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太阳终于从远处群山爬上最高的枝头,林间的雾气就像棉花糖落在水中一般融化了。
我起身舒展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变得僵硬的身体,后知后觉地开始感到困倦。
已经很久了,自从我们离开森光夫家,来到这片寂静无人的森林。
六七个小时之前,我们敲响了森光夫的家门,但好像谁也没有意识到那时太阳还没有升起,并不是一个适合拜访他人的时间。
也许富江清楚,可是她不会在意这些。而我,我当时在想什么呢,我现在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我只记得那扇门过了很久才打开,就在富江几乎已经按捺不住怒火的时候。
然而终于出现的森光夫却让我着实吃了一惊。
因为他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
我们上次离开时,他看起来离躺进坟墓也只差盖上棺材盖了,可此刻却犹如垂死之人回光返照般精神奕奕。
最离奇的是,他竟然穿戴整齐得像是要去参加宴会,此前那头像被猫抓乱的毛线球似的头发也被打理得油光水滑。我不由得怀疑,在我们等待开门的时间,他其实正在悠闲地涂抹着一层又一层的发油。
“让你们久等了,富江小姐,”森光夫忽然从一个流浪汉变得如同过去那些新闻稿中一般文质彬彬,他手指向一旁的汽车道,“请上车吧,今天我们就能完成那幅画作。”
我敢肯定,富江原本是来羞辱他泄愤的,她根本不在乎那幅画到底画得怎么样,因为无论是怎样的画作,都不可能比得上她本人。
但在她如此明显的恶意面前,这个人竟然又一次像泥鳅一样滑溜溜地成功逃脱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一座远离城市的古老而荒凉的森林。
这里是如此寂静,只有间或的几声鸟鸣和画笔不停落在纸上的“唰唰”声。
富江斜倚在一段粗壮的树枝上,近乎鬼魅般幽深美丽的脸庞犹如从树上开出的花,她的双眼紧闭着,似乎也已经睡着了。
从开始作画以来,森光夫一刻也没有停下,好像不知疲倦。
但当我站起身时,他却忽然停下了画笔,看向我道:“原田小姐,颜料不够了,可以麻烦你去附近的溪边给我取一些水来吗?”
就像我说过的,我对绘画一窍不通,所以我并没有觉得这个要求有什么不对。
只不过因为他异常的表现,我不认为可以把他和富江单独留在这里,所以犹豫着没有答应。
因为没有等到我的回答,森光夫无奈地站起了身:“既然这样,我还是自己去好了。”
他毫不迟疑地离开了这里,反倒让我更加心生怀疑了。
我又看了富江一眼,她还是睡着的模样。我于是没有叫醒她,自己跟了上去。
森光夫看到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比如指责我为什么不答应帮忙却又跟上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很平和地感叹道:“果然在一个地方坐久了还是应该起身走一走啊。”
是的,平和,这就是让我感觉最奇怪的地方。明明几天前他还一副焦虑得快要死掉的样子,到底是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如此从容自在?
除非那件一直让他焦虑的事情终于得到解决了,可是那到底是什么?
我原本以为是一直无法画出新作品的痛苦,才让他把富江当作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但是现在画作还并没有完成啊。
“这幅画完成后,你会拿去发表吗?”我试探着问道,“你觉得这会是一个新的系列吗,就像你以前的《娜娜》系列?”
“不,”森光夫似乎很惊讶似的,“当然不,关于富江小姐的画,一幅就够了。而且《娜娜》说到底只是商业作品,但这幅画就不一样了......”
他竟然不打算发表吗,这和我想的完全不同,不过他说的不一样又是什么意思?
我“哦”了一声,毫不委婉道:“我还以为你是想用这幅画向堀江娜娜证明自己没有江郎才尽呢。”
听到这几个字,森光夫明显变得敏感了起来。
他干巴巴地笑了几声,然后有些严肃道:“这种说法太可笑了,画家的灵感是天赐的,模特不过是借以实现的工具罢了。”
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和我在那本日记中见到的森光夫更加贴近了。
出于一种莫名的反感,我说话的语气也不自觉变得尖刻了起来:“这么说来,你认为自己是一个了不起的天才咯,那为什么这么久以来都没有画出来一幅画呢?”
森光夫很震惊地看着我,或许他一直把我当成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所以没想到我居然会这么突然又直接地攻击他。
很快,他的脸就涨红了。
“你这样说话太无礼了!”他叫嚷道,“你根本不懂画,怎么敢这么讽刺我?”
“我说错什么了吗?”我故作吃惊道,“我好像只是把客观的事实重复了一遍吧,难道你不是这样吗?”
森光夫终于忍耐不住了,他额头的青筋暴起,像熊一样扑向我,似乎想要让我闭嘴。
我对画家这个职业并没有刻板印象,但森光夫显然疏于锻炼,身手甚至比不过那个年迈的次郎。
当我轻易闪躲到一旁的树后,他真的气急败坏了,竟然从身上掏出了一把匕首,直直地向我刺了过来。
即使我对他的别有所图早有预料,也没有想到让他露出真实面目竟然这么容易,毕竟他已经装了这么久了。
“你不想要完成那幅画了吗?”匕首被打落在地,我将他手臂反扭住压在地上,“我会回去告诉富江的,她不会再留下来了。”
“哈......哈,”森光夫大喘着气,吐出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你以为那幅画对我来说真的重要吗?”
如果那幅画不重要,那重要的是什么?
——富江吗?
我扭头往回看,当然是什么都看不见的。但是我们走出来不过十分钟,在这个距离内如果发生什么,我应该能听见富江叫我的声音才对。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剧烈震动了起来,密密麻麻的鸟类从林中飞出,几乎遮蔽了天空。
是地震了?不对,那是沉重的脚步声......
听到这声音,被我按在地上的森光夫浑身颤抖起来,开始不管不顾地拼命挣扎。
“放......快放开我!快跑!”他的双眼因为恐惧而放大,像是冻僵了似的,牙齿都在上下打架,“不想死的话,就快点跑啊!”
来不及想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我随手抓过一块石头迅速打晕了他,就立刻往回跑去。
与此同时,那个脚步声也离我越来越近了。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难道是熊吗,我记得熊是会爬树的,可是为什么始终没有听到富江的声音?!
我边跑边摸向口袋,想从中找出些能派上用场的符咒,却发现因为出门时太匆忙,穿错了衣物。
我不知道如果没有符咒的帮助,在不用那把剑的情况下,我能和一头熊对抗吗?可是如果取出那把剑的话,富江不是也会受到影响吗。
急速的奔跑和杂乱的思绪让我忽略了胸口狂乱的心跳,直到那个脚步声终于停下时,我才意识到这点。
起初,我并没有立刻明白“它”究竟是什么,直到我抬起头,顺着那两条如同树木一般笔直粗壮的腿向上看去,与一张鲨鱼般的脸对视。
那不是熊,居然是个人,一个将近三四米高的巨人,披着长发,双眼通红,浑身泥泞,挂在身上的裙子已经看不出本色。
“是你吗?”她张开嘴,露出了层层交覆的尖牙利齿,低哑而深沉的声音在林间回荡,“你就是那家伙答应送给我的食物吗?”
她目光冰冷地上下扫视着我,突然暴怒了起来:“不对!你看起来很难吃!不是你!不是你!”
这个巨人的身上有浓烈的血腥味,怪不得我心口的那把剑跳动得如此狂热,好像它已经饿了太久,也和这个巨人一样迫不及待想要享用血食了。
然而或许是隐约察觉到了那把剑的气息,那个巨人竟然直接绕开了我,继续向前走去。
还在那里躺着的森光夫恐怕大事不妙了,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显然富江才是原本要被送给这个巨人的食物,我要赶快找到富江才行。
我原本以为,无论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我总能立刻找到富江才对。可是此刻,没有了追踪符咒,又有另一个引发“孽镜”剧烈震动的人在旁干扰,寻找富江忽然变成了一件如此困难的事。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自信是否是一种自负,我真的能像我以为的那样永远保护她吗?
如果有一天她消失不见了,我又应该去哪里找到她?
或许是因为一直分心的缘故,我竟然一不留神被一截树根给绊倒了。
但当我彻底向前摔倒下去的时候,预想之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
我像是撞进了一团冰冷、浓稠、充斥着**气息的浆糊里,泥浆悄无声息地从我的口鼻中没入,带着我向下沉去。
我的手脚也变得僵硬,仿佛回到了那个被原田正一操纵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