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森光夫还在幻想他那遥遥无期的作品时，矢口导演则是在为他的作品大肆庆贺。
富江作为他作品最重要的核心，自然不能缺席这场聚集了城中富商名流的宴会。
或许因为这是为了《莎乐美》而举办的庆功宴会，所有到来的宾客都打扮得异常华美。女人们穿着曳地长裙，身姿翩跹若蝴蝶，胸前和耳畔闪烁着夺目的光彩。男人们则穿戴整齐，尽力显露出绅士的样子。
矢口导演原本也为富江送来了一条裙子，那是一条上世纪的古董裙。
墨绿色的缎面上流淌着珍珠般莹润的光泽，暗金色的刺绣如同藤蔓般托起宽大的裙摆，骨撑的设计让富江本就细弱的腰显得更加不盈一握。
富江在镜子面前挽起一边长发，露出初雪一般洁净透亮的肩颈，不需要宝石的装饰就已经足够闪耀。
但她却皱着眉，看起来并不满意。
“喂，真夜，我看起来怎么样？”她忽然呼唤起我的名字。
我还在一边研究和服的穿法，听到她的声音便抬起头来。
“很好看，你本来就很适合绿色。”我忽然想起在那座废弃教堂见到富江时，她也是穿着墨绿色的裙子，裙摆下露出纤长白皙的小腿。
“你不觉得太累赘了吗？”富江有些不耐烦地提起一边裙子，因为裙撑和衬裙的原因显得异常沉重。
是有点，但是对于富江来说，这种过于繁复的华丽也不及她的美貌更引人注目。
“总之，我不喜欢。”她最后宣布道，就将那条裙子利落地脱了下来。
我在一旁看着，觉得很可惜，有点后悔没有好好夸赞她的美丽。
富江随意地将那条据说承载着某个家族历史的昂贵裙子踢到一旁，赤脚走到我面前，歪着头看我手里的和服：“真夜要穿这件吗？”
从第一次演出后，她就有了一批狂热的粉丝，为了讨她高兴，成堆的礼盒被争先恐后地送上门来。富江当然没有耐心去查看这些东西，秋月素朗于是担任了她的经纪人角色，负责将它们一一整理好。
因为我没有合适参加宴会的衣服，所以富江让我从里面挑一件。
虽然我比富江要稍微高一些，但因为衣服放量很大，所以并不会显得突兀。唯一突兀的是，我认为自己根本不适合出席这样的场合。
“我不去也没关系，或者我可以在边上偷偷跟着你。”我对富江说。
但富江却不回答，只是把我手里的和服抽过去，不容拒绝地替我穿戴上。
“很漂亮啊，真夜，”一切结束后，她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成果，像是小女孩看她心爱的玩偶，“你以后也多打扮一些不行吗？”
我四肢僵硬地被她摆弄着，心里觉得很是别扭，但因为在富江换衣服时，我也时常生出想要为她好好装饰打扮的想法，所以并不觉得她很奇怪。
“我只是不太习惯。”
不习惯被人注视，不习惯被人记住。
可是被富江注视的时候，我好像又会有点开心。
要是她能只看着我就好了。这种想法是不能告诉任何人的。
“得习惯才行啊，”富江像哄小孩似的把我搂进怀里，“不然人生不是很无趣吗？”
我被她按在胸前，有些呼吸不过来，感觉脸憋得通红，急急地挣脱出来。
富江从容地观赏完我的手忙脚乱，才转身去换她自己的衣服。
她穿的也是振袖，中间几次指挥着我替她系腰带。在我蹲下替她整理裙摆的时候，我感觉她的目光一直注视着我，像云朵和吻一样轻柔。
我们穿着颜色几乎相近的衣服一起到了宴会现场，所有人理所应当地因为富江而注视到了我。
我知道他们可能会谈论什么，但是我一点也不在乎。我觉得心里的某处热烘烘的，就像是躺进了被阳光晒得松松软软的被子里。我开始觉得人生其实不必要想太多，像富江一样把握现在拥有的，快乐就好，不是很好吗？
许多人赶上前来向富江打招呼，当然会有人顺势问到我是谁。
富江只是神秘地微笑，轻言慢语地说：“女朋友。”
人们当然想当然地认为她说的是女性朋友的意思，而我们则在人群后会心一笑，就像是只有我们知道的秘密玩笑。
这个夜晚的一切都像是梦幻，我感觉自己始终飘飘然地浮在云端，直到荷包里的手机忽然开始振动，而富江也刚好被矢口导演拉走。
我找了个没什么人的僻静处接通了手机。
是一家时装杂志社打来的，之前因为看到堀江娜娜有上过他们的封面，我给他们的座机和邮箱留了言，谎称自己是一位急于寻找模特的画家。
其实我也觉得这理由很蹩脚，对于森光夫的疑似犯罪行为，我本来可以有更简单的方法验证，只要割破手指让血液和他接触就行。可是每次我们见面的时候，富江都在身边，我不清楚我的血液会不会对她再次造成什么影响，所以迟迟不敢尝试。
把电话打过来的是一个女孩，她起先态度并不怎么好，或许以为我是堀江娜娜的疯狂粉丝装的，但是可能因为我的声音听起来很正经，所以她最后还是给了我一个号码。
“堀江娜娜没有经纪人，所以你可以联系她的母亲。”她说。
对她表示完感谢后，我立刻拨通了这个新的号码。很快，对面就接通了。
“请问是堀江娜娜的母亲吗？”对面应答后，我很快地把我编的那番理由又说了一遍，尽力表现得十分恳切。
出乎意料地是，对面的女人在沉默了一会儿后说：“稍等，还是让她自己来跟你说吧。”
过了一会儿，电话被移交到了另一个人手里。
“喂，找我有什么事吗？”手机里传来的声音很是疲惫，听起来有些沙哑，但是那确实是我从新闻里听到过的堀江娜娜的声音。
我开始感到迷惑了，但还是小心地咨询道：“是堀江娜娜小姐吗，我想邀请您做我的模特，不知道可以吗？”
我以为她的态度会表现得很高傲，毕竟她是那样炙手可热的模特，而“我”不过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手画家。
“哈？”堀江娜娜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嘲讽，“放过我吧，我可再也不做什么模特了，你们这群所谓的艺术家，都是一群疯子，疯子！”
说到后面，她的语气越发激动了起来，不停尖叫，甚至把手机砸到了地上。
隔着手机，我听见她母亲匆匆地跑来，小心地安抚着她，最后她把电话重新拿到耳边，声音异常冷静：“你听到了，她现在做不了模特了，抱歉。”
然后，她就把手机挂了。
我站在露台上，一时有些愣住了。
事情和我此前想的完全不一样，堀江娜娜的状态听起来似乎和森光夫也相差无几。在这对曾经的艺术家与缪斯组合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们全都变得面目全非而且几乎告别了自己曾经的事业呢。
不过至少堀江娜娜还活着，这应该就是最大的好消息了。
我把手机收好，打算回去找富江，但是并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她。
因为那天从森光夫家出来的时候，我刚对她说了自己的猜想，并且表示自己想要去找堀江娜娜的下落，就被她打断。
“好了，真夜，我对这些一点也不关心，”富江毫无兴趣地说，“森光夫是不是个杀人犯，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等他画完那幅画，我们就不会再来往了。”
见我面色有些迟疑，她又紧接着开口道：“你觉得我很冷漠吗，你觉得我对那个堀江娜娜的生死毫不关心，是一种过错吗？”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就被她再次打断：“如果你是这样想的，那就再正确不过了。我一直很怀疑，你是不是把我想象成什么神圣而可怜的存在了。但是我不是那种牺牲自己去拯救他人的人，我喜欢看别人倒霉、出丑，所有人都不高兴我才会高兴。同样的，我也不需要谁来拯救我、可怜我。你明白了吗？”
我当然明白，我一直很明白富江是个什么样的人，从我认识她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她自私、自我，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也从来不顾虑任何人的心情，这样的人根本不会和救苦救难的神女、圣母有任何联系。
可是偏偏就是有那些时刻，她偶尔流露出的怜悯与脆弱，让我觉得她既伟大又可怜。我或许是把自己的一些美好想象加诸在她身上了，而她希望我认清这点。
“我没有，我从来没有这么觉得。”那是我第一次对她说谎。
夜风夹带着一丝凉意吹来，露台上站着有些冷了，我正要推门进去，却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你现在肯承认，你认识我了吗？”那是藤原千代的声音，听起来激动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是啊，”富江的声音显得懒洋洋的，“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