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周营果然派哪吒前来搦战。二人刀来枪往,转瞬间便斗了三五回合。
哪吒枪法灵动诡谲,火尖枪好似翻身银蟒,将张奎紧紧缠住。张奎仗着乌烟兽神速,险险避过劈心一枪,却仍被枪尖挑飞一片衣甲,惊出一身冷汗,心道:“此子果然厉害,不可力敌。”
想罢,伸手一拍马角,乌烟兽四蹄生烟,身形虚化,竟似被枪风搅散一般,倏忽间绕至哪吒身后。烟雾中寒芒乍现,斜劈哪吒颈项。
这一刀若是劈实,寻常战将早已身首异处。然而不等刀锋落下,眼前金光大盛,长刀被火尖枪猛得挑起,枪缨紫焰燎过乌烟兽顶上鬃毛,登时焦臭弥漫。
乌烟兽惊惶后跃,扬蹄嘶鸣,张奎亦被震得虎口迸裂,长刀几欲脱手。
定睛一看,哪吒已现出三头八臂法身,六只眼睛炯炯有神,将前后左右看得真真切切;八条手臂各执法宝,将四方上下护得严严实实。
张奎暗暗叫苦,他那无往不利的绕后偷袭之法,此刻再无用武之地。
“昨日便瞧这畜生古怪,今日岂能再容你逞凶!”哪吒八臂齐出,诸般法宝劈头盖脸砸向乌烟兽。
张奎又惊又怒。这乌烟兽是他擒将杀敌的最大倚仗,若有闪失无异于断其双腿。他自知难以取胜,当即一拍马首,乌烟兽再次虚化,如离弦之箭般贴地射出,直扑渑池城门。
哪吒一击落空,心头火起,暗道:“这孽畜果然快得邪门,看你能猖狂到几时!”将九龙神火罩望空一抛,单手结印,厉声喝道:“张奎,看法宝!”
张奎只觉周遭热浪翻滚,头顶天空赤红一片,身子像被无形巨手撕扯一般,不受控制向上飞起,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九龙神火罩轰然坠落,眼看便要合拢,张奎怀中黄符无火自燃,腾起一团黑烟,自那缝隙处汹涌溢出。神火罩下落之势微微一滞,九条金龙咆哮着喷出三昧真火,罩内瞬间化作火海炼狱。
片刻后,哪吒收回法宝,但见地皮焦黑龟裂,火星四溅,乌烟兽已被烧得面目全非,只余些许轮廓。
他用枪尖拨弄了一下那具焦黑尸骸,不见张奎尸首,心知对方已借黑烟遁走,只得收了法身,悻悻回营。
进得中军大帐,哪吒面带郁色,向姜子牙拱手道:“师叔,弟子今日出战,本想将那张奎连同妖马一并烧死,奈何那厮无比狡猾,竟舍了坐骑独自遁回城中。弟子未得全功,请师叔责罚。”
众将虽惋惜未能斩杀张奎,但听闻妖马已除,皆是精神一振。姜子牙捻须笑道:“你既已烧死他的坐骑,也算大功一件。张奎失了倚仗,便不足为惧,明日见阵,必可擒之。”
哪吒心下稍安,退至一旁。
正商议明日计策,营外忽有一队人马来访,正是半年前于金鸡岭上,以铁嘴神鹰破高继能蜈蜂的北伯侯崇黑虎。与他同来的还有蒋雄、崔英、文聘三员猛将。他四人自起兵取了陈塘关,已在孟津等候数月,听闻大军受阻渑池,特来相助。
故人相见自是欢喜,姜子牙当即命人设宴款待。
酒过三巡,崇黑虎将杯盏一顿,道:“诸位有所不知,这张奎与我也算旧识。十多年前北海袁福通作乱,我与兄长随闻太师出征,曾亲眼见识过他的本事。”
姜子牙闻言大感兴趣,抚须道:“愿闻其详。”
崇黑虎道:“此人出身寒微,原是渑池山中一个驯马人。传闻他于山野之间,偶然驯服一匹神驹,那马奔走时四蹄生烟,快如鬼魅,故名‘乌烟兽’。”
“他带着乌烟兽投军时,还曾惹出过一场风波。当时军中一个校尉见他毫无背景,又眼热那匹神驹,便想强夺。谁知乌烟兽性子暴烈,只认张奎一人,校尉刚一靠近,便被它一蹄踢翻在地,肋骨都断了两根。那校尉恼羞成怒,竟要治张奎一个纵马行凶之罪。”
“万幸的是,行刑之时,恰逢闻太师巡营经过。太师问明缘由,见张奎刀斧加身仍不屈服,再看那乌烟兽刨土扬尘,对着主人悲鸣不已,心中便已了然。太师当场呵斥了寻衅的校尉,叹道:‘此等忠义烈马,唯忠义之士可以驾驭!’遂亲自为张奎解开绑缚,破格擢升为骑兵什长。”
“后来大军陷入苦战,张奎为报太师知遇之恩,主动请缨为先锋,仗着乌烟兽神速,孤身闯入敌阵,将主帅一刀斩于马下,自此一战成名,深受闻太师器重,后又屡立奇功,终被提拔为渑池守将。”
说到此处,崇黑虎正色道:“张奎之威名,皆系于其自身悍勇与乌烟兽之神速。诸位与之交战,千万小心此马。”
南宫适道:“崇侯好意提醒,我等自当感激,只是这消息来得迟了些。”
崇黑虎讶然:“此话怎讲?”
南宫适道:“崇侯有所不知,那乌烟兽已被哪吒用九龙神火罩烧成灰烬。张奎如今不过是无牙的老虎,凶不起来了。”
崇黑虎大喜,抚掌称赞:“哪吒兄弟果真了得,竟除了此獠的命根子。如此说来,张奎已是瓮中之鳖,破城指日可待了。”
次日升帐,不等姜子牙调遣,崇黑虎、崔英、文聘、蒋雄便主动请缨。黄飞虎念及崇黑虎的恩情,亦请求一同掠阵。姜子牙见众人信心满满,又想到乌烟兽已除,便也去了几分顾虑,批下令箭。
五将出得辕门,于城下叫阵良久,张奎方才慢腾腾出城。他痛失乌烟兽,眉目含煞,恨不能将五人生吞了去。
崇黑虎见张奎此刻只骑一匹寻常马匹,神色焦灼难掩颓势,更确信他已无助力,便对四人道:“诸位贤弟稍待。这张奎虽失妖马,但盛名之下无虚士,且容兄长我先去探探他的虚实,你等为我压阵,见机行事。”文聘三人抱拳称是,黄飞虎亦微微颔首。
“张奎!商王无道,残害忠良,如今八百诸侯齐聚孟津,伐纣乃是大势所趋,你若执迷不悟,便是自取灭亡!”崇黑虎双斧轮转,如两团翻滚的银色车轮,将张奎连人带马笼罩其中。
那开山斧乃是重兵,斧面阔如蒲扇,刃口寒光流烁,轻轻一磕便足以碎甲裂骨。张奎倒也镇静,一夹马腹,向后小跃半步,刀身斜擦斧面,将其引向一旁,骂道:“你这杀兄篡位的逆贼,也配在此大放厥词?”
他仗着长刀轻便灵巧,或撩或刺,专攻崇黑虎手肘,迫其回防。如此以巧卸力,竟与崇黑虎斗得有来有回。
巨斧虽猛,却极耗气力,蒋雄三人怕兄长久战有失,忙催骑围上。张奎见势不妙,拨转马头便往城门败走。
蒋雄爆喝一声,甩出抓绒绳,直取张奎后心。张奎□□坐骑陡然向前窜出,身形虚化,飞抓竟毫无阻碍穿透马臀,哐当落地,溅起漫天尘土。张奎随之翻滚落地,瞬间被烟尘吞没。
“擒下他!”文聘高呼。五将拍马逼近,兵刃齐齐指向那团尚未散去的尘雾,却惊愕地发现,方才张奎落马处竟空无一物。
“人呢?!”蒋雄惊疑不定。
烟尘弥漫间,空气如水波荡漾,那凭空消失的马匹再度显现,张奎亦如幽魂般自地底窜出,左足精准踏入马镫,右手抓住鞍桥,借力一荡,轻巧翻上马背。
上马刹那,张奎气势陡变,自鞍侧“锵”地抽出长刀,一拍马颈。乌烟兽口鼻喷烟,仿佛融入烟尘之中,原地消失。
下一瞬,一团黑雾毫无征兆出现在四下张望的蒋雄身后。雾中寒芒一闪,张奎长刀携着破风之声,狠狠斩在蒋雄背上。蒋雄惨呼一声,一个倒栽葱摔下地去。
“蒋贤弟!”崔英怒不可遏,正欲催骑救援,那索命黑雾却已径直冲到眼前。崔英的吼声戛然而止,喉间迸射出一道血线。
黄飞虎在场外看得真切,大吼:“乌烟兽没死!快散开!”
崇黑虎本是北地枭雄,性如烈火,见兄弟殒命,早已双目赤红,也顾不得许多,猛地抽出腰间葫芦,便要祭出铁嘴神鹰。
说时迟那时快,城头上掠阵的高兰英凤目含煞,娇叱一声:“着!”红葫芦口大开,四十九根太阳神针化作绚烂金雨,铺天盖地射向场中众人。
地面升起一轮骄阳,晃得人睁不开眼。混乱中,文聘一声惨呼,被张奎挥刀自下而上,破开胸腹。
早有探马将文聘三人阵亡的消息报入中军,帐内顿时一片哗然,诸将面露骇色,低声议论。姜子牙察觉事情蹊跷,忙派哪吒前去接应。哪吒自烧死乌烟兽后一直心神不宁,旋即冲出辕门,恰见场内金光爆闪,偶有黑雾穿梭隐现,五色神牛、金睛兽嘶鸣不已,原地打转,黄飞虎、崇黑虎二人更如盲人般在胡乱挥舞兵刃,便知他们已遭暗算,惊怒之下蹬风火轮俯冲而下。
然而已经迟了,金芒散处,张奎早已不见踪影,只余崇黑虎、黄飞虎二人怒目圆睁,自马背缓缓栽倒。
黑雾落在三四射外,凝聚成一人一马。张奎冷冷瞥了眼来势汹汹的哪吒,一拍马角,冲入缓缓闭合的城门缝隙。
“老匹夫!纳命来!”哪吒怒火滔天,紧追不舍,竟似要破门而入。
城头高兰英早有防备,手决一变,原本散去的四十九根太阳神针竟于空中再次凝聚,齐射向哪吒面门。
哪吒眼前一片雪亮,双目犹如万针穿刺,剧痛难当。
与此同时,城门轰隆一声,重重关闭。
哪吒跌跌撞撞飞回辕门,耳畔尽是抢救伤者的喧哗声。想起武成王等莫名坠骑,也不知是死是活,心脏似被无形之手攥紧一般,险些透不过气来。
有人掺住他的胳膊,引着他稳稳落地。他摸索着抓住那人手腕,颤声道:“杨大哥,武成王他们怎样了?”
“我是雷震子,杨道兄还在三门峡呢。”见他双目无神,不知看向何方,雷震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的眼睛怎么了?看不见了么?”
哪吒努力瞪大双眼,却只看见一团模糊虚影。他脑中一片空白,缓缓松开抓住雷震子的手,咬牙切齿道:“是高兰英!是她暗中搞鬼,害了武成王!”
暴怒之下浑身剧颤,转身就要找张奎夫妇拼命,却险些撞上往来奔走的士兵。雷震子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急道:“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怎么报仇?先把眼睛治好再说!”
不由分说将他拖回营帐,取来清水替他擦拭眼睛。见他拳头紧握微微发抖,雷震子又安慰道:“武成王他们已被抢回,军医正在全力施救,别太担心了。”又问:“你觉得怎样?好些了吗?”
清凉感传来,疼痛稍缓,哪吒眨眨眼睛,视线依旧模糊一片,颓然摇了摇头。
雷震子放下布巾,仔细端详他的眼睛:“奇怪,不红不肿,也不见伤痕,怎的就看不见了?”抓抓脑袋,起身来回踱步,“现下外面乱成一团,姜师叔估计也抽不开身来看你……要是杨道兄在就好了,他点子多,定有办法惩治张奎夫妇。”
提及杨戬,哪吒愈发烦躁。他深知粮道交割乃是要务,但杨戬总在关键时候离开,难免生出怨怼之心,恨恨回了一句:“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还指望他从三门峡飞回来?”侧耳听听帐外,见嘈杂声渐歇,心底又冒出一丝侥幸,催促雷震子道:“我先试着运功疗伤,你快去看看武成王他们怎样了。”
雷震子点点头:“我待会再来看你。”
正待转身,帐帘猛地被人掀开,黄天禄怒气冲冲闯入帐中,劈头盖脸骂道:“哪吒!你昨日不是说烧死了乌烟兽,张奎再无助力么?我告诉你,乌烟兽没死!张奎仗着那畜生神速,杀了我父亲,杀了崇侯!”
“武成王死了?”哪吒如遭雷击,脸上血色全无,“我昨日明明看过,乌烟兽确实被烧成灰烬了……我……”
见他茫然站着,竟瞧也不瞧自己一眼,天禄怒不可遏,一拳砸在他的脸上。
哪吒猝不及防,踉跄几步,撞翻案上油灯,跌坐在地。天禄仍不解恨,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抡拳还要再打,被雷震子自后死死抱住。
“放开我!”天禄双臂被锁挣脱不能,竭嘶底里吼道:“哪吒!若不是你误报军情,我父亲怎会中计惨死!你平日争强好胜便罢了,如此疏忽大意,害死我父亲,害死崇侯,你拿什么来赔!”
雷震子劝他不住,唯有贴着他的耳朵大吼:“哪吒他看不见了!”
天禄浑身一僵,停止挣扎。账内陷入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