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甫一现身便踉跄几步,险些栽倒。哪吒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触手处一片黏腻湿冷,忙搀他进帐坐定。
撕开破碎衣甲,哪吒登时倒抽一口凉气——肩胛处三道爪痕深可见骨,皮肉翻卷,墨色毒瘴如活物般在伤口深处交织缠绕,鲜血汩汩涌出,惨不忍睹。
哪吒飞快取出伤药,咬牙切齿道:“金光仙那畜生,下手竟如此狠毒!”
伤药触及翻卷的皮肉,杨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他轻吸一口气道:“无妨,皮肉伤罢了。幸而将大毛二毛带回来了。”
哪吒动作放得更轻,小心翼翼清洗着污血与那纠缠不休的墨色毒瘴。当清理到最深那道爪痕时,他再也按耐不住,猛地抬头,凌厉目光如刀锋般剜向缩在角落、满眼惊恐的大毛和二毛。
“你们两个小混账!”哪吒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厉声喝斥,“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杨大哥待你们如何?传你们本事,护你们周全!可你们呢?偏听信那金光仙的鬼话,把你们师父害成这样!”
大毛二毛小脸煞白,眼中盈满泪水。他们低着头,手指绞着腰间丝绦,既不敢看暴怒的哪吒,更不敢直视杨戬背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
“哪吒,莫要吓他们。”杨戬微微侧过头,声音虽虚弱却不失温和,“此事非他们本意,亦是受吕岳蒙蔽……”他向一双童子招招手,“过来,让为师看看,伤着没有?”
“呜……师父……对不起……我们错了……”大毛二毛怯生生挪到榻前,望着那狰狞的伤口,嚎啕大哭。
“知错便好,日后不可再轻信他人。”杨戬抬手摸了摸他们的发髻,对哪吒道:“眼下救人要紧。替我护法,我稍作调息,今夜再去紫芝崖一趟。”
“还去?!”一旁的黄龙真人闻言,惊得险些摔了手中的药匣,“我的好师侄,伤成这样,你是嫌命长不成?”他急步上前,取出一枚莹润丹药,不由分说塞入杨戬口中,“给我好生调息,哪儿也不准去!”
忽然,黄龙真人鼻翼翕动,几步跨到两个小娃娃面前,一手一个抱在怀里,凑近使劲嗅了嗅:“你们两个小家伙,身上藏了什么好东西?快拿出来!”
大毛二毛面面相觑,小手在怀里摸索半天,各自掏出一颗青翠欲滴、形如美玉的果子。
“琅玕果!是琅玕果!”黄龙真人双眼放光,欣喜若狂,一把抢过那两颗果子,声音激动得发颤,“清气内蕴,涤荡秽毒,正是那驱除疫瘴的绝佳药引啊!”
话音未落,一股强大而暴戾的妖气骤然笼罩整个周营。金光仙的身影在营帐前缓缓显现。浓烈疫瘴混杂着苦涩药味扑面而来,饶是他修为深厚,也被熏得眉头紧锁,下意识抬手掩住口鼻。
他强忍着不适,循着血脉感应,目光穿透帐帘缝隙,精准锁定大毛二毛。
“朝天!望天!”金光仙厉声喝道:“如此腌臜污秽之地,岂是我金毛犼一脉该待的地方?跟我走!”言罢凌空一爪挥出,锐利金光瞬间撕裂营帐。
“大毛二毛,不准跟他走!”哪吒噌地站起,火尖枪倏忽出现在手中,枪尖焰芒吞吐,直指金光仙。
“大毛二毛?”金光仙抓向童子的手僵在半空,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脸色气得铁青,“什么粗鄙不堪的名字,简直有辱我金毛犼一族的高贵血脉!尔等阐教,欺人太甚!”
“我管你高不高贵!”哪吒寸步不让,“他们打一出生就叫这个名,杨大哥取的,我们叫惯了!你待怎地?”
“你!”金光仙被这蛮横的“歪理”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看了看哪吒,又看了看闭目调息的杨戬,眼中凶光毕露,嗤笑道:“就凭你们现在这副模样,也想拦住本座不成?”
哪吒牙关紧咬,陷入两难。营中情势危急,杨戬重伤未愈,他若再与金光仙全力相搏,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大毛二毛猛地挣脱黄龙真人的怀抱,牵着手拦在杨戬身前,仰起泪痕斑驳的小脸,带着哭腔喊道:“金光叔叔!是我们做错了事,害了大家……我们要留下来帮忙救人!等救好了人,我们……我们再跟你回去!”
见两个侄儿竟护住杨戬,金光仙本已压下的怒火瞬间窜上天灵:“反了!给我过来!”周身金光暴涨,五指如钩,便要强行摄拿两个童儿。
诛仙剑阵将启,七仙归位!
一声敕令浩若渊海,直抵元神深处。
“师尊……”金光仙浑身剧震,动作戛然而止。他恨恨剜了杨戬一眼,猛地一甩袖袍,几块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褐色根茎“啪嗒”砸在黄龙真人脚边。
“三天!”他不再停留,化作一道刺目金光冲天而去,只余冰冷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回荡,“本座有要事在身,三日后必来。若敢阻拦……”
哪吒提枪欲追,被黄龙真人喝止。真人俯身捡起那几块根茎,凑到鼻尖使劲一嗅,登时乐得手舞足蹈,胡须乱颤:“升麻!是紫芝崖上的千年升麻!药性雄浑刚猛,专克湿热秽毒!天助我也!药引有了,这救命的君药也有了!快!快熬药!”
灶舍内,炉火烧得正旺,陶釜咕咕作响。大毛二毛搬来小板凳,并肩坐在沉重的药碾旁,憋红了小脸,用尽吃奶的力气推动着巨大的碾轮。
大毛抬头,看向不远处忙碌的青翎。那清秀少年动作娴熟,分拣药材,称量配伍,投入石臼捣成细末,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优雅韵律。大毛忍不住问道:“青翎哥哥,这么多药材,你都记得清清楚楚,好厉害啊!”
青翎将捣好的药粉倒入陶罐,头也不抬,声音清冷:“叫师叔。”
大毛立刻改口:“师叔你好厉害,懂好多药!”
“都是跟师父学的。”青翎将升麻切成薄片,投入翻滚的药汤中。
大毛眨巴着眼睛:“那师祖肯定更厉害啦!”
青翎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淡淡道:“他么……也就治病救人的时候还像个样子。平日里丢三落四,炼丹炸炉、采药迷路都是家常便饭,每每还得我来收拾残局。”
“啊?”大毛二毛惊得张大了嘴巴。
二毛鼓起勇气,小声问:“师叔……我们能跟你学认药,学治病救人吗?”
青翎放下铡刀,轻轻拍去手上的药灰,语气依旧平淡:“这可不敢当。杨道兄是你们正经的授业恩师,道法高深,神通广大,你们该潜心跟他学本事。我若随意教授,便是僭越了规矩。”
一听这话,大毛二毛顿时蔫了,委屈巴巴地垂下小脑袋:“我们……我们闯了那么大的祸……害了那么多人……师父他……他一定不愿再教我们了……”
见两个小家伙像被霜打蔫的小苗,青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手在他们的脑门上各轻轻弹了一下,“若杨道兄真不要你们了,又怎会拼着重伤也要护你们周全?又怎会让你们留在这里帮手?杨道兄一直在教你们,只是你们未曾察觉罢了。”
大毛二毛同时“哎呦”一声,捂住额头,若有所思。
“不过嘛……”青翎难得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拿起手边几味常见的草药,“教你们认几个止血理气、清热解毒的方子,倒也无妨。”
小家伙的眼睛倏地亮起,忙不迭用力点头:“谢谢师叔!我们一定认真学!”
忙碌了大半夜,救命的汤药终于熬好。哪吒立即组织尚能行动的士兵分发汤药。杨戬不顾自身伤势未愈,亲自带着一双童子来到伤病营。
帐内景象依旧触目惊心。士兵们身上脓疮溃烂,呻吟声此起彼伏。大毛二毛端着药碗,小手瑟瑟发抖,几乎不敢直视那些流脓淌血的伤口。
杨戬没有责备,只平静地走到一名气息微弱的士兵面前。他蹲下身,用药水仔细浸湿布巾,轻轻擦拭士兵手臂上溃烂的脓疮,将污血和腐肉一点点清理干净,而后敷上清凉的药膏。
“别怕。”杨戬的声音低沉温和,既是对痛苦中的士兵说,也是对身后两个僵硬的小家伙说,“清理干净,敷上药,会好的。来,像我这样。”
大毛二毛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们学着杨戬的模样,各自走到一名士兵身边,用颤抖的手拿起布巾,蘸上药水,强忍着恐惧与恶心,小心翼翼擦拭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
“多谢……多谢小仙童……”被擦拭的士兵感到手臂传来一阵清凉,钻心疼痛立时减轻不少,虚弱地挤出几个字。
这声微弱的“多谢小仙童”,仿佛打开了闸门,连日来的恐惧、委屈与自责化作决堤之水,再也抑制不住。两个小家伙“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边哭边喊:“对不起……是我们……是我们害了你们……”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愕然转头,目光聚焦在哭泣的金毛童子身上。原来这场几乎毁掉整个军营、夺走无数袍泽性命的恐怖瘟疫,源头竟是这两个看似天真无邪的娃娃?!
“是……是你们?!”一名年轻士兵双目赤红,指着金毛童子吼道:“是你们害死了王大哥,害死了那么多兄弟!你们……你们这两个小孽畜!”激愤之下用力一推,将大毛推了个趔趄。“哐当”一声,陶碗碎成几瓣,药汤泼洒开来。
“打死他们!给死去的兄弟报仇!”人群中爆出几声怒吼,气氛骤然紧绷。
大毛二毛吓得魂飞魄散,紧紧抱在一起,小脸煞白,浑身筛糠似的乱抖。杨戬见状,忙将徒儿严严实实护在身后,朝着群情激愤的众人深深一揖:“诸位将士,杨戬教导无方,致使弟子被奸人所惑,酿此弥天大祸,连累三军受苦,乃至有袍泽殒命。此皆我之过错,杨戬在此,向诸位赔罪!待此间事了,疫情平息,杨戬自会去姜丞相处领罚,绝无怨言!”
“赔罪?赔罪就能让死去的兄弟活过来了?”
“撵出去!把这两个祸害撵出去!”
“对!不能留!”
“够了!”眼见争端一触即发,一声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火头军李伯颤巍巍地分开人群,挡在金毛童子身前,对着激愤的士兵们喊道:“都给我冷静点!听老汉说!”
“李伯,这俩娃娃害死那么多人,不能就这么算了!”有人梗着脖子不服。
“是,他们是害了人,闯了大祸!”李伯拔高声音,“可大家伙睁眼看看,他们才多大点?三四岁的娃娃,能懂什么?分明是被那阴险歹毒的截教妖人给骗了。他们自己知道闯了祸,这些天吓得魂儿都快没了!”
“杨将军为寻解药,伤成什么样大家没看见?哪吒将军这些天熬得人都脱了形!”他指了指仍在发抖的金毛童子,“再看看这两个娃娃,熬药守炉子,赶雀儿,更给咱们这些浑身烂疮、臭烘烘的人擦身子、洗脓包!你们自己个儿摸摸良心,问问自己,让自家三四岁的娃娃干这些,他们干得了吗?不害怕吗?可他们咬着牙,硬是干了!”
李伯环视着渐渐安静下来的众人,继续说道:“娃娃们是做错了,大错特错!可他们也是受人蒙蔽,如今也拼了命地在赎罪啊!咱们……咱们这些顶天立地的汉子,难道真要对着两个懵懂娃娃下死手吗?那些死去的兄弟……他们若在天有灵,看到咱们这样,就能心安了吗?”
众人神色有所松动,低声议论。
哪吒闻讯赶来,上前一步,与杨戬并肩而立:“此事责任在我!杨大哥将弟子托付于我照看,是我疏忽大意,未能识破奸人诡计,才酿成大祸,害得众兄弟遭此劫难!”
他深吸一口气,字字铿锵:“诸位兄弟心中悲愤,我亦感同身受。若实在难平此恨,待我提枪杀上敌营,将那罪魁祸首吕岳碎尸万段,为死难的兄弟们报仇雪恨之后——” 一把扯下腰间先锋印绶,重重拍在案上,“我哪吒即刻解下这先锋印信,亲赴帅帐,向姜丞相请罪!要打要罚,任凭处置,绝不皱一下眉头!”
帐内一片死寂。方才还怒目圆睁的士兵们,此刻都低下了头,紧握的拳头也缓缓松开。
“李伯和先行将军……说得都在理啊!”一个刚能勉强下地的老兵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哽咽,“要怪就怪那些该死的截教妖人!娃娃们也是可怜。杨将军、先行将军,还有黄龙仙师,为救咱们命都快豁出去了,大伙都看在眼里。与其在这里跟娃娃较劲,不如……不如多搭把手,救人要紧!”
众人不再言语,默默行动起来,或替同袍喂药擦身,或整理狼藉的营地,或收敛埋葬逝去的兄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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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九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