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第一百二十三章

“杀了他!杀了这个道貌岸然、险些害你魂飞魄散之人!”

桃柳的尖啸在识海深处不断回旋,哪吒双目赤红,一脚踹翻李靖,踏定他胸口,举起乾坤圈。

李靖口角溢血,却并未挣扎,只定定望着他,眼中不见半分怨恨,唯有浓得化不开的忧虑,甚至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惜。

他为何是这般神情?他不是一向视我为妖孽,欲除之而后快么?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电光石火间,乾坤圈停在李靖天灵一寸处,再也砸不下去。

察觉他心神动摇,那蛊惑之音更显焦躁:“哪吒!你还犹豫什么?!他带人毁你庙宇,断你香火,此仇不共戴天!杀了他,斩断这孽缘因果,你便得真正大自在!”

杀!杀!杀!

——棋盘山之劫,关乎一山生灵,万千百姓,非你父子二人不可解。

杀了他,你便得解脱!

——还记得我给你的竹笛么?若遇迷障,吹响它,我自会知晓。

从此善恶由你裁决,生死由你定夺,自在逍遥,无拘无束!

——树根!砍那树根!

无数声音灌入识海,互相撕扯,搅得哪吒头痛欲裂。他猛地一咬舌尖,以剧痛换来片刻清明。

他探手入怀,指尖触及那温润竹笛的刹那,又生生顿住。

杨大哥此刻……或许正依元帅密令,行险招牵制袁洪,我这笛音一去,若乱他心神,致使大局崩坏……

五指死死攥紧竹笛,终究没有抽出。

不能吹!

这个局,必须我自己来破!

他低吼一声,抓住那几欲钻透神魂的金丝,猛地向外一拽!

刹那间神魂剧震,鲜血四溅,哪吒两眼一黑,几欲昏厥。

汗水混着血水滚滚而下,浸透衣衫。他急促喘息着,咬紧牙关,再次抓住另一束金丝,用尽全身气力,狠狠拔出!

便在此时,哐一声闷响,一把豁了口的锄头竟自外凿穿金色树茧,险险擦过他颈侧。

“快来帮忙!砍这里!快!”

随着急切呼喊,缝隙越扩越大,汹涌金光如破晓朝阳般灌入,哪吒伸出手,十指扣入缝隙边缘,奋力向外一撕。

茧壳应声碎裂,化作漫天流萤,露出背后无尽的虚无。

他摇晃着站起,茫然四顾。一根极细的金丝自脚边亮起,蜿蜒着通向远方。

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沿着那金丝指引,一步步向前走去。

不知岁月流转,不辨寒暑交替,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出现一扇木门。熟悉的虫鸟雕花,以及他幼时顽皮刻下的浅浅痕迹。

“……你何至于此?那是我们的孩儿啊……”

母亲压抑的啜泣声隐约传来。哪吒僵立片刻,终是伸手,推开了门。

烛火昏黄,映出窗前一双人影。

李靖背对着门,身形有些佝偻。窗外暮色沉沉,将溢未溢,仿佛下一刻便会涌入屋内,将他彻底吞没。

“正因他是我们的孩儿,我才不得不去。”李靖声音沙哑,透着疲惫,“夫人,你以为他受那半年香火,我当真不知?我每日巡城,都能看见。百姓奔走相告,虔诚祈祷,他欢喜,你也欢喜,我……心里又何尝不感到欣慰?”

他顿了顿,肩膀垮下些许。

“可他年纪太小,心性未定,若被这铺天盖地的愿力捧杀,失了本心,堕入歧途,后果不堪设想。我昔年在碧游宫修道数载,与东海龙王也算有同门之谊。龙王如今那般做派,何尝不是被百姓供奉捧杀的结果?”

烛火爆开一朵灯花,光影剧烈晃动,将墙上的影子来回拉扯。

“更紧要的是……”李靖颓然坐下,扶住额头,“朝中御史已将我儿庙宇之事,奏为‘淫祀聚众,惑乱民心’,朝廷天使不日便会抵达陈塘关。”

殷夫人掩住口鼻,面色惨白。

“若真定我李靖一个‘纵子为神、蓄养势力、意图不轨’的罪名,到时刀兵所指,就不是一座庙、一尊泥身,”李靖眼眶微红,声音发颤,“而是整个陈塘关!是追随他、信奉他的万千百姓!夫人,你说,我该怎么选?”

他抬起手,想触碰案上那枚冰冷的总兵印信,又似被烫伤般缩回。

“我是他父亲,更是陈塘关总兵……天下从无两全之法,与其坐等朝廷发兵清剿,不如由我亲自动手。”他长叹一声,喉结滚动,“况且半年了,他已凝出声形,即便砸庙,也不会彻底消散……他若要恨我,我也认了……”

殷夫人止住哭泣,走到丈夫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哪吒再也按耐不住冲进屋去,却只扑散一片光影。他倚着冰凉的门框,缓缓闭上双眼。

难怪……难怪师父要联合师伯逼我认错,难怪文殊师伯要打我三百扁拐,难怪燃灯师伯要将我投入玲珑塔中煅烧……

难怪姜师叔常将“吊民伐罪”挂在嘴边,言道要伐的,从来不止商王一人……

原来如此。

只是那一鞭,害得我灵珠碎裂,更害得杨大哥失了一魂一魄……

……

哪吒蓦然睁眼,正看见李靖带领数十乡民,挥动锄镐,拼命挖掘那妖树之根,试图救他脱困,不禁心头一热。

“父亲,”哪吒一把抓住李靖手腕,神色肃然:“速带乡亲们离开此地,越远越好!”

猛然听到这声久违的“父亲”,李靖浑身一震,愕然抬眼:“孩子,你……”

哪吒唇角微扬,周身炎光流转,光华隐现:“别妨碍我降妖。”

李靖立时醒悟,祭起玲珑宝塔,金光卷起众人,如电般射出破庙。

“远些!再远些!”哪吒的声音响彻天际。

李靖风驰电掣,直掠出五十余里,方落在另一处山头,将百姓们稳稳放下。

众人惊魂未定,翘首回望。只见棋盘山方向,赤焰如莲,迎风绽放,一尊神威凛凛的八臂金身自山巅缓缓站起,面目或怒目狰狞,或含笑慈悲,八只手臂齐张,狠狠插入脚下大地!

“给我——出来!”

怒吼声中,山石崩裂,大地悲鸣,那盘根错节三十余里、与地脉纠缠千年、吸尽无数生灵愿力的桃柳根须,竟被这八只手臂生生拽出地面,犹如一条条翻滚扭曲的恶龙,暴露在天光之下。

根须离土的刹那,万千金丝齐齐崩裂,化为漫天光雨,纷纷扬扬洒落棋盘山上,映亮了那巍然矗立的八臂法相,以及其下两株急剧凋零的参天巨木。

桃精柳鬼惨呼一声,飘摇坠地。

哪吒收敛法身,恢复少年模样。他走到几近消散的桃柳面前,静默片刻,缓缓开口:“你们的迷茫,我经历过。”

桃柳虚影微微一颤。

“我曾问师父:既然神通有界,苦难无边,修行何为?神明何用?”哪吒垂眸,目光平静无波,“师父告诉我:‘民生疾苦,如大地沉疴,非一剂猛药可以扭转。你既有此惑,便下山去罢。助你姜师叔,完成伐纣大业。’”

“于是,我去了。”他顿了顿,眼底光芒凝聚,如星火初燃,渐成燎原之势,“如今我已知晓,真正的神通,并非无止境的予取予求,更非凌驾众生之上的冷漠逍遥,而是……与民并肩,共辟新生。”

桃柳默然。灵光摇曳间,他们再度化作两个粉雕玉琢的泥塑娃娃,彼此紧紧依偎。细密的裂痕爬上他们的脸颊、身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千年经营,一念成空……我们已铸成大错,无法回头,只愿散去这点神通灵智,做回两棵普通的树,再不管这尘世纷争了……”

“既然如此,”哪吒抬起右手,掌心红莲之火灼灼耀目,却无半分暴戾,只蕴着融融暖意,“把这千年重负,还予天地,把这一线生机,还予众生。”

桃精与柳鬼对视一眼,忽而释然。他们最后看了哪吒一眼,叹道:“哪吒,你今日渡人,他日若人负你、弃你……你又当如何?你选了一条……最难的路啊……”

泥人碎裂,双树震动,翠绿与嫣红之气如星河奔腾,散入山川大地。枯木逢春,荒山染翠,干涸的岩缝间,竟有清泉汩汩涌出,泠泠有声。

山下,一直忐忑观望的百姓们,见妖云散尽,荒山复绿,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妖树倒了!神仙赢了!”

“山活了!有水了!老天开眼啊!”

人们如潮水般涌上山巅,将哪吒与李靖团团围住。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下,高声呼喊:“多谢两位仙人诛灭妖邪,救我等性命!我等愿为仙人重修庙宇,再塑金身,世代供奉,以报大恩大德!”

“对!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世代供奉,报答大恩!”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人们眼中燃起狂热,仿佛得见新生。

曾几何时,哪吒亦沉浸其中,险些迷失自我。而此刻,他心中一片澄明。

他向前踏出一步,声音清澈,压过所有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乡亲们,你们不必拜我,也不必供我——”

人群霎时安静下来,无数困惑目光聚在他的脸上。

“我哪吒在此立誓——从今往后,不回应依赖之请,不纵容懒惰之念!”

字字铿锵,如金石坠地。人们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化作茫然与无措。不回应,不纵容?那他们叩拜祈求,又有何用?

哪吒转眼环顾众人,斩钉截铁道:“但你们若敢直面不公,团结破枷,以自己的双手开辟新生……”

他略作停顿,将全部信念,灌注于最后一句:“我哪吒,必与你们同在!”

誓言铮铮,引动天地和鸣,霞光破开阴霾,流金染透长空,云海两分处,露出大好河山。

众人受他气势感染,纷纷站直身体。

云端之上,太乙真人捻须微笑,携金霞童子翩然离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李靖忽然开口:“诸位乡亲,古语有云,求神不如自救。李某曾在陈塘关担任总兵多年,于筑堤修渠、引水垦殖诸般实务,略知一二。今日,我父子既至此地,见此情状,便不能袖手旁观。”

人群再度安静下来,目光转向这位气度沉稳的将军。

“如今妖邪已除,天地生机再现。诸位若信得过我们父子,自明日起,我李靖愿与大家一同勘测地势,规划水路,教授蓄水修渠之法,并带领青壮,亲手恢复此山地脉,重建家园!”

话音落下,山巅一片寂静。

片刻后,几个跟随李靖上山砸庙的青年,猛地振臂高呼:“李将军说得对!求人不如求己!神仙指了路,剩下的,咱们自己干!”

“对!跟着两位将军,修渠蓄水!恢复地脉!”

“修渠蓄水!恢复地脉!”

欢呼声再次响起,达到鼎盛。

尘埃落定,众人满怀憧憬陆续下山,只待明日周军调派专员前来,协同开凿水渠,恢复农耕。

李靖看看散去的村人,又看看那座历经风波的轩辕旧庙,轻声吩咐身边军士:“此庙是轩辕黄帝圣地,不必拆毁,日后整理出来,做山间学堂,教孩子们识文断字,讲讲先祖开荒自救的事迹。”

哪吒闻言微微一笑。

支走李靖后,哪吒并未随军回营,他踉跄着走向那株焦黑桃树,扶着粗糙树干,慢慢坐下。

破幻之时,他已耗尽心神,此刻疲惫不堪,连手指都懒得动弹。

他颤抖着摸出那支捂得温热的竹笛,凑到唇边。

他闭上眼,缓缓吹出一个悠远清音,随后是三个明亮升调,干净利落,宛若莺啼。

那是东征前夕,岐山溪畔,杨戬教他训鹰时,玩笑般定下的暗语。彼时他心浮气躁,嫌曲谱繁难,杨戬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尖:“那便记个最简单的。他日若要寻我,吹响便是。”

笛音清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如倦鸟归林,飘向遥远的天际。

不多时,一道银色流光裹挟着未散的硝烟,破空而至,悄然落在他面前。

杨戬刚从蟠龙岭战场抽身,银甲上还沾着火烧邬文化时留下的淡淡灰烬,眉宇间尚未褪尽的杀伐之气,在看见树下人影的瞬间,消于无形。

两人隔着几步之遥,静静相望。

没有言语,没有急切相拥,只眼底深处流淌过万千心绪,最终化作唇边一抹浅浅笑意。

哪吒拍了拍身旁的地面。杨戬拂去甲胄尘埃,紧挨着他坐下,自然而然地将那只冰凉的手握入自己掌心。

二人肩臂相抵,一同望向远山尽头那霞光浸染的层层云霭。

山风拂过,新叶沙沙作响。

半晌,哪吒忽然开口,声音暗哑。

“杨大哥……”

“嗯。”

“你教我的曲子……我总吹不好,你再吹一次……给我听听。”

杨戬从他松松握着的手里,取回那支竹笛。

竹管上刻着两行小字:黾勉同心,德音不忘。

气息轻送,悠扬的曲调再次流淌而出,不复战场杀伐之音,只有月照松涧、风过莲塘的宁和。

笛声缭绕,拂过身边人微合的眼睫,流过嶙峋山岩与初萌草木,流向山下渐渐升起的人间烟火。

一曲终了,万籁寂静。

杨戬只觉肩头一沉,侧目看去,哪吒不知何时已阖上双眼,枕着他的肩膀,呼吸匀长,沉入梦乡。

杨戬静静凝视他的睡颜。

记得西岐相府初见时,他还是一朵浑身带刺、一触即炸的火莲。而今,眉宇间的青涩桀骜悄然褪去,轮廓愈发清晰俊朗,那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峰,于风雨淬炼后,更显沉凝。

他最珍视的这朵莲花,即便没有他的庇护。也已能在绝境中傲然绽放。

杨戬稍稍调整姿势,让身边人靠得更舒服些。随后,他也合上眼,一同沉浸在这难得的静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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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神]与子同袍
连载中月影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