尽管远非必需,他跨过尸体,打开窗户透气,混浊的窗玻璃倒映出幢幢的影子。旧州政府楼下,流浪汉睡在路边地铺。深蓝色的夜空逐渐变浅,星星也变得黯淡了。
“你还有提供其他线索吗?”
“除了我和你说过的,值班保镖发现了尸体,没人听见枪响或陌生人。其他没了。”
“他们也都没有需要补充的?”
“你已经问过一遍。我想短短半个小时他们不会记起什么新东西。”
“这位小兄弟,叫,艾文对吗?临死前弄出的动静可不小,但没人一个听到。”瓦伦坦伸出细长的机械手指,从尸体眉心的弹孔取出子弹:“看,是□□的子弹。”
“可能是他们两个恰好聋了。”汉考克无所谓,“你知道,尸鬼器官衰老的速度会大大减缓,但也不是完全停止。这两个老家伙,个个都活了两百多年。”
“汉考克。”
汉考克继续说:“我可以把他们两个送你那里,你继续盘问。”
瓦伦坦摇了摇头:“如果他们真没听到,再问也没用出。如果他们在包庇某些人,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个线索,目前还没必要逼问他们。”他又指着死者腹部的伤口:“看这里,创口很干净,一厘米也没有多切。凶手多少接受过医学教育。”
“芳邻镇只有一个医生。你下午刚从她那里出来,同行的还有位很乐于助人的避难所居民。我没说错吧!”
“阿玛利博士不像个杀人犯。”
“对,阿玛利博士是个高尚无私的人。但考虑到她的秘密身份呢?有些时候,卑劣的罪行背后是一个堂皇的理由。”
“如果是真的,你不会纵容他们在芳邻镇。”
汉考克张开嘴,又闭上,又张嘴抗议:“尼克,但我是镇长,不是什么情报机关。我不可能事事了如指掌。”
合成人露出一丝微笑:“我从没这样假设过。”
汉考克重新介绍死者:“我和他不熟,只知道他叫艾文,乖得像个兔子。我欢迎所有的人来芳邻镇,但不得不说,并非所有人都适合留在这里。”
“鉴于他就这样莫名其妙死在了你的阁楼。你是对的。”
“提醒我一下,我雇你来是做什么的来着?350瓶盖可不是小数目。”
阁楼上仅点了油灯,光线不亮。但瓦伦坦最近刚做了保养,视觉功能良好,他能看到柔和的油光灯下,汉考克脸上复杂的“肌肤”纹理,清晰到每一条细小褶皱和沟壑,可他分辨不出他的表情。眉毛、鼻子以眼白,这些细节总是有意无意泄露内心的真实想法,尸鬼的脸除了放射元素什么也泄露不出来,他们适合去打扑克。
汉考克同样盯着瓦伦坦,他打破沉默:“我听谣言说你被瘦皮马龙关起来了。真的假的,尼克?瘦皮马龙?”
“你自己都说了是谣言。”
“但这个谣言相当可信啊。”
“是的,”尼克拉长了音,“是的,我被绑架了,他们占了一个避难所当陷阱,诱饵是个看上去需要被拯救的姑娘。”
“你怎么逃出来的?”
瓦伦坦不耐烦,但还是如实说了:“多亏了我的新朋友,呃,也是新客户。”
汉考克浑不在意地点了点头:“多来芳邻转转,大侦探,和你的新朋友一起。我们这儿没有钻石城安全,但芳邻镇有一样钻石城没有的,那就是愤怒。几乎所有人心中都有点怒火,这可比冷漠好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