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玉虚众弟子齐聚芦蓬，参拜四圣。
礼毕，元始天尊对下方一众年轻面孔道：“截教一脉，最擅阵法之变，十绝阵、九曲黄河阵尔等皆已见识。此道，实为我玉虚弟子之短。”他拂尘轻摆，遥指远方那煞气冲霄、红雾翻涌之地，“今日诛仙阵起，乃圣人争锋之局，凶险异常。尔等修为未足，不可轻入。然阵法玄机，眼观心悟。虽不能破阵，却可于阵外观摩，以补己短。”
众三代弟子心中欢喜，齐声道：“谨遵师祖教诲！”
话音刚落，异象陡生。九天之上，一道红影凌虚而至。通天教主面色冷峻，眸若寒星，四道森然剑气环伺周身，威压撼天动地。
他足下轻顿，一张遮天蔽日的巨大阵图骤然铺展，覆盖了大半苍穹。与此同时，多宝道人、龟灵圣母、金灵圣母、无当圣母化作四道流光，分镇四极；金光仙、虬首仙、灵牙仙、乌云仙、毗卢仙、定光仙并金箍仙紧随其后，如七星列位，占据枢机。
“道兄既至，便请入局！”通天教主独踞天元，以身作棋，以阵为枰，竟是要与阵外四位圣人隔空对弈。
四圣腾云而起，缓步踏入阵中。广成子、赤精子、道行天尊、玉鼎真人手持符印，分守诛仙、戮仙、陷仙、绝仙四门；其余八位金仙则按八卦方位镇于阵图外围，法力交织成网，牢牢锁住逸散的冲天煞气。
芦蓬上，金吒等三代弟子无不仰头凝望这恢弘“棋局”，面露震撼。十绝阵、九曲黄河阵已是玄妙，但这横贯天地、引动星辰之力的诛仙剑阵，其凶威煞气，实乃生平仅见。
哪吒望着那仿佛能吞噬天地的森然剑阵，侧身靠近杨戬，低声问道：“杨大哥，师叔祖他老人家，为何要布下这等凶阵阻拦我等？”
杨戬目光沉静，解释道：“此前广成子师伯于佳梦关诛杀火灵圣母，依礼数将其金霞冠送回碧游宫。岂料此举反触怒截教众仙。截教四大弟子并随侍七仙以此为衅，追杀师伯，更言我教中人曾出言不逊，辱骂他们是‘湿生卵化、披毛戴角之辈’，斥责截教‘有教无类’。师叔祖听信门人之言，一时无名火起，这才布下诛仙恶阵，欲与我玉虚宫一决高下。”
哪吒再次被那四口寒光凛冽的仙剑吸引：“那四口剑当真如此可怖？诛仙、戮仙、陷仙、绝仙……名号听着怪瘆人的。既是圣人布阵，煞气怎会重到这般地步？”
杨戬轻轻摇头：“器灵本无善恶。行诛戮陷绝，还是守护生息，全在持者一念。如同药草与剧毒，在黄龙师叔手中，便是救死扶伤的灵药；若落在瘟神吕岳之手，顷刻便能化为一地哀鸿。这诛仙四剑亦是如此，其凶戾之气，皆因布阵者心念而发。”
“可是……”哪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望向阵中孤身一人的通天教主，皱眉道：“以四敌一，这不是以多欺少，胜之不武吗？”
杨戬闻言失笑，耐心解释道：“此言差矣。天地运转，需四极支撑。若断一极，则天倾东南，地陷西北，生灵涂炭。两仪分阴阳，四象定方位，五行相生克，此乃维系乾坤平衡之根本。这诛仙剑阵，四门一体，气机相连，互为犄角，凶险异常。若只破一门，其余三门煞气必然失衡反噬，倾泻而出，后果不堪设想。唯有四圣同时出手，各破一门，方能一举瓦解此阵根基，又不致引发天地崩坏之大祸。此非以多欺少，实为维持天地平衡，消弭一场大劫。”
哪吒盯着杨戬的侧脸，感叹道：“杨大哥，你这口才，不去开坛讲经真真可惜了。”
杨戬身后侍立的两个金毛童子，原本听得认真，此刻眼睛却亮了起来。大毛猛地一击掌，兴奋道：“师父，师父，我懂了！就像哪吒师叔主外冲锋，师父主内运筹，缺了谁都不行，对不对？”
二毛一听，急忙摇头争辩：“不对不对！现在师父也是先锋，跟哪吒师叔一样！他们应该……应该像师叔帐中那对机关鸟儿，一个冲锋在前，一个策应在后，谁也离不开谁！”说罢，他得意地昂起小脑袋，满眼期待地看向杨戬和哪吒。
这番童言稚语，惹得众人忍俊不禁。哪吒脸颊微烫，扭过头小声嘟囔：“谁离不开他了？”却被杨戬轻轻一拽，靠得更近了些。
“难怪，难怪。”木吒俯身揉了揉两个童子的脑袋，眼神在杨戬和哪吒之间转了转，意味深长地笑道：“杨道兄，你这俩徒弟，悟性着实不错，孺子可教也。”
见金吒盯着阵图默然不语，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木吒知他在凝神推演，便凑近低声询问：“大哥，这阵法……可看出些门道？”
金吒略一沉吟，伸手往虚空连点几下：“此阵以诛仙四剑为骨，镇四极定八方，引北斗七星之力为枢机，自成循环，生生不息，着实精妙……”他指尖划动，描摹七星轨迹，“贪狼主杀伐，破军主冲锋，文曲主诡变。贪狼一动，必牵引巨门、禄存，其力——将汇于‘戮仙’位！”
“接引道友，且试试我戮仙锋芒！”
仿佛印证金吒所言，通天教主周身剑气飞旋，右手往离宫位轻轻一拂。戮仙剑血芒暴起，阵中占据“贪狼”位的金光仙化作飞星，携一道凶戾剑气撕裂长空，直刺接引道人顶门。
接引道人顶上三颗舍利金光大放，摄住陷仙剑。然戮仙剑气睥睨纵横，早已引动诛仙、陷仙二气，自左右噬向接引身后的赤精子！
赤精子大惊失色，慌忙祭起阴阳镜格挡。镜光与剑气轰然对撞，爆发出刺目光芒。赤精子被震得连退三步，道袍袖口亦被剑气余威撕碎。
芦蓬上惊呼四起。
金吒食指闪电般划向阵图另一侧，圈住“巨门”、“禄存”二星：“此二星受煞气牵引，诛仙……”话到一半，震方诛仙剑已嗡鸣大作，周遭气旋疯狂扭曲，竟扯得元始天尊护身庆云金灯摇曳不定。广成子面色凝重，急诵真言，死死定住身形，与那沛然之力苦苦相抗。
金吒眉头紧锁，指尖在阵图核心与四门之间急速勾勒连线，语速更快：“但这连环杀招，核心在于七星与四剑的煞气流转必经四极节点。若此刻有人能以雷霆之势，撼动其中一极，哪怕只一瞬，七星流转必滞……”话音未落，他脸色骤然煞白，身形剧震，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大哥！”木吒慌忙扶住金吒，令其盘膝坐下。
就在金吒吐血之际，镇守“陷仙门”的玉鼎真人眼中寒芒一闪，竟在陷仙剑气最盛之时不退反进，手中斩仙剑化作一道白虹，透过穿梭七星，斜刺向陷仙门后方——多宝道人镇守的“北方玄武极”。
多宝道人只觉肋下一凉，护身罡气被那刁钻剑气一削而破，一片衣角飘然落下。他又惊又怒，欲寻那偷袭之人。便是这一瞬间的分神，老子抖开风火蒲团，万道霞光朝多宝道人卷去。
通天教主眉头一皱，五指连弹，数道剑气分击老子、玉鼎与多宝道人。
然而已经迟了，剑气只削落几片红霞。多宝道人惊呼一声，被蒲团牢牢裹住，纳入老子袖中。
刹那间，四极倾塌，七星黯淡，那横贯天地的诛仙剑阵为之一滞。
广成子、赤精子、道行天尊、玉鼎真人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四人如离弦之箭，同时抢步上前，各施神通，齐齐摘下了那四口绝世凶剑。
诛仙剑阵轰然瓦解，狂暴的煞气如决堤洪流般四散冲击。阵中激斗的双方弟子，皆被震得气血翻腾，纷纷倒飞而出，口角溢血。
通天教主面色铁青，袍袖一卷，裹挟起受伤的弟子，化作一道红光，瞬息没入茫茫云海，消失不见。
十二金仙亦受到煞气袭扰，各自调息片刻，方才压下震荡，缓缓驾云返回芦蓬。
芦蓬之上，众三代弟子早已躬身肃立。四圣于主位落座，老子居中，元始、接引、准提分列左右。弟子们齐齐下拜：“拜见圣人！”
老子见众弟子多数只是气息浮动，唯有金吒面色苍白，似伤了心神，手中拂尘轻轻一挥，一道温润光华自拂尘尖端流淌而出，没入金吒顶门。金吒身躯微震，面上血色迅速恢复，紊乱的气息也平复下来。他连忙起身，向着老子深深一揖：“弟子金吒，谢过师伯祖疗伤之恩！”
老子捻须颔首，眼中流露出几分赞许：“你这娃娃眼力倒是不差。能在那等凶戾煞气中推演阵法变化，更点出破绽之所在，殊为难得。”
金吒垂首，恭敬答道：“师伯祖谬赞了。弟子愚钝，那阵法变化万千，诡异莫测，弟子竭尽全力，也不过窥得些皮毛，实在惭愧。”
“毕竟是圣人布下的杀阵，能窥得一二，已是机缘深厚，受益无穷了。”老子温言道，随即环视其余年轻弟子，“尔等已观阵良久，可有什么疑惑？”
得圣人亲口赐教，众弟子又惊又喜，纷纷抢着发问。所问问题，无外乎阵法如何布置、运转、破解等等。
哪吒玩心忽起，又将此前询问杨戬的话说了一遍。
元始天尊与老子对视一眼，会心一笑。分别解释了器灵凶戾之源与维系天地平衡的道理。其解答精妙透彻，竟与之前杨戬所言相差无几。
哪吒听得连连点头，忍不住扭头看向身旁的杨戬，眼中钦佩之色更浓。
另一边，接引道人端详哪吒片刻，侧首向准提道人悄然传音：“师弟，你所言之‘灵珠’，便是此子么？”
准提道人含笑点头：“正是此子，哪吒。”
接引道人目光微转，又落在杨戬身上：“那他旁边这位气宇不凡的，便是玉鼎门下高足，杨戬了？”
“不错。”准提道人应道。
接引道人深邃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连片刻，带着一丝不解，再次传音道：“师弟曾言哪吒重生后无魂无魄，然我观其七窍灵光流转，生机勃勃，似乎不尽然如此。那杨戬……更是奇特，他二人一个跳脱如火，一个沉静似渊，看似截然不同，内里却仿佛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相通之处，不知是何缘故？”
准提道人神色凝重，轻叹道：“此中关窍，我也不得而知。”
解惑已毕，四圣相继起身。元始天尊与老子先行离去。接引、准提二圣亦准备驾云西归。临行前，准提道人却特意行至金吒面前，笑容和煦：“金吒小友，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慧根，能洞察诛仙阵破绽，阐教果然英才辈出。贫道那西方极乐世界，亦创有一阵，名曰‘十八罗汉阵’，其以四谛为根基，演化十八般变化，与你教中阵法颇有相通之处。小友若对此道感兴趣，贫道可将此阵图借你一观，或可触类旁通。”
一旁的文殊广法天尊闻言，心中微凛，忙上前一步，稽首道：“尊者不吝赐下贵教大乘阵图，吾辈本应感激不尽。然此阵图关系重大，小徒金吒修为尚浅，根基未固，恐难参悟其中精微，万一有所疏失，反而不美……”
准提道人哈哈大笑：“文殊道友过谦了。此阵图在我教中，原也是弟子们修炼参悟的基础法门，并非不传之秘。贫道观金吒小友于此道天赋卓然，实属难得。况且大道三千，殊途同归，能融汇百家之长，开拓眼界，取长补短，岂非修行路上的一大乐事？道友无需多虑。”
文殊广法天尊见准提言辞恳切，心知推辞不得，只得对金吒道：“既是尊者厚爱，你便拜谢尊者赐图之恩吧。”
金吒恭恭敬敬向准提道人行了大礼：“弟子金吒，拜谢尊者厚赐！定当珍视参悟，不负尊者期望！”
准提道人满意地点点头，拂尘一甩，一轴卷落入金吒手中。他再次深深看了金吒一眼，随后与接引道人化作两道金光，破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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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